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枝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今夜也教化了病娇太傅 > 第66章 大结局 睡着的时候,比较好骗。
    在安神香的作用下, 沈姝睡得很沈。

    温桓抚了抚她的眼睑。

    他漆黑的瞳仁中有许多贪念,但是最后,鸦青衣袍的公子坐在塌边, 握住沈姝的腕骨。

    温桓一寸寸地摸着她腕骨上的那只乌木手环, 与沈姝的全部羁绊都让他欢喜又愉悦。

    他并不打算将这只手环解开, 想让这个羁绊永远都在。

    这或许是个有些卑劣的贪念,但是,温桓克制了许多贪念, 想要放肆这一回。

    他在这里坐到黎明, 看着案头的烛火寸寸燃尽,外面的天幕亮了起来。

    遗憾的是,第二日仍旧是个阴天,没有日出东山,霞光万顷。

    温桓启程去了南巫的都城,长川。

    不出所料, 杜烟在长川等他。

    长川城十分繁华,小内侍引着他走了很久,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

    这里与长川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三面临水, 水面上飘着不散的烟岚。

    温桓在院门外停了片刻,有雀鸟落在他的肩头。

    因为鲜少有人来这里的缘故,雀鸟很大胆, 一点都不怕生人。

    温桓捏住雀鸟的尾巴,把它从肩头拉了下来。

    大概是他眼底的神色过于冷沈, 其他的雀鸟纷纷飞远了些。

    温桓面无表情地推开院门,神色一顿。

    院中的光景过于熟悉了,几乎与杜烟在小和山的居所一般无二。

    温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沿着长廊往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间屋子,张灯结彩,窗棂上贴了大红的喜字,看上去潋滟极了。

    只是那些红纸绸缎看上去颇有些时日了,上面积了一层灰。

    他走进屋中,看到了十年未见的杜烟。

    杜烟坐在书案后,穿着大红喜服,面前是一截快要燃尽的龙凤烛。

    她耐心地等着龙凤烛燃尽,然后面上浮出欢喜神色。

    “小桓,”她擡起头,看着门外鸦青衣袍的温桓,“你看,龙凤烛燃尽了。”

    “刚才你的父亲还说,等龙凤烛燃尽,你就要来了。”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很小的一团,那时候,阿虚抱着你,一点都不肯松手。”

    “后来,他时常来看你,你喜欢吃橘子,他总是带很多很多的橘子来。”

    她看向虚空,笑了笑。

    “父亲死了,”温桓擡眸看着杜烟,“我亲手替他收的骨,不过,既然父亲的尸骨被母亲带走了,你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而且,父亲不喜欢我,也没带过橘子。”他面无表情地说。

    “不对,”杜烟说,“不是这样的。”

    然而,过了片刻,她用力地按了按额角,神色又冰冷起来。

    “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

    说着,她诡异地弯了弯唇角:“不过,终归是我得到了你的父亲。”

    她有点急切地把书案上一本泛黄的册子给温桓看:“你看,他写在了这里。”

    这些年来,杜烟已经有些疯癫了。

    温桓将册子接过来,看到末页上写了六个字。

    妻杜烟,子温桓。

    杜烟说:“十几年前,上面是没有这些字的。”

    她所说的,是温桓四岁时,她闯入温虚书房那一次。

    “所以,母亲,你究竟想要什么?”

    杜烟唇角的笑意愈发诡异,眼底的神色渐渐兴奋起来。

    她说:“你的父亲很想念你。”

    “小桓,你也不喜欢这个世间,对不对?”

    温桓看着杜烟的眼眸,忽然弯了唇角。

    “不对。”

    “是因为那个姑娘吗?”

    温桓的眉眼陡然冷下来,神色一戾。

    “不用否认,”杜烟笑了起来,“你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大昭,你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

    “是为了浮图蛊对吗?先前我听闻你体内的浮图蛊被压制住,忧心了很久,怕你不来。”

    “后来听说你动了情,我其实有些诧异,你肯来南巫,我便更诧异了。”

    “你想要与她成亲,对吗?”

