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定来找酆阎之前他其实有想过失败的可能,这个可能性还不小,如果失败了,他可能就会死,像小德子说的那样,被砍断手脚丢去喂狗、或者被做成血滴子慢慢等死。
但李未骋还是选择赌一把,赌赢了最好,赌输了也不过是一条命。反正如果不能寻到助力,他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和李驰飞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下了,对方不可能那么轻易放过他。
倒不如放手搏一把。
万幸他赌赢了。
李未骋有些不敢相信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等反应过来后他匍匐在男人脚边,声音难以抑制地发着抖:“谢王爷救命之恩,未骋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会背叛王爷,否则便叫未骋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酆阎眯了眯眼,表情忽而变得有些奇怪。李未骋耳边嗡地一声,原本已经落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却听酆阎道:“起来吧。”他重新闭目,“本王头疼,给本王按一按。会伺候人吧?”
“……会。”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李未骋却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两旁的店铺,角落里不知做什么用的炉子,落在街边的一顶草帽,穿梭在巷子中的打更人……每一样都叫他觉得新鲜有趣,他从没有见过这些。
就连那高悬在天边的圆月似乎都和往日有些不一样,比在冷宫时所见的要温柔许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
更夫穿行在街巷,又渐渐走远,酆阎却被打扰了好眠,轻轻皱了皱眉,李未骋收回视线,帮他摁了摁太阳穴。
借着从轿帘透进来的光,他得以比方才更清晰地看清男人的脸,眉目舒朗、鼻梁高挺,不论怎么看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因着吃了酒的缘故,原本有些薄淡的唇也变得红润起来,脸侧更是晕着醉意,身上那件黑色绣蟒纹的锦袍被他自己扯开些许,露出胸口一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长发散在肩后,月色下竟有种不似真人的感觉。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掌握着他的生死。
李未骋不知不觉就盯着酆阎看了很久。
“七殿下,本王生得好看吗?”闭目的男人忽地缓缓开口,沈稳的声音在安静的轿中犹如惊雷炸在李未骋的耳边。
后者猛然惊醒,惶恐不安地对着男人跪了下去,“未骋知错,请王爷责罚。”
男人轻笑一声,睁了眼,身体斜靠在轿壁上,支着下巴望着李未骋:“殿下这是何意,本王只是问你,本王好看吗?”
李未骋根本连头都不敢擡,更不敢骗男人,低声道:“好看。”
男人再次笑起来,闷闷沈沈的。
“起来吧。”他拽起李未骋,而后撩开轿帘,视线漫不经心地从街上掠过,问李未骋,“殿下有出过宫吗?”
自是没有的。
他们这些皇子皇孙,看似拥有天下,其实不过是困居在深宫中的金丝雀,有些人可能穷其一生都没机会踏出宫门一步。更遑论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王爷说笑了,未骋此前只见过两个地方,一个是母妃的钟和宫,一个则是冷宫。”
“那殿下今夜就看清楚,在你面前的这条街,叫朱雀街,是皇城最繁华之地,它南起大周皇宫,北至本王的府邸,殿下看清楚、记明白,往后可莫要忘了如何回家。”
男人的声音仍是徐徐如风,李未骋的心头却狠狠一跳。
他不知男人所指的家究竟是哪一个,因为不论是皇宫还是明王府,都不是他的家。
他只是那无处着落的流萤。
又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轿撵才至明王府。
主子还未归家,府里的人自然也不敢先歇下,故而明王的轿撵一到,便早有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替酆阎掀开轿帘,躬身问安:“王爷。”
酆阎先下轿,李未骋故意放慢一步才跟着下来。来人一见他,面色变了变,视线转向酆阎。
男人淡淡地开口:“这是七殿下,往后就跟着本王了,命人替殿下安排一个住处,位置要好。”
“是。”
“殿下。”男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李未骋的肩膀,转而嘱咐他,“这是府里的管家老周,往后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去办就可以。”
李未骋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多谢王爷。”又朝着那老管家,“有劳管家。”
“行了。”男人掐了掐眉心,“本王乏了,先去歇息了,剩余的事情,你听老周安排。”
目送着男人离开,周管家提着灯给李未骋引路,两人穿过长长的庭院往里走,李未骋虽说一路都垂着头,实际上却偷偷观察着这座府邸的四处。
明王为人张扬跋扈,其府邸自然也是一派奢靡之景,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间或有几块名贵宝石与上等珍珠掺杂其中。
这样的珍宝落到寻常人家估计能养过一家几口好些年,在这明王府中却被人踩在脚下当石头用。
又行一程,视野更为开阔,红墙青瓦林列左右,院落之中百杆翠竹生机勃勃,旁边各种怪石堆叠成假山,嶙峋古怪,气势不凡。
“不知殿下驾到,仓促之间或有遗漏之处,还请殿下将就一晚,待到明日奴才再为殿下好生安排。”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一处院落,厢房的灯早已点好了,门口还站着两个少年。
“还有这两个,是为殿下安排的贴身小厮,左边的那个叫小乙,右边的叫小甲,殿下随意使唤便好,他二人是机灵的。”
两人齐刷刷朝李未骋行了一礼:“小甲见到殿下。”“小乙见过殿下。”“问殿下安。”
李未骋便也同两人点了点头:“有劳了。”
“夜已深,老奴便不打扰殿下歇息了。”周管家将李未骋引至屋内,又朝小乙和小甲叮嘱了几句,便同李未骋告退了。
当天晚上,李未骋便睡在这间酆阎命人为他准备的卧房,盯着紧闭的窗户,久久不敢入睡。
他竟真的活着从冷宫出来了。
还被酆阎带回了王府。
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身下的被褥暖和柔软,透着淡淡的清香,和冷宫之中又硬又夹杂着怪味的破被完全不一样。
可他真的能留在明王府吗?错过了生辰宴,皇帝能轻饶了他吗?
若皇帝要杀他,酆阎会想办法保下他吗?
还有这位明王,大周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不仅不是青面獠牙,还有一副顶好的相貌……
李未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他就在无数纠缠着的念头中渐渐陷入了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