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113章
◎所以我永远有未来。◎
汤翎究竟怎么想,她没问下去,有些事刨根问底反而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她们都闭口不谈。
汤雨繁也不指望自己那几句话真的能扳动那块长在土里的石头,这么多年了,埋得足够深,她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认为自己能一竿子翘起地球,或者翘出她妈的另一种想法,其实后者的可行性没比前者高多少。
但长大还是有好处的,面对女儿的“大逆不道”,汤翎表现出第三种前所未有的态度:沈默。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毕竟放在从前她敢顶一句嘴今天中午就甭想吃饭了。现在显然好多了,不仅中午有饭吃,在家最后一顿居然不是红烧鱼,汤翎做了一顿饺子,西葫芦馅儿的。
临走前,汤雨繁照例转了五百块钱给汤翎,说给她用的,买衣服,买吃的,买什么都行。
汤翎问她现在做家教一个月能有多少钱?汤雨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有钱,兼职,奖学金,每个月除了开销还能攒点儿,不用他们操心。
汤翎没再问,也没收钱,说那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等汤雨繁坐上公交车,手机才弹出一条消息,汤翎那边收了转账。
她收起手机,松了口气。
于理,汤雨繁自认为赚了钱理应该转给她妈,毕竟在娘家瞧不起她生了个丫头片子的时候,汤翎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憎恨自己的女儿。她生下了她,养大了她。
汤雨繁知道汤翎担心什么——女儿大了,翅膀硬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其实汤雨繁并不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她都会尽到,挣钱给他们养老,逢年过节回去看看,但再多的交流就不必了。
有的人天生不适合生活在一起,汤雨繁和汤翎就是这样。
于情,汤雨繁也希望汤翎能够多看看她自己,这五百块钱不必再为女儿买补习资料,买养脑补品,买她自己开心就好。
买一双新鞋吧。汤雨繁想,把那双单位发的旧皮鞋换掉,就最好了。
她并没有直接买来送给汤翎,假如汤翎现在还认为攒书本费比换双新鞋更重要,这就是越俎代庖。
所以等吧,等到汤翎自己愿意拿这五百块钱买一双新鞋的那天,也许她们能坐到一块,真正聊聊天。
母女关系、血缘关系、道德上最亲密的关系,它能叠加起许多本就对冲的东西,恨与爱,责任与施压,疼惜与嫉妒,汤雨繁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母亲改了她十八岁的高考志愿,但她仍旧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话。
往后如何,谁知道呢。
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畅快的事与物与人,爱有太多了,她总不会拘泥于其中一种,撒泼打滚也要得到。就像十八岁生日的那颗栾树花,得不到,那就不是她的,既然不是她的,就不必管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
车少路宽,公交出站,由慢至快,播报随之响起。
不自觉地,汤雨繁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腹下滑,推开袖口的障碍,触摸到那截皮肤。
它曾经脆弱,单薄,以至于每次掐下的瘀痕几天无法消散,她拿这个控制自己的脾气,控制自己的不冷静,控制每一次失控。
这次落下的不是掐的指甲,拧的手,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在抚摸,她曾经给过别人无数次那温柔地、安静地抚摸。
她摸到了自己的脉搏。
侧过脸,汤雨繁的目光轻轻碰到窗玻璃,映出街道,树干,商铺,和她自己。它们在这一刻共同倒退,送她去下一站。
汤雨繁再次想起葛霄的话,无论你想或不想,下一关卡总会到。所以我永远有未来。
一整六月,张子希都跟着汤雨繁泡图书馆,有这么个执行力和适应力并驾齐驱的项目负责人,张子希觉得自己躺着就能飞升了。当然,也就是一说,总不能真躺赢,以后还做不做室友了。
加上期末考试,前前后后忙碌一个月,终于盼到暑假,张子希决定先玩为上。
葛霄也是这么跟汤雨繁说的:天天埋在书堆里,不近视就是颈椎病。
为了提前预防颈椎病,葛霄决定出门耍——反正他俩暑假都不回家。又问范营,范营就等着这句话呢,一合计,再喊上陶育洲他们几个。
张子希巴不得一暑假都在外面浪,果断参加,邓满不则想一个人待在宿舍,也就跟着他们一块出去玩。一拍即合。
干脆拉了个群,叫7.12自驾游小组,张子希嫌这名字太正经,改成奥奥小分队,并自封队长。
范营在群里真诚发问:队长,奥奥是啥?
