第41章
明月高悬,夜色深沈,李未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又一次翻了个身。
今夜自歇息之后他已经不知道翻过几次身,从左侧卧变右侧卧,从侧躺变成平躺,但不论何种睡姿,总归觉得不舒服,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酆阎那副不屈的表情。
李未骋很不服气,他心想,当初自己为了活命给男人当了那么多年的玩物,被踹过、挨过巴掌、也挨过鞭打,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凭什么现在他成了主子,酆阎却不肯屈服。
床头点着安神香,香是太医院比照着李未骋的吩咐特制的,掺了分量不低的檀木,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必须要靠着这香才能入眠。然而今夜这安神香竟也失了效用。
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李未骋莫名其妙地想到这句话,眼前再次映出那个男人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有左眼皮上那颗黑色的小痣。
他从冷宫离开时那人已经晕了,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太医院的院首将人救回来的时候就叮嘱过,说那人伤了心脉肺腑,需得好好养着,否则恐会寿数有损。
当时李未骋只是冷笑一声,言辞凿凿的说自己并不在乎,因为他不过是想留着那个人一条命,只不过想折磨他、羞辱他,要让那人将自己受过的屈辱都经受一遍。
若只是这样,那人便不必活得很久。
之前他是这样想的,如今他也还是这样想,李未骋从床上坐起来,心想,文颂说的不对,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上那个人,他只是还没折磨够那个人。
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还不能叫那人这么轻易就死了。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寝殿中除了值守的侍卫和随侍的几名太监,并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未骋出现得突然,把正在打瞌睡的小太监吓得跳了起来,打着磕巴道:“陛、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奴才……”
“无事。”李未骋打断他,“朕只是有些睡不着,想出去走走,你们睡你们的,不必跟着。”
深夜寂静,李未骋执着一盏宫灯,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色中,冷月如霜,将这深宫中的一草一木都照出诡异的暗影。
今夜的风很大,冷宫中那棵终年枯朽的老树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根枯枝不住地晃动着,好似随时都会彻底倾倒。
冷宫中的夜色比任何地方都要深沈,好似连月光也吝啬的不愿照进这里。
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李未骋微擡起下颚看着眼前汹涌的夜色,也看着那棵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枯树,而后收回视线,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入殿内。
虽说已经五月,但这暗无天日的冷宫却凉得叫人连心底都发寒。
昏黄的宫灯勉强照清脚下的路,以至于走到极近的地方,李未骋才终于看清殿内的场景,这里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收拾的碗碟散了一地,深受重伤的男人昏死在冰冷的榻上。
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还是他离开前将人抱上榻的样子。那是在他落荒而逃之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便又折返回去,小心地将男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那之后一整天李未骋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最后当然依旧用那些理由将自己说服。
他拍了拍酆阎的肩,却是一动都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到,本就惨白的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真真是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唯有不小心落在眼尾的一抹血色在干涸后像是一片暗色的花瓣,衬得他的脸愈发的苍白,清臒。
无端地,李未骋心里紧了紧,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紧接着才俯身去探对方的鼻息,气息很微弱,却烫得不行。摸了把额头,温度更是惊人。
好在还有气。
只是如果他今晚没有过来的话,这人说不定真会烧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未骋的心情很覆杂,他一面觉得庆幸,一面又忍不住想,如果这人就这样死了,或许也是个很不错的结果,这样他就不用再为此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比起要酆阎的命,他更想要折断男人的傲骨,就像当初对方对他做的那样。毕竟他发过誓的,男人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所以不能叫酆阎那么轻易就死了。
在命令太医救治这个人的时候李未骋这样说服自己,如今他再一次利用这个理由。
穿堂风呼啸而过,寒意彻骨。
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猛地打了一个颤,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口中模糊地发出几声呓语。
身上的鞭伤很严重,有些已经开始发炎,得及时处理,李未骋用力地掐了掐掌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之后坐在了床边,想帮他把那件破损严重的血衣从身上扒下来。
但因为隔了一整天,那衣服几乎和伤口长到了一处,每扒拉一下,便是重新将那些已经凝结的伤口撕裂一次,浓烈的血腥味完全将原本的檀木香掩盖,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血淋淋。
李未骋小心地撕拉着布料,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好不容易将整件衣服都撕下来,他的后背竟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正陷入昏迷的人显然也遭受了不小的折磨,牙关紧咬着,面色更加惨白。
李未骋瞳孔黯了黯,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命人打来热水之后他帮男人简单擦拭了伤口,又敷上价值千金的金疮药。
干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酆阎似乎被梦魇给困住了,眉头紧皱着,仍旧咬着牙,只从唇间溢出很痛苦的闷哼,间或又有几句呓语,只是实在是轻而含糊,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会做噩梦吗,梦见的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是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来索命了吗?