    浮图蛊是极为阴毒之蛊,新婚之夜,蛊虫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可是,小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

    沈姝在梦境中困了很久,她得让温桓笑出来,才能从最后一方梦境离开。

    温桓其实时常笑,只不过鲜少有真心的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不开心。

    第一天,沈姝带了只草编的兔子。

    温桓正在喝药,黑糊糊的一大碗药,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眉头都没有皱。

    沈姝看得有点楞。

    “是不是很难喝啊?”她在袖中翻啊翻,终于找出一只小荷包来。

    小温桓拿漆黑的瞳仁望着她。

    世人都怕苦和疼痛,可是温桓一点也不怕,有时候,这样反倒使他生出隐隐兴奋。

    小姑娘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嫩生生的指尖拈着金灿灿的蜜金桔,塞进他的口中。

    “吃完这个会好很多。”她眉眼弯弯地说。

    小温桓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太过甜腻的东西,但是这粒蜜饯似乎并没有那么惹人厌恶。

    沈姝把草编的兔子放到温桓手中:“这个是我亲手编的。”

    她眨眨眼:“你喜欢吗?”

    温桓说:“有点丑。”

    沈姝看着兔子有点歪的耳朵,一点儿也不气馁:“好吧,勤能补拙,等我练一练,一定能改得漂亮些。”

    温桓抿了抿唇,信手将那只兔子丢到一旁。

    他丢的角度很刁钻,沈姝根本够不到。

    “还是给你做个新的吧。”小姑娘自言自语。

    她不想承认自己胳膊短的事实,于是放弃了和温桓讨要。

    “温桓,你要怎么才能开心一下啊?”她的下颌枕在手臂上,十分认真地问。

    温桓答:“你太聒噪了。”

    沈姝眨眨眼,温桓总是凶巴巴的。

    她每天只有未时能出来,现在必须得回去了。

    于是,她朝温桓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温桓面无表情地拎着她的袖摆,往一旁拽了拽:“别把炭火盆踢翻了。”

    沈姝笑吟吟地看着他:“哦。”

    小姑娘的语调软绵绵的,温桓移开了视线,没再看她。

    第二日,沈姝带了只编得很漂亮的兔子来。

    先前那只草编的兔子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被温桓丢了吧。

    她把新编的兔子递给温桓:“你看,这只是不是就好看许多了。”

    “我还给它贴了眼睛。”

    兔子的眼睛上果然有两粒乌溜溜的小石子。

    温桓拿起那只兔子,看上去依旧不太开心。

    不过,他的眼中倒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冷冰冰的了。

    可是,沈姝来了三四天,温桓仍旧没有表现得很开心。

    第四天时,桌上放了盏牛乳茶,在这样的隆冬,一切吃食都冷得很快,这盏牛乳茶却热气腾腾的。

    温桓漫不经心地说:“小厨房送来的,你要是喜欢,就喝了吧。”

    沈姝笑吟吟的:“谢谢你啊,温桓。”

    第五日,桌上又多了一碟糕饼。

    也是小厨房送来的。

    第六日,到了未时,沈姝没有来。

    温桓握着两只草编的兔子等了一会儿,眸光黑漆漆的。

    到了未时末,他把兔子丢到一旁,和往日一样,去书案练字。

    日落西山时,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的颊边跑出一小团红晕:“温桓。”

    温桓擡起头,笔尖一歪,在纸面上画下一道墨痕。

    沈姝垂头看去,发现纸上写了个弃字。

    舍弃的弃。

    温桓今年不过四岁,即便早慧,会写的字也有限。

    但是,他很早就会写这个寓意并不好的字了。

    她这才恍然,原来温桓并不相信,有什么是不需要任何的算计和理由就能得到,得到后也不用担心失去的。

    从他四岁那年,就是如此。

    他见惯冷漠与凉薄,也将自己变得冷漠凉薄。

    沈姝拉住他的手,小姑娘的手软绵绵的,暖意融融,温桓的手却冷冰冰的。

    小温桓冷着脸,想要挣开她的手。

    沈姝的力气没有他大,索性把另一只手也用上,将他的手臂抱住。

    然后,她眨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温桓。

    这一次,温桓没有再挣开。

    他擡眸看着沈姝。

    “温桓,”沈姝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擡起乌溜溜的眸子。

    “我来这里,是因为喜欢这里,也喜欢你。”

