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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不过这件事李未骋还并不知道,遭了一顿毒打之后他晕了一会儿,醒来时李驰飞他们早就跑了。

    循着记忆,他找到未央宫附近,发现了酆阎的那顶轿撵。竟无人把守。

    此时已经开宴,他自是无法再进入殿内,而皇帝显然根本没有真的将他当一回事,即便缺了他这个人,也并不影响开筵。

    李未骋未及多想便迅速藏身在酆阎的轿撵之中。

    未央宫歌舞喧闹,笑声和乐声传到夜色中,刺耳异常,鼻息间却满是好闻的檀香味,李未骋安静地蜷缩着身体,眼前莫名出现轿撵主人的那张脸。

    听小德子说,有很多人传过这位明王的谣言,说他其实是皇帝的私生子,而这些人全都被拔了舌头之后丢去喂狗了。

    李未骋之前觉得明王残忍暴虐,此时却觉得对方做的对,那肯定是谣言,因为他那位父皇生不出酆阎这样的儿子。

    那个人同他完全不一样,也同李驰飞他们完全不一样,甚至和他想象中的也完全不一样。

    在李未骋想来,那样一位嗜血残暴的主,必然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和画本里的阎王差不多的模样。

    可那人偏偏生了那样一张好看的脸,血色中李未骋虽未能看得仔细,却也实被那位明王的容貌所惊艳。眼眸低垂间那轻轻的一瞥,哪里是什么杀人成性的阎王,分明是那慈悲的活菩萨。

    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配得上万人敬仰。

    而他的命运就握在那个人的手中。

    漆黑的夜色如浓雾一般,李未骋躲在轿撵中,视野被阻碍着,完全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隐约感觉到幢幢黑影,像一个个怪物,吞噬着周围的光亮。

    夜,越来越深了。

    庆生宴散场时已经很晚,酆阎喝多了酒,被贴身侍卫十七搀扶出来,酆阎走路不稳,到轿撵时踉跄了一下——

    “王爷!”

    十七吓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还来不及察看情况,就见主子已经坐了起来,胳膊死死扼住了什么东西。

    十七定睛一看,是个人!

    有人躲在王爷的轿撵之中,意图行刺!

    寒光一闪,十七拔出腰间长剑:“大胆刺客!”

    “不、不是刺客……”李未骋用力攀着酆阎的胳膊,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很难说出话,肺腑之间的空气都仿佛被扼在脖颈之间的这只手残忍地挤压出去,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会死。

    可他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冷宫跑出来。

    所以他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对上酆阎的视线:“王爷、是我……您白日、白日救过我……”

    酆阎当然也已经认出了藏在轿撵中的“刺客”,手下力道却没有减上半分,一双深眸毫无温度,甚至更添狠厉。

    李未骋的心脏重重地瑟缩了一下,再开口时更加艰涩:“王爷……我想、想同您……做笔交易……”

    酆阎的黑眸危险地眯起,锋利的目光定在李未骋身上,后者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一刻,李未骋有些后悔,他想他还是太过冲动,在酆阎的眼中,他毕竟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皇子,而酆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皇帝都会愿意点头,他有什么资格同对方谈交易?

    他痛苦地闭了闭双眼,内心已然生出几分绝望。

    酆阎却在这时将他往前轻轻一搡,松了手:“七殿下想拿什么同本王做交易?”

    空气骤然回到肺腑,李未骋捂着脖子呛咳得止不住,而酆阎看着并不着急,他挥了挥胳膊,示意侍卫出去,轿撵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酆阎垂着眼眸,好整以暇地等着。

    “……王大人、孙大人,要不要再一道吃杯酒?”

    “杜大人方才还没吃够?”

