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宫里很多人都知道,皇帝在冷宫锁了一个美人,却又对其十分爱重,几乎日日造访冷宫,且对方的一切事宜都由皇帝亲手置办,丝毫不假借于他人之手。
而冷宫完全成了皇宫之中的一处禁地,除了皇帝自己谁都不许踏足附近半步。
曾有不懂事的小宫女好奇那冷宫美人的样貌,偷偷跑到冷宫附近转了一圈,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就被嬷嬷当众勒死。算是杀一儆百。
自那之后,无人再敢触犯皇帝的逆鳞。
这日下朝之后,李未骋又提着一个食盒进了冷宫,擡眼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正撑着一条胳膊在看书。
听见动静,那人擡起头,目光和李未骋的轻轻碰了碰,覆又垂下眼眸,只当李未骋不存在似的。
李未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伸手夺过对方手里的书,那人这才又擡起头,用一种很怪异的表情盯着他。
“吃饭吧。”李未骋掀开食盒,冷冷道。
男人,也就是早该中毒死去的摄政王酆阎,对此充耳不闻,拣起被李未骋丢在一旁的话本,兀自看了起来。
李未骋恨极了男人对他的漠视,再次将那话本夺了过去,撕了个粉碎。
酆阎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陛下,这已经是最后一本了。”
话本是李未骋自己捧来的,他天天来,又天天撕一本,没过几天那一摞话本就被他全都撕完了。
“这是朕的东西,朕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未骋负气道。
酆阎便没再言语,低头吃起了东西。
“今日天气挺好的,怎么不出去走走?”见他终于愿意吃东西,李未骋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酆阎头都没擡:“不想出去。”
“为何?”
男人轻笑,动了动腿,示意脚上:“臣没有被人当狗看笑话的兴趣。”
顺着他的视线,李未骋自然看到他腿上的锁链,很细的一条银链,圈在酆阎的脚踝上,只要他稍微动一动,那链子就会发出OO@@的碰撞声。
锁链很长,可以够酆阎自由的在殿内活动,甚至可以走到廊檐下,正好让他可以躺在那晒太阳。
“摄政王自己不想当狗,却喜欢把人当狗?”李未骋声音骤冷。
酆阎笑了笑,没接茬。
自从那夜之后,这个人对他的态度就总是这个样子,明明他才是那个赢家,可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却仍旧高高在上,仿佛被锁链束缚,像狗一样匍匐在地的人仍旧是他而不是这个人。
李未骋的好心情一下又消散,他掐住男人的下巴,几乎恶狠狠地:“不要用这种语气和表情跟朕说话,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如今都是朕养的一条狗,朕要你活你就活,朕要你死你就死,摄政王是聪明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酆阎被迫擡起头,和盛怒之下的男人对上视线:“那陛下为何不干脆赐死臣?”
剧毒入心的时候酆阎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否则他不会离开皇城远赴边关,也不会放任死而覆生的小老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
他已然覆了仇恨,这辈子爱过、恨过、逍遥过,死便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他不在乎自己这条命,从来都是。
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醒过来,而且睁眼就看到趴在床边的李未骋。
身着龙袍的男人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气定神闲地说:“醒了?”
就仿佛每个两人抵足而眠之后醒来的那些清晨一般,酆阎恍惚了一瞬,有些怀疑今夕何夕,直到看见脚踝上的那条锁链,才如梦初醒。
那之后他就一直被困在这冷宫当中,整日除了看话本就是睡觉、发呆,然后等着李未骋过来。
小皇帝是他能够见到的唯一的活人。
就如李未骋说的那样,他变成了被小皇帝豢养的一条狗,被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见他只拣着那道素菜吃,李未骋便给他夹了块肉,阴阳怪气地说:“王爷难道不知道吗,死是最容易的事。”
酆阎将那肉拨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掀起很小的幅度:“陛下还是学不乖,臣教过您很多次,斩草必须除根,否则——”未等李未骋反应,便感觉一股大力朝自己扑了过来,紧接着脖颈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扼住,男人附在他耳边,吐息危险,“——就会被人反杀。”
这确实是酆阎最先教会他的事情之一。当时他已经跟在男人身边挺长时间,男人做什么是都喜欢带着他,从不避讳,李未骋也因此更加了解这位传说中的明王爷。
小德子口中英明神武的明王性格果真残暴,李未骋看着他面色平静地用三尺白绫勒断后妃的脖子,看着他缓步走进诏狱、用镶嵌着华丽宝石的匕首一刀刀剔下犯人的血肉,看着李驰飞等人匍匐在他脚下、而他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狗……