李未骋坐在床边,借着月色盯着男人看了很久,一开始的时候脑子里还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渐渐地便什么都不想了,只一心盯着看。
左眼皮上的那颗妖痣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前。
李未骋的喉咙发紧,莫名的口干舌燥。
却发现床上这人的嘴唇比他还要干燥,便大发慈悲地倒了杯水,想要喂给男人喝。可酆阎昏睡得无知无觉,水根本喂不进去。
李未骋烦躁地拧着眉,看了眼手中的茶碗,又看了眼男人起皮的嘴唇,自己含了一口水,用嘴对嘴的方式将那口水渡了过去。
或许真的渴了,尝到这点水之后酆阎竟本能地追逐着李未骋的唇,似乎是还想要更多。
气得李未骋忿忿地咒骂了句:“混账东西!”
只可惜酆阎对此一无所知,只想继续喝水。李未骋眼眸沈了沈,最终还是又含了一口。
然而这次两人的唇瓣才贴上,男人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李未骋:“……?”
李未骋:“!!!”
“咳咳咳……咳咳……”李未骋被一口水呛住,咳得心口发疼,只是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一只滚烫的手掌突然握过来,用力拽了下,李未骋便摔到了床榻上。
“陛下不是想要臣死么,为何还要救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有些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说话的同时他的一只手再次扼住了李未骋的脖子。只不过没有再像白日那般仿佛要就此掐死他,而是用指尖一点点摩挲着颈上的那些瘀痕。
不同于他的气定神闲,李未骋心中却是大惊,分明一盏茶之前还昏睡得像头猪,简直像是要死了一样,怎么眨眼功夫力气就变得那么大了!
“你是装的?”
他暗自下了决心,只要这个人敢说是,那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这个人!绝不再手软!
酆阎却偏偏在这时松开手,虚握着拳头闷咳起来,边咳边解释:“自然不是,在陛下喂臣水之前,臣都不太有意识,是陛下将臣亲醒的。”
“胡言乱语!朕何时亲你了?!”李未骋恼羞成怒。酆阎却眯了眯眼,“那在臣睁眼之前,陛下在做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吗,喂水。”李未骋没好气地说。他有些后悔了,就多余管这个人,就该让他自生自灭,渴死最好。
“只是喂水吗?”男人忽然凑近,李未骋猝不及防,只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对方一样强势狠绝,却又带着难以描述的檀木香香气。
靠得实在太近了,李未骋心脏骤然缩紧,以至于他依旧没能反应过来,任凭男人的鼻尖几乎贴近自己的,又顺着脸颊往下,在他脖颈肩窝轻轻嗅过,慢吞吞地将那句话问完整:“还是趁着喂水轻薄于臣?”
真是疯了!
这人真是惯会胡言乱语,到底谁轻薄谁!
此刻,李未骋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不要脸的男人,要多厚的脸皮才说得出这种话!
他狠狠推了男人一把,站起身:“朕走了,你自生自灭吧,要是死了朕就叫人把你裹起来丢去乱葬岗喂狼。”
面对这样的威胁,酆阎却觉得好笑似的,闷声笑了出来,他没有做任何的挽留,但一直到李未骋走出冷宫,仿佛仍旧能够感觉到钉在自己身后的目光。
脚步便愈发的淩乱。只是倘若他此刻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那笑根本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