    前来赴宴的文武百官也陆续离宫,声音越来越近,待到经过轿撵时,肃面颔首:“王爷。”

    然后一溜烟地疾走而去。

    轿撵当中,李未骋捂着自己的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王爷。”忽地,又有人靠近轿撵。李未骋一下就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三皇子。

    偏在此时,他喉咙一痒,眼看着就要咳出来:“咳……唔……”一只手掌猛地将他嘴巴紧紧捂住,未来得及溢出来的咳嗽被硬生生捂了回去。李未骋闻见男人指尖一点檀香和酒气。

    李驰飞迟疑道:“王爷?”

    “无事。”酆阎连面都没有露,隔着层层缦帘,漫不经心道,“本王不胜酒力,乏了,有些咳嗽。”

    李驰飞原本还想同他攀谈,闻言赶忙道:“那王爷且快些回府吧。”又叮嘱随行的侍从,“你们几个,仔细伺候,切莫再让王爷受凉,否则本皇子拿你们是问。”

    “是。”

    李驰飞恭敬地让开路:“王爷先请。”

    酆阎缓声开口:“走吧。”

    轿撵渐渐行远,李未骋看着远处仍躬身站立的李驰飞,再一次想到,原来拥有权势就是这种感觉,不管从前多高高在上的人,见了酆阎也卑微得像条狗。

    李驰飞畏惧的其实不是酆阎,而是这个人代表的权势。

    他回头,迎着面前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势的男人缓缓跪了下去:“李未骋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头顶一声轻笑,李未骋悄悄觑了眼男人的脸色,后者闭着眼揉捏着太阳穴,竟是根本没有在看他。举手投足间仍是那种轻慢的感觉。

    今晚的宫宴上他应是喝了许多酒,身上酒气很重,却并不难闻,混着原有的檀香之后竟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很难形容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味道,几分涩苦,几分冷冽,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清甜……像是冬日的霜雪掠过绽放的寒梅留下的一缕清香,叫人情不自禁地一再嗅闻。

    “您是皇子,如何能为本王肝脑涂地?”他说话时好似总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腔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他的压迫感。

    李未骋屈膝过去,跪在他脚边:“未骋斗胆,但未骋需要王爷,王爷将来或许也会需要未骋。”

    “哦?”酆阎终于睁开眼,似是有些兴趣地打量起他,“七殿下这是何意?”

    嘴角依然含着笑意,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却无端透着一股淩厉,浑身都是一种上位者不可侵犯的强大气场。

    李未骋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地低下头,双手紧攥着袍子,视线正好瞥见男人垂在腿上的那条胳膊,上好的紫檀木佛珠缠绕在手腕上,透着幽幽的香气。

    再往下,是修剪的整齐的指甲,每一个指尖都透着贵气。

    “王爷,父皇会老的,到时候不管是哪个皇子继位,一定不会允许王爷淩驾于他们头上,届时便会想方设法打压王爷,甚至对王爷除之而后快。”

    “但未骋不同,未骋身如浮萍,所能倚仗的只有王爷,若能得到王爷庇护,未骋可以允诺,父皇能给王爷的、未骋也能做到,甚至会比父皇给的更多。”

    “只要王爷想要,哪怕是想要这个天下未骋也能拱手相让。”

    酆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薄淡的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天下也能相让?

    李未骋叩首:“正是。”

    “若是如此,七殿下又何苦来找本王?”

    “因为我想活下去,”李未骋覆又擡头,膝行半步,离酆阎更近几分,“今日的事王爷也看到了,若没有王爷出手相救,未骋说不定会死。未骋生如浮萍,无所依仗,这样的事天天都可能发生,王爷却不会天天恰好路过,未骋不是那狸猫,没有九条命。”

    “未骋的母妃已葬身于冷宫之中,未骋也随时会步她后尘,可未骋不想死,王爷,未骋平生所愿,只是想从那冷宫中走出去,只想活着。”

    酆阎轻笑一声:“所以你想成为本王的人,让本王救你?”

    李未骋再度叩首:“王爷慈悲,还请再救未骋一命。”

    “有趣。”酆阎掀了掀唇,“你比你那些个自作聪明的兄弟有趣多了,既如此,就跟在本王身边吧。”

    李未骋猛地擡头,后背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