    温桓抿了抿唇。

    沈姝说:“如果可以的话,等八十岁的时候,我还想这样每天来找你。”

    “给你带好多好多草编的兔子,好多好多的糕饼和糖果。”

    温桓轻嗤一声,后面的,是她喜欢的吧。

    小姑娘晃了晃他的手臂:“对不起啊,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温桓问。

    或许,弄明白她为什么喜欢这里,就能让她日日都来了。

    “因为是你啊。”小姑娘脆生生地说,眸中亮晶晶的。

    她重覆了一遍:“因为是你啊,温桓。”

    她偏头看着眉眼昳丽的小温桓,忽然福至心灵地想,不会前几日的牛乳茶和糕饼,是温桓想要留住她吧。

    温桓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相信她的话。

    小姑娘的眸光清清澈澈,一点儿都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过上几日,她也未必记得这个承诺。

    沈姝伸出小指来:“拉钩,温桓。”

    “我总能找到你的,等到我们都很老很老了,我还是会找到你。”

    温桓伸出小指,苍白的指节微曲,拉住她的小指。

    这场拉钩起誓看上去有些荒唐,像小孩子的玩笑话,可是两个人都十分郑重认真。

    只是有些遗憾,这并不是温桓的梦境,只是他的回忆,所以温桓大概不会有这段记忆。

    沈姝抿唇,忽然发现,其实十馀年后,温桓依旧不相信什么偏爱。

    那时候的他已经能很好地收敛情绪,所以,她始终都不知道。

    沈姝想,等出去后,她一定要告诉温桓,她好喜欢他,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因为他是温桓。

    小温桓忽然弯了唇角。

    他见过许多凉薄,能看穿世人的许多恶意。

    可是面前的小姑娘没有恶意,她是真的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让他开心一些。

    “温桓。”沈姝软绵绵地叫他的名字。

    即便温桓不会记得,她还是告诉他。

    “我不骗你。”

    沈姝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客栈。

    她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住了,绑她来的人点了她的哑穴,她张了张口,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里十分安静,外面的天色仍旧灰蒙蒙的,看起来应该没有过去很久。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轻轻往窗边挪了挪。

    没等挪到窗边,外面忽然传来寒铁碰撞的声音。

    血腥气缓缓弥散开,沈姝不安地抿唇,轩窗合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刀剑声停了下来,屋门被人踢开。

    沈姝擡起头,鸦青衣袍的公子站在门外,面色苍白,身上沾满了血。

    温桓的眼角眉梢都溅了些血迹,看起来像极了地狱中的恶鬼。

    他漆黑的瞳仁望向角落中的小少女,有了一瞬的清明。

    然后,温桓偏过头,避开沈姝的目光。

    他原本就是恶鬼,旁人的苦难使他愉悦,世人都避他不及。

    可是,恶鬼披了人皮,在人间走了一遭,做了许多愚不可及之事。

    就像现在,在小少女清澈的目光下,他竟然觉得有些难堪。

    杜烟不知何时站在了温桓身后,她看着温桓,又看了看角落中的沈姝,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大片的血在地上氤氲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温桓站的位置巧妙极了,正好隔断沈姝的视线,也挡住了血朝她的方向淌过去。

    沈姝穿着白色的袄裙,漂亮又干净,裙摆上拿金线绣了层层叠叠的太阳花。

    看上去像不染尘埃的小神明。

    “你在害怕啊。”杜烟似笑非笑地说。

    “所以,你看,这世间的情爱,就是这样缥缈而脆弱。”

    温桓偏头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冷戾极了。

    他的面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但苍白的指尖却在轻颤。

    为了进来,他杀了很多人,身上沾满了血。

    从前,温桓一点顾忌也没有,后来,他便鲜少在沈姝面前手染血腥了。

    在欢喜境中,沈姝曾坦率地和他说,自己并不杀戮,呀还说,想要带他去看世间的美好。

    可是这是怜惜,怜惜和喜欢是不同的。

    更何况,四境本就是由他心中欲念所化,算不得数。

    他抿了抿唇,想要上前几步,给沈姝解开手腕上的绳结,可是才走出一步,地面就多了道血痕。

    温桓顿住脚步,最终也没有往前走。

    小少女的裙子太干净了,温桓不想让它染上血污。

    看着他的模样,杜烟忽然笑了起来。

    她看着角落中的小少女:“你看,没有缜密的算计,什么都得不到。”

    “南巫有一种蛊,名为望月,只要用过此蛊,她永远也不会背叛你,不会不爱你,温桓,你不是在恐惧这些吗?”

