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陛下在想什么?”男人的指尖覆在李未骋的唇上,熟悉的声音让李未骋的思绪回笼,他恶狠狠咬下去,酆阎神情微变,但很快,那双幽深的眼眸弯了弯,盯着李未骋,虎口用力一掐,叫李未骋被迫松了口。
手指被咬破了,渗着血,酆阎瞥了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他俯身下去,和李未骋额头相抵,几乎用气音说:“陛下,您知道臣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李未骋恨恨地瞪着他。
“臣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将陛下这副伶牙俐齿给拔了。”
就知道这人的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李未骋张嘴又要咬,酆阎却迅速一抽手,改为掐住他的脖子,五指不住地收紧。
强烈的窒息感让李未骋本能地挣紮起来:“松手!你这是弑君,朕要摘了你的脑袋!”
男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有些愉悦地笑起来:“那陛下就杀了臣吧,左右臣本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怕再死一回。”
手指还在不断地收紧,肺腑之间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来,李未骋用力地踢拽挣紮,却无济于事:“放开朕!信不信朕真的会杀了你!你这个混蛋!”
“信。”酆阎懒懒地笑着,手指上的血不知何时蹭到了他的脸上,勾描出一抹靡艳的红。“陛下早就想杀我,一丝情面都不留。”
动作间银链OO@@,李未骋被撞得意识都模糊了,甚至感觉被锁链束缚住的人不是酆阎而是他自己。
此刻,李未骋其实看不太清眼前的视线,隐约中只感觉有个模糊的人影,逆着光,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他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对方,可男人并没有发现,他似乎是真想杀了他。
就要死了吗。
若真这样死了,那他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李未骋的胳膊垂落下去,闭上眼,用最后的力气,恨恨地说:“摄政王欺君罔上,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笑,冰凉的手指犹如毒蛇一般缠绕上李未骋的脖颈,酆阎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挨在一起。
他贴在李未骋耳边,嗓音微哑着:“臣说过,陛下想要什么都可以,但在那之前,陛下可能会先死在臣的手上,所以陛下如果想活命的话,最好现在就杀了臣。”
最后几个字他故意拖得很长、很慢,幽深的檀木香犹如漆黑的浓雾,要将李未骋一点点吞噬,而男人就是那藏在浓雾之下的艳鬼……
特制的长鞭淩厉地破开长空甩在跪于地上的男人身上,而那人背挺得很直,咬着牙不肯泄出一丝痛呼。
“……只要摄政王认个错,朕就可以既往不咎饶了你这一回,摄政王真的不考虑?”手持长鞭的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酆阎下颔微微扬起,脸上落着几滴血,就像红梅落在皑皑白雪之中,艳丽暧昧。他滚了滚喉结,左眼皮上的那颗妖痣生动而妖冶,嗓音却极为冷淡:“臣不认。”
这三个字叫李未骋很不痛快,他收起唇边冰冷的笑意,从牙缝里冷冷地抛出一句:“那就别怪朕。”
话音才落,长鞭便再次被甩出去,擦着男人的脸落在他后背上,带出一长串的血珠。
这次酆阎终于没能忍住,闷哼了一声,李未骋握着长鞭的手紧了紧,心脏也无端发紧、难受。
到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男人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一顿鞭刑下来,原本就发白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因为疼痛,身体肉眼可见地战栗着,可他却死死咬住喉咙里的痛哼,冷汗滴在混着血迹的衣袍上,连跪都有些跪不稳了。
脸上殷红的血刺得李未骋眼睛有些疼,闭了闭眼,他不自觉朝前迈了一步,又在反应过来之后恼羞成怒,甩出去更狠的另一鞭。
这条长鞭从前便属于酆阎,李未骋是很吃过这条长鞭的亏的,那个时候他刚被酆阎逼迫着行那些苟且之事,总也学不会乖顺听话,常常要忤逆对方。
可他根本没有同对方叫嚣的资格,因此大多数时候换来的便是一顿鞭子,明王的心狠手辣人尽皆知,抽打他的时候也并不见得手软,每每都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养上十天半个月才勉强恢覆。
一直到后来他慢慢学乖了,这条鞭子才很少再被拿出来。
所以如今他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那个时候的他明明更狼狈、更绝望。”
极重的一下骤然落下,瞬间撕裂已然因为血迹而黏连在身上的衣服,带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剧痛成倍地增加,酆阎的双肩不住地颤动,连呼吸都有些不顺,原本还捏着膝盖的手僵直着,俨然是已经有些握不住了。
“朕倒要看看摄政王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从前高高在上的人匍匐在他脚下,两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颠倒,李未骋却一点都不觉得畅快,反而憋闷得厉害。
他弄不清原因,便更加气恼,长鞭一下一下抽打在男人身上,伤口一层叠一层,酆阎也终于受不住,半晕了过去。
李未骋动作一僵,片刻后蹲了下来,用长鞭的手柄挑起对方下巴:“摄政王可愿意认错了?”
酆阎有些掀不开眼皮,痛苦地咳了几声,唇角带出一点点殷红的血迹,明明已经如此狼狈,他却还有心思笑:
“臣没错,陛下,臣还是那句话,陛下若是不杀了臣,那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臣的手上……”
胆大包天!