孺子可教也,张子希对于这个称呼非常受用,回覆:奥利奥没有利。
陶育洲还没听懂:嘛意思?
张子希发了三个微笑表情:晒一圈回来你就知道了。
汤雨繁听后大惊,连夜购入两管新防晒。
商议之下,决定租个六座车,自驾过去,葛霄和邓满都有驾照,能换着开。
住处嘛,范营看好了一家独栋民宿,临湖,有客厅有茶室,还带个小院子。民宿上下两层,正好男生睡一堆,女生睡一堆。
车由葛霄去租,汤雨繁负责攻略部分,她严谨地记住不能一言堂,遂决定广开言路,在群里征求大家的意见,看看都想去哪里玩,最后她负责做汇总和时间梳理。
张子希刷了两天攻略了,率先往群里转发帖子,说冷子湾有个湿地公园,能喂小鹿,还有当地的生态博物馆,葛霄迅速跟队形:+10086!
陶育洲则想找个大包唱K,被范营吐槽:你跑几百公里外唱K啊?
邓满呢,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要求:每天在户外不能超过十个小时,她会没电。
当天晚上,汤雨繁出了方案,还附赠葛霄的手绘路线图,发在群里,问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一水儿回覆大拇指,只有张大队长优雅地回了一句:不错。
大致地点定好了,至于哪家餐馆吃饭,汤雨繁没具体查,这群人里不乏想一出是一出的,查也是白查,到时候看他们想去哪儿吃吧。
旅游装备也是分开买,几个男生准备烧烤用具,邓满和张子希买零食,汤雨繁负责购入零碎:腰托、墨镜、面巾纸,甚至还带了好几副防晒袖套以备不时之需。
早上八点出发,行李背包都放在后座,葛霄坐上驾驶座,说谁会看导航,坐副驾来。
这一车人除了他也就邓满靠点儿谱了,喜提副驾驶。陶育洲和范营钻到最后一排的连座,还能补会儿觉,队长和副队坐在中间,方便分发补给——汤雨繁专门背了一个包。
张子希的嘴就没停过,要么在说话要么在吃,汤雨繁专门给她兜个塑料袋接零食渣子。
邓满坐副驾原本就是为了避免加入聊天,谁知道这群人把她当DJ使了,剪子包袱锤决定先放谁的歌单,陶育洲杀出重围:“我要听《贝加尔湖畔》!”
“你到底对这歌有什么执念。”葛霄说。
邓满没招,找到他点的歌。这车的音响是真不错,低音下潜很沈,仿佛就在耳朵边唱,陶育洲忍不住跟着哼: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汤雨繁靠在车窗,看着窗外连绵的云层,几乎盖满了薄薄的天,薄薄的蓝,往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隆起田埂,蜿蜒出一条窄窄的小道,偶尔几座自建房。
手风琴裹着歌声,继续唱道:多想某一天,往日又重现,我们流连忘返,在贝加尔湖畔。
“你们乐队什么时候能演一次这个?”范营撞撞陶育洲。
“难。”葛霄说。
说到乐队,张子希又想起那天把她听得心潮澎湃的现场了,感叹:“阿驴,他们演出那天你那天没去真的可惜。”
“我又不看动画片。”邓满随口应道。
“……谁是阿驴?”陶育洲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艺名。”邓满说。
好好的听歌环节硬是让这几个人玩成变成歌品大PK,两首流行中间还要夹杂一首强劲的日文歌,快到耳朵听不过来。
范营问张子希:“队长,这是机器人唱的?”
“这是初音未来!”队长怒道。
邓满作为DJ兼导航员,深刻体会到过年吃东西吃杂了是什么感觉,只觉脑瓜子发疼,从后视镜一看,后面的汤雨繁同学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怎么做到的。”邓满问。
“戴了耳塞。”葛霄说。
连说带唱一个小时,再有精力都扛不住,车上睡成一片。直到服务站,葛霄才把他们喊醒:“该上厕所上厕所。”
范营睡得迷迷糊糊,想伸懒腰差点磕着胳膊肘:“你扛得住吗?”