这个男人比李未骋所以为的还要可怕,也更冷血,杀人对于酆阎来说便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而男人对他说那番话的契机,就是因为勒死了淑贵妃。
丽妃这女人生得貌美,却没有多少脑子,因为淑贵妃从前帮过她,便对淑贵妃言听计从,就像淑贵妃养的一条狗。
不过皇帝大约就喜欢这样貌美又没有脑子的女人,对她很是宠爱。
如果她能安分些,仗着皇帝的这份宠爱或许不会有什么事,可她自己偏偏上赶着找死——因为淑贵妃说想求酆阎帮三皇子,丽妃便主动派人找了酆阎,向对方提了要求。
酆阎自然没答应,这女人便开始阴阳怪气,甚至威胁酆阎不要后悔。而她对付酆阎的方式,就是撕碎自己的衣服,哭嚷着跑去找皇帝,诬陷酆阎意图不轨。
她以为自己在皇帝那里是极为重要的,皇帝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皇帝非但一个字都不信,还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命人将她拖去了冷宫。
在这件事发生的整个过程中李未骋都跟在酆阎身边,实在想不通这个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的女人,不过他也再一次意识到酆阎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
皇帝或许只想将丽妃打发去冷宫眼不见为净,酆阎却想要这个女人的命。当天晚上,酆阎带着李未骋将一杯鸩酒和一条白绫捧到了丽妃面前。
男人一袭华贵的蟒袍,目光森然,低沈幽深的声音在幽深的冷宫像催命的符咒:“请娘娘上路!”
三尺白绫随着话音扼住了丽妃的脖子,只消片刻,女人的身体便软了下去,死了。
便如淑贵妃死时一样。也因此他看着淑贵妃被勒死时半点不觉得惊讶,因为他早已见识过男人的手段,杀一个宠妃于酆阎而言,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但丽妃那次,他其实是有些惴惴的。母妃死的时候李未骋并未亲眼看见,他当时正在睡觉,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母妃的身体很凉,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所以严格说起来那是李未骋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以如此可怖的样子。
而酆阎随手将人往旁边一丢,望向他:“殿下知道本王为何非杀她不可吗?”
李未骋咽了下喉咙,紧张道:“因为她陷害王爷?”
酆阎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嗓音很淡:“这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杀一儆百,若是本王今日饶她一命,之后或许还会有人心存侥幸效仿于她。而她死了,本王就会省去很多麻烦,殿下能明白吗?
李未骋似懂非懂。
酆阎掀了掀唇角:“殿下以后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在此之前臣会帮您扫清一切障碍,但殿下自己也必须懂得,成大事者,决不能妇人之仁,今日殿下若是饶他一命,之后对方或许就会给殿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斩草,必须把根一起除了。”
这便是酆阎教给他的道理,可他从来不是个好学生,很多错误总是犯了一次又一次,记不住教训。
就比如留了这个人一命。
“陛下。”男人拇指的指腹抵在李未骋的喉结上,其余的手指上下抚摸着,指尖一点点游走在那比白玉还要细腻的皮肤上,语气似乎是遗憾又好似鄙夷,“臣有时候真不知该说您善良还是愚蠢。”
自从困在冷宫之后,酆阎总是那种淡淡的表情,目光空洞,好似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但这一刻,他眼神却变了,两个人离得那样近,李未骋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说话时喉咙里压抑着的笑声。
恍惚中李未骋竟感觉时光倒流,仿佛回到了宫变之前,男人还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而他还在对方面前忍辱负重。
两人的最后一次是在李未骋决定对男人下手的半个月之前,当时李未骋借着朝堂上几个老臣的话,向酆阎提了一句兵符的事情。
本来以为凭摄政王的敏锐程度,一定会察觉出些许猫腻、然后大发雷霆,可酆阎却将那枚虎符递到了他手中。
“陛下其实不用拐弯抹角,只要是陛下想要的东西,臣都会取来给您。”
李未骋当时也是胆大,偏头吻住他的同时玩笑道:“包括王爷的命吗?”
酆阎不假思索:“包括。”
李未骋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将那句承诺当真。可如今再想,其实这人确实做到了对他的承诺,替他荡平前行路上的一切阻碍,替他杀了淑贵妃、杀了皇帝,送他坐上龙椅。
作为交易来说,酆阎做到了他应该做的。
这个人唯一不应该的就是拿他当了宠物,还想害文颂,否则他们或许不必走到这一步。
可文颂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人,他曾发过誓,一定要为文颂报仇。
作者有话说:
这周1万字,3更,周五、六,二~
(小皇帝会作一会儿死,所以下一章会虐王爷,那啥,谨慎订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