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神香的作用下, 沈姝睡得很沈。
温桓抚了抚她的眼睑。
他漆黑的瞳仁中有许多贪念,但是最后,鸦青衣袍的公子坐在塌边, 握住沈姝的腕骨。
温桓一寸寸地摸着她腕骨上的那只乌木手环, 与沈姝的全部羁绊都让他欢喜又愉悦。
他并不打算将这只手环解开, 想让这个羁绊永远都在。
这或许是个有些卑劣的贪念,但是,温桓克制了许多贪念, 想要放肆这一回。
他在这里坐到黎明, 看着案头的烛火寸寸燃尽,外面的天幕亮了起来。
遗憾的是,第二日仍旧是个阴天,没有日出东山,霞光万顷。
温桓启程去了南巫的都城,长川。
不出所料, 杜烟在长川等他。
长川城十分繁华,小内侍引着他走了很久,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
这里与长川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三面临水, 水面上飘着不散的烟岚。
温桓在院门外停了片刻,有雀鸟落在他的肩头。
因为鲜少有人来这里的缘故,雀鸟很大胆, 一点都不怕生人。
温桓捏住雀鸟的尾巴,把它从肩头拉了下来。
大概是他眼底的神色过于冷沈, 其他的雀鸟纷纷飞远了些。
温桓面无表情地推开院门,神色一顿。
院中的光景过于熟悉了,几乎与杜烟在小和山的居所一般无二。
温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沿着长廊往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间屋子,张灯结彩,窗棂上贴了大红的喜字,看上去潋滟极了。
只是那些红纸绸缎看上去颇有些时日了,上面积了一层灰。
他走进屋中,看到了十年未见的杜烟。
杜烟坐在书案后,穿着大红喜服,面前是一截快要燃尽的龙凤烛。
她耐心地等着龙凤烛燃尽,然后面上浮出欢喜神色。
“小桓,”她擡起头,看着门外鸦青衣袍的温桓,“你看,龙凤烛燃尽了。”
“刚才你的父亲还说,等龙凤烛燃尽,你就要来了。”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很小的一团,那时候,阿虚抱着你,一点都不肯松手。”
“后来,他时常来看你,你喜欢吃橘子,他总是带很多很多的橘子来。”
她看向虚空,笑了笑。
“父亲死了,”温桓擡眸看着杜烟,“我亲手替他收的骨,不过,既然父亲的尸骨被母亲带走了,你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而且,父亲不喜欢我,也没带过橘子。”他面无表情地说。
“不对,”杜烟说,“不是这样的。”
然而,过了片刻,她用力地按了按额角,神色又冰冷起来。
“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
说着,她诡异地弯了弯唇角:“不过,终归是我得到了你的父亲。”
她有点急切地把书案上一本泛黄的册子给温桓看:“你看,他写在了这里。”
这些年来,杜烟已经有些疯癫了。
温桓将册子接过来,看到末页上写了六个字。
妻杜烟,子温桓。
杜烟说:“十几年前,上面是没有这些字的。”
她所说的,是温桓四岁时,她闯入温虚书房那一次。
“所以,母亲,你究竟想要什么?”
杜烟唇角的笑意愈发诡异,眼底的神色渐渐兴奋起来。
她说:“你的父亲很想念你。”
“小桓,你也不喜欢这个世间,对不对?”
温桓看着杜烟的眼眸,忽然弯了唇角。
“不对。”
“是因为那个姑娘吗?”
温桓的眉眼陡然冷下来,神色一戾。
“不用否认,”杜烟笑了起来,“你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大昭,你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
“是为了浮图蛊对吗?先前我听闻你体内的浮图蛊被压制住,忧心了很久,怕你不来。”
“后来听说你动了情,我其实有些诧异,你肯来南巫,我便更诧异了。”
“你想要与她成亲,对吗?”
浮图蛊是极为阴毒之蛊,新婚之夜,蛊虫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可是,小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
沈姝在梦境中困了很久,她得让温桓笑出来,才能从最后一方梦境离开。
温桓其实时常笑,只不过鲜少有真心的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不开心。
第一天,沈姝带了只草编的兔子。
温桓正在喝药,黑糊糊的一大碗药,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眉头都没有皱。
沈姝看得有点楞。
“是不是很难喝啊?”她在袖中翻啊翻,终于找出一只小荷包来。
小温桓拿漆黑的瞳仁望着她。
世人都怕苦和疼痛,可是温桓一点也不怕,有时候,这样反倒使他生出隐隐兴奋。
小姑娘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嫩生生的指尖拈着金灿灿的蜜金桔,塞进他的口中。
“吃完这个会好很多。”她眉眼弯弯地说。
小温桓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太过甜腻的东西,但是这粒蜜饯似乎并没有那么惹人厌恶。
沈姝把草编的兔子放到温桓手中:“这个是