“后半程我开。”邓满说。
汤雨繁再睁开眼,驾驶座的人已经换成了邓满。
睡得腰酸背痛,汤雨繁慢吞吞地坐直,葛霄察觉到她睡醒,递了瓶水过来。她还迷糊着呢,含糊地说:“谢谢。”
邓满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要去厕所吗,快到加油站了。”
汤雨繁点点头,拧开水喝了一口,嗓子才没那么紧了。
车里人睡得四仰八叉,范营仰着脖子,嘴张着,陶育洲和张子希各自靠着车窗。窗外不知何时群山起伏,天蓝得惊人,云更厚,成簇成簇堆积。
“是不是快到了?”汤雨繁扶着前座靠背,轻声问。
“还有一个小时。”葛霄说。
阳光很大,刚凑过来, 汤雨繁就能感受到前排灼热的温度,从包包里掏出墨镜,递给邓满。递到手边邓满才反应过来:“谢了。”
很快到达加油站,邓满熄了火,葛霄和汤雨繁下车,葛霄靠在旁边看加满跳枪,汤雨繁付了油钱,顺便去个卫生间。
回来一看,张子希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举着手机拍范营睡到张着大嘴,她憋笑憋得人都在抖。连拍十张外加一段视频,通通发到群里。
没过半个小时车驶入环湖线,张子希的惊呼声吵醒了另外两人,迷糊地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差点被湖泊反射的金光闪瞎眼。
“咱们就住这附近吗?”陶育洲声音带着浓厚的困倦。
“不在这个湖附近,”葛霄看着导航,“得再往东走一点。”
范营掏手机录像,点进微信,看到自己熟睡的大脸,凝滞五秒:“这群里谁发的!睡觉这种脆弱时刻还拍我?”
张子希笑得更嚣张了。
他们落脚的地方也临湖,但没这片湖这么震撼,要小一些,估摸着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能绕一圈。
“真漂亮啊……”张子希趴在车窗上,“湖景房不便宜吧?”
“范总大气。”陶育洲大赞。
范营得意哼了一声。
贵有贵的好处,这片是民宿区,相对安静很多,车驶入停车处,张子希率先跳下车:“我腰都快坐断了。”
“我腰才是要坐断了呢。”邓满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辛苦二位了,”陶育洲拿出后备箱的行李箱,“晚上你俩负责吃就行了。”
“先回去歇会儿吧,开一路了。”汤雨繁说。
房东提前给了密码,自助入住,范营输完密码,张子希比他更快一步,刺溜钻进去,直接扑到沙发上:“软啊——”
邓满坐在她旁边,随手拿了个抱枕靠着:“这电视也太大了。”
“大点儿好啊,”范营打开窗子透气,“晚上能看个恐怖片,多有氛围。”
“……我怎么越听越像暴风雪山庄的经典开头呢。”
张子希刚才还喊累呢,这会儿又扑腾起来去看房间。一楼两间房,一单一双,二楼一间房,一张大床,一张单人床,楼梯旁还有个小露台。
居然有张双人床,张子希强烈要求和邓满睡一块,遂决定男生睡一楼,三个女孩睡二楼,二楼唯一一张单人床就给汤雨繁睡——考虑到她抵触外裤坐床的习惯。
男生这边分床覆杂一点儿,剪子包袱锤,谁赢谁先选,葛霄手气终于好了一回,抢到了单人房。
张子希在群里通知,先各自收拾,一个半小时之后楼下集合。
颇有跟团游的紧张感,但没过半个小时队长本人就已经睡死了过去,再睁眼天都暗了,邓满还睡得昏天黑地,只有汤雨繁靠在床头看手机。
张子希睡成鸡窝头,从被窝里挣紮出来:“几点了……”
“七点半。”汤雨繁说。
“我居然睡了俩小时,”张子希晃晃旁边的邓满,“哎,哎。”
“让她再睡会儿吧,开一路累着了。”
“他们呢?”
“没回覆,也睡着了。”汤雨繁无奈道。
渴得要命,张子希爬下床找水喝,咕咚咕咚半瓶灌下去:“怎么睡一觉不解乏啊?”
“午觉都是这样的,睡得越久越累。”
昏天黑地的邓满同学八点才勉强苏醒,也顶着个鸡窝头,坐在被窝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见她醒了,张子希往群里发语音:“醒了没有啊同志们,该吃晚饭了。”
陶育洲率先回覆:醒了。
张子希:另外俩货呢。
陶育洲:范营还在睡,葛霄不在我们屋。
张子希:你去敲敲门。
敲门也没把范营敲醒,他这睡眠质量比邓满还优越,不省人事。
汤雨繁下楼时,葛霄正和陶育洲研究这个电视。看到她下来,葛霄拍拍身边的沙发,陶育洲探出半个脑袋:“刚醒啊?”