到了如此地步居然还敢挑衅他!
李未骋气得发疯,他狠狠掐住男人的脖子,手指一点点收紧,看着男人因为窒息而愈发狰狞的面色,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
可与此同时又有些惴惴的,他心里清楚,只要杀了眼前这个人,只要酆阎死了,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痛苦就会烟消云散,没有人再记得他屈辱的过去,也没有人再叫他明明恼羞成怒却又牵肠挂肚。
他是想杀了这个人的,在往自己身上涂抹毒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的,可最后却还是留了这个人一命。
以至于他再一次被对方羞辱。
说不清原因,甚至连文颂都怪他糊涂。
但现在他可以纠正这个错误,只要杀了这个人,只要酆阎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杀了他。
别再心软了。
杀了他……
心里的那道声音一再提醒李未骋。
可是……李未骋的眼前忽然闪过除夕夜的朱雀街,手下不知怎么就又松了力,酆阎嘭地一下摔回冰冷的地上,俨然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一半的脸白如金纸,另一半却如刻着妖纹般,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摄走魂魄。
李未骋心绪不平,踉跄着跑了出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天气渐热,御花园中的几株牡丹渐次开了,今年气温宜人,花也开得极好,李未骋很喜欢坐在亭子里看花、喝茶,偶尔还会叫人把奏折搬出来,就在外面批阅。
“陛下打算何时处死那个人?”
今日李未骋又在煮茶,听见文颂的话,动作不自觉一顿,没有吭声。
早上那一顿鞭刑还历历在目,虽说已经沐浴、也换过衣服,可身上却似乎还残留着那浓重的血腥气,熏再重的香也无济于事。
煮沸的茶水冒出滚滚热气,随着微风萦绕在八角亭中,李未骋的表情便也被笼在热气之下,有些辨不清。
文颂提起茶壶,先往皇帝的茶碗中续上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其实有些看不明白小皇帝的意思,他们的计划明明很成功,明明可以彻底了结那个男人,皇帝却在最后时刻心软了,留了那个人一命。
当时那人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几乎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差点就救不回来了,皇帝因此大发雷霆,险些摘了一众太医的脑袋。
文颂那时就问了他原因。皇帝说:“姓酆的如此对朕,就这么叫他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而且酆党的势力还有残存,留着他正好将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都引出来,一举拿下。”
这番话听着不是没有道理,文颂虽说半信半疑,却到底没再反对。
如今两个月过去,酆党的势力已经尽数被铲除,而摄政王本人连身体都养得差不多了,皇帝却仍旧没有要对其下手的意思。
“陛下,臣知道陛下仁慈宽厚,但这份仁慈不能用在姓酆的这等狼子野心的人身上,斩草需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斩草除根。
文颂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需要被“斩草除根”的那个人本人就这样警告过他。李未骋的食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心不自觉地皱起。
“还不是时候。”
“那敢问陛下何时才是那个好时候?”这句话已经有些咄咄逼人,李未骋的双眉皱得越深。
文颂却丝毫不惧。
碧绿的茶汤盛在瓷白的茶碗中,他轻轻吹开上面的些许浮沫,喝了两口,而后将茶碗放回桌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牡丹丛上。
“近几日已有人在臣面前打听有关冷宫那位的事情,虽说被臣搪塞了过去,但这件事早晚瞒不住,陛下初登大宝,又刚从酆阎手中夺回权力,眼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若此事被那群大臣们知晓了,也不知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那就把泄露此事的人都杀了。”李未骋说。
皇帝眼中的杀意那样明显,浓烈到叫文颂都心惊肉跳。
人人都道七皇子好脾气,可等到这个人做了皇帝,众人才发现似乎看走了眼,实际并非如此,小皇帝的狠辣果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想要拿捏这只“软柿子”的人,最终都在小皇帝手上吃了亏。
到如今,整个朝堂之上,已无人再敢小看皇帝。
不愧是那个人一手教出来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您不可能瞒一辈子。”
和煦的阳光铺洒下来,在李未骋身上镀上一层柔软的光,可他的眼神中却毫无温度,甚至隐隐地透出不耐烦。
“朕没想要瞒一辈子,只是现在还不行。”李未骋低下头,望着漂浮在茶碗上的几片茶叶,沸水滚烫,又因为闷得久了,原先碧绿的翠叶失了颜色,没那么好看了。
文颂叹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皇帝,面色凝重:“陛下,臣斗胆,您是不是对他动了心?”
手中的茶碗猝然被打翻,李未骋急切地矢口否认:“绝无此事,朕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欺辱过朕的人心动,朕喜欢的明明是……”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指尖用力地攥紧,可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未骋漆黑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他看着眼前的人,一直以来他最信赖、最喜欢,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明明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们还做过约定,等文颂从南疆回来便一同饮酒,他们都有话想同对方说。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这个约定残忍的打碎,此时此刻,哪怕这个人就在他的眼前,李未骋却不知该如何剖白自己的心意了。
他真的说不出口。
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什么?”
“陛下?”
“没什么。”李未骋站起身,宽袍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朕累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但朕不希望听到一些不该听见的话。”
作者有话说:
自己抽的鞭子,还得自己哄的,收获病弱王爷一个……
(对王爷动手就这一次,小皇帝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