    温桓的目光幽沈。

    杜烟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柔和:“给她用过望月,我告诉你浮图蛊的解法,这样,你们可以成亲,白头偕老。这样不好吗?”

    温桓转过身,进屋以来第一次对上沈姝的目光。

    她的眼眸清澈,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看起来像是在担忧。

    见温桓没有回应,杜烟接着说:“她的身上有南巫的蛊毒,就算你带她出去,也没什么用。”

    说完这句话,杜烟噙笑看着两人。

    现在,温桓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他一向偏执,杜烟知道他心底的贪念是什么。

    温桓垂下眼眸,唇边忽然抿起一个昳丽的笑。

    杜烟的话的确诱人至极,他心中的贪念是沈姝。

    今日之前,他一直想和沈姝葬在一起,可是现在,有了另一个渴望。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他的小神明,然后从袖中取出支流苏簪。

    这只流苏簪并不漂亮,甚至有许多瑕疵,簪头那只凤凰的眼睛都是歪的。

    簪子已经很旧了,但是看得出,是被人十分爱惜地珍藏着的。

    看到这支簪子,杜烟的神色陡然一僵。

    “它怎么会在你手中?”

    温桓弯了弯唇角:“母亲,你的手中有筹码,我自然也有。”

    这是大婚那日,温虚亲手雕的簪子。

    案前红烛摇曳,他拿喜秤挑开盖头,将流苏簪插进杜烟的云鬓。

    那时,两人对望,满眼都是爱意。

    这么多年,这只簪子一直被杜烟收在妆奁中,在她最恨温虚的时候,这簪子仍旧被放置得妥帖。

    在某种程度上讲,其实后来这十数年,杜烟爱的并不是温虚了,而是新婚之夜,眉眼温柔地为她带上这支簪子的少年郎。

    而这支簪子,就是那个死去的少年郎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杜烟的眼底淬着狠意:“你要交换什么?”

    温桓摩挲着簪尾,顿了好一会,才言简意赅地开口:“交出解药,放她走。”

    杜烟没料到他提出的是这个条件,楞了楞:“也许她真的走了,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你要想好,温桓。”

    温桓语调散漫地说:“想好了。”

    现在,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紧张或难过了。

    杜烟忽然笑开:“也好。”

    她将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

    最终,温桓还是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给沈姝解绳索。

    解到最后一个绳扣时,他的手指颤了颤。

    “你要过得好一点。”温桓说。

    从前,温桓执拗地认为情爱是同穴而眠,现在,他似乎明白了情爱应该是什么模样。

    因为小神明的出现,恶鬼生出了善念。

    现在,他把全部的善念都给了沈姝。

    一个平安符掉了下来,那是几月前,在暮云寺外,沈姝给他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看上去几乎一般无二,沈姝十分一视同仁。

    那晚,鸦青衣袍的公子握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平安符,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收进袖中。

    后来,他一直随身带着。

    温桓蹲下身,曲指捡起了平安符。

    系在袋口的绳结有些散了,一粒赤玉的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温桓骤然楞住。

    这粒珠子,和沈姝手腕上那串赤玉佛珠一模一样。

    温桓忽然记起,在第二个梦境中,他发现沈姝腕上的佛珠少了一粒。

    只有一粒。

    前两日,小少女坐在吱吱呀呀的秋千上,笑吟吟地同他说,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戴着这串佛珠,佛珠能带来神明的祝福。

    所以,从那么早,恶鬼就得到了小神明的祝福。

    绳索掉落在地,小少女抱住他,丝毫没顾及雪白的衣裙,现在,她变得和温桓一样狼狈。

    她抱得那样紧,纤细的手臂轻轻地颤。

    “你受伤了,疼吗?”

    “无碍,”温桓的嗓音有点哑,过了好久,他才擡手抱住怀中的小神明,“别怕。”

    “温桓,我很喜欢你,只喜欢你。”

    小少女的语调软绵绵的,从梦境中醒来,她就一直惦念着把这话说给温桓听。

    温桓的手臂僵了僵。

    “温桓,我答应过你了,等到我们八十岁的时候,还得天天找你。”

    “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所以,你不许让我毁约。”

    她说得委委屈屈的,拿衣袖给他擦了擦额角的血。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她:“好。”

    杜烟的面上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杜夫人。”沈姝轻叹口气,她看过杜烟的过往。

    “其实,一切原本没有这样糟糕。”

    那时候,年幼的温桓每天坐在长廊,仔仔细细地剥开橘皮,等着他的母亲。

    杜烟身边的李婆婆,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照看着她,忠心耿耿。

    杜烟忽然笑起来,满眼凄凉。

    她想起了一些过往。

    “这个世间,其实不只有情爱一件事,夫人。”

    “您看,小公子等在外面,给您带了橘子来呢。”

    杜烟忽然觉得许多事荒唐极了。

    温虚因为一个荒唐的传说,放弃了她和温桓。

    又或者说,其实谈不上放弃,他仍旧爱着妻儿,只是相比之下,更喜欢权势和尊荣一些。

    讽刺的是,温虚得到的鲁班书是残卷,只有一些最为普通的内容。

    而她,为了一个求而不得,迁怒于温桓和身边的人,将许多温暖亲手推开了。

    “算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浮图蛊的解药。”

    她往远处看去,白色衣裙的小少女靠在温桓怀中,亲昵地抱住他的脖颈。

    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满是憧憬与期冀。

    杜烟缓缓合上眼,轻声说:“真好啊。”

    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为两人祈求神佛的庇佑。

    杜烟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杜长显的家教严格,不许她四处乱跑,有一日,她突发奇想,想要游山。

    她独自溜出去,在落满雪的山坳崴了脚,又冷又怕,然后遇到了白衣的少年郎。

    于是,她飞蛾扑火般爱上了他,鲜少离经叛道的名门闺秀,为了心中的少年郎,做了生命中最为离经叛道的一件事。

    她从杜家逃出来,举目无亲,当了发间的一支流苏簪,千里迢迢地去嫁他。

    彼时的爱意有多深,后来的恨意便有多决绝。

    她的少年郎,死在二十年前。

    六年前,她站在小和山下,看着火光熊熊。

    再后来,她把温虚的尸骨带了回来。

    现在,温虚不会背弃与欺骗,永远是她的少年郎了。

    她拿着流苏簪,走回那间喜房。

    大红的斗帐后,坐着一具枯骨。杜烟十分耐心地将簪子放进枯骨手中,握着光秃秃的腕骨,把流苏簪插入鬓间。

    从南巫离开的第二日,沈姝和温桓去了桃花寺。

    其实温桓一点也不信神佛,但是沈姝虔诚,他也就做出虔诚的模样。

    许多人在桃花娘娘的神像前许愿,都求白头偕老。

    沈姝想了想,偏头同温桓商量:“温桓,百年之后,我陪你葬在一起,好不好?”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她,唇角的笑意愉悦极了。

    “好。”他说。

    他忽然想起在四境之中,他看到两人百年之后的墓,那时候他还拎着包桂花糕去祭拜。

    不过现在沈姝已经不太喜欢桂花糕了,她更喜欢松子糕一些。

    可惜的是,昨晚他们回到客栈,发现盛着松子糕的油纸包都被兔子咬破了,于是,松子糕就没能吃成。

    温桓想了想,同沈姝探讨起墓穴的问题。

    他说:“要不到时候种一棵梅花树吧,红梅,冬日里也热闹。”

    沈姝眨眨眼:“那再种颗桃树吧,这样春天也热闹,等入了夏,还能结桃子。”

    温桓不悦地抿唇:“桃树不好。”

    他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桃树,在墓前种这个,说不定要气到诈尸。

    “可以再养些兔子。”他换了个话题。

    好吧,兔子。

    温桓说:“得拿红绸把手腕绑在一起,不然说不好要走散了。”

    沈姝想了想两具白骨间缠满红绸的场景,觉得怪异极了。

    温桓怎么想得这么长远啊。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温桓带偏了,方才是要像神明许愿来着。

    她拉着温桓的手,十分虔诚地祈愿。

    生同衾,死同穴。

    她张开眼,问温桓:“你许愿了吗?”