“我没睡。”汤雨繁坐到他旁边。
“范营估计是把你的觉睡了。”葛霄说,“这都几点了,喝蒙汗药了吗。”
“我再去喊喊。”陶育洲又去敲门,连敲两三声,里面才模糊有回应。
得亏当初做计划没精细到几点几分,不然她绝对要崩溃。汤雨繁觉得自己简直天才。
收拾完都快八点半,饿得人都蔫儿了,几人往地铁站走,准备去吃家本地菜。
这地方选得也好,虽然不算交通枢纽,但临地铁,三站以外就有小商圈,吃饭点外卖都方便。
选了一家风大的菜馆,这都快九点了还排着队,好在没等多久就有座,这一整天终于吃上一口正经饭,葛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说是本地菜,其实就是大份家常菜,重口,锅气十足,油大下饭。
陶育洲率先出手,点了一盘油炸蚕蛹——点前就说好了他自己一个人吃完,这厮贼心不死,还非要范营尝一口,说你能吃下明天烧烤架我背。
范营脸都快皱成年轮了,颤颤巍巍吃下去一个,张子希拉长腔咦——他。
“感觉怎么样?”陶育洲等着他的吃后感。
也就前几下嚼得小心翼翼,范营皱着眉,仔细品鉴:“居然还行……”
“是吧,”陶育洲乐呵呵,要往张子希那边推,“真还挺好吃的,你们尝尝。”
“别过来啊!”张子希快站凳子上了,“过来我跟你急眼!”
范营还记着下午熟睡大脸照的仇,手机对准张子希:“队长,看镜头。”
张子希生怕那盘油炸蚕蛹怼到她眼跟前,这会儿懒得搭理范营,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扔了过去:“滚蛋吧你!”
汤雨繁拿了两瓶果粒橙,刚进门就被一件外套劈头盖脸砸到。
“我就应该趁睡着把你们全锁家里。”汤雨繁扯掉盖在脑袋上的外套,微笑。
邓满笑得人都在抖:“希子的外套啊,锁她。”
“吃个蚕蛹啊繁姐。”陶育洲夹着一筷子黑乎乎的不明生物,热情地凑上来。
汤雨繁没比张子希淡定多少,直往葛霄身后躲:“什么玩意儿!”
葛霄接过她手里的果粒橙,规劝陶育洲:“抵制劝酒恶习。”
最后大半盘蚕蛹都进了陶育洲肚子,剩下的叫范营吃了。
酒足饭饱,溜溜达达回民宿,没再坐地铁,也就两站地的功夫,正好消消食。
今晚的月亮很圆,洒进湖水,波光粼粼,风一吹,连带着月光也摇曳,潮湿的风迎面扑在脸上,竟然不算太热。汤雨繁深深地呼吸一口。
“咸吗?”葛霄问她。
汤雨繁笑着摇摇头:“不是海风,不咸。”
路上车不多,偶尔飞过去两辆小电驴,最前面的张子希便倒退着走:“我们也去租一个吧?”
“这好像不是租的,是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还有电动车?”陶育洲诧异。
“明天咱们也骑个这个,”张子希展开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绕这个湖转一大——圈,不然白瞎这么好的地理位置啊。”
“同意,”范营说,“不过明天不行,明天要去湿地公园。我感觉就咱们这个精力,跑一个地方回来直接就睡了。”
“那就后天嘛。”
“后天有70%概率降雨。”葛霄看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
“啊?”汤雨繁探头去看他手机,“我前两天看还是不下的。”
“咱们后天的行程是什么?”陶育洲问。
“生态博物馆。”
“要是下雨就在屋里待着,”邓满一锤定音,“要是不下雨就去博物馆,吃完饭再骑车去转湖。”
汤雨繁没意见,但还是叹气:“怎么下雨啊……”
“我带游戏机了嘛,”张子希慢了两步,去揽汤雨繁肩膀,“咱们可以在屋里打游戏啊,你想想,下雨天、点外卖、在屋里打游戏哎!”
“或者看恐怖片。”范营说。
陶育洲无语凝噎:“房管,能不能把他踢了。”几人都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三更@( ̄- ̄)@要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