    “许了。”温桓漫不经心地捏着她手腕的佛珠。

    沈姝咦了一声,方才她许愿的时候,温桓好像一直跟捏兔子似的捏着她的后颈,所以,他就是这么许的愿?

    见她不信,温桓要笑不笑地补充:“的确是许了,挑的小神明睡着的时候。”

    沈姝眨眨眼,睡着还能听见吗?

    温桓说:“睡着的时候,比较好骗。”

    那晚小神明睡得迷迷糊糊,他拿哄诱的语气说,给小神明很多很多的糕饼,养很多她喜欢的猫和兔子,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那你骗成功了吗?”沈姝忍不住有点好奇。

    “挺成功的。”

    沈姝偏头看着温桓,想,他可真坏啊。

    天整整阴沈了两日,终于下起了雪。

    下山时,沈姝把手放进温桓手中。

    小少女软绵绵的手团在他的掌心,温桓的心跳陡然失控。

    两人走到一半,石阶上已经积了层薄薄的雪。

    温桓顿住脚步:“你上次说,如果能拿雪团砸中梢头的梅花,就能同心上人白头偕老。”

    沈姝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桓从善如流地答:“前两日,你在梦中还惦念着此事,说了好久的梦话。”

    沈姝轻啊了一声,温桓说得太真诚,她有点信了。

    “那我梦中还说了什么?”

    “你说,要做我的妻子,天天和我一起看云霞。”

    沈姝:“...”

    她怎么觉得,自己梦话里说的都是温桓心中想的啊。

    温桓蹲身拾了一团雪,递到沈姝手上:“砸吧。”

    “可是,”沈姝犹豫了一下,“可是上次我一回都没有砸中。”

    她的长睫颤了颤,上面落了粒雪花。

    温桓苍白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睫,将雪花捏了下来。

    “大概是你所托非人。”

    沈姝:“?”

    可是,她托的一直是一个人啊。

    温桓的唇角抿起一个笑:“这一次,你肯定能扔中。”

    他说得笃信极了。

    然后,沈姝身子一轻,被温桓托到肩头。

    她的耳尖都红了,不过,现在一伸手就能触到梢头,的确能扔中。

    不过,这好像是作弊吧。

    沈姝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杜烟说温桓有贪念,其实她一直有点好奇。

    “你的贪念是什么啊,温桓?”

    温桓心中的贪念是她的偏爱。

    其实沈姝的偏爱已经很明显了,从很早之前,暮云寺前的那只香囊,就可以窥见一斑。

    原本,没有遇到沈姝,温桓也是要长命百岁的。他成了大奸大恶的佞臣,被世人唾弃,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唾弃,后来觉得无趣,就致了仕,天南海北地游逛,许多人都惧他,惧他,他。

    过得倒也不算糟糕,只是孤独了些。

    温桓命硬,连阎王都不肯收,他活了很多很多年。

    在他百岁生辰的那日,温桓很安详地躺在榻上,他已经老得动不了,没有为他难过,他也并不难过。

    温桓还是不喜欢这个世间,也依旧不信鬼神。

    他的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对于世人眼中的喜怒哀乐,其实也没有什么概念。

    临终时,窗外冬阳灿灿。

    有一只兔子从门外跑进来,团在他的枕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温桓等着生命流逝的间隙,百无聊赖地摸了摸它的头。

    兔子也歪头蹭了蹭他。

    温桓的手永远是冰冷的,在这个冬日,却被兔子捂得暖了些。

    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弱了下来。

    没什么可悲哀的,他也只是回了恶鬼该回的地方。

    意识快要消散时,温桓忽然想,这个世间,或许真有什么神明吗?

    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便有神明,大概也是不会垂怜于恶鬼的。

    好在这一世,温桓遇到了他的小神明。

    她看过温桓的所有苦难与不堪,跋山涉水而来,偏爱于他。

    而一身邪骨的小恶鬼,为了她,眷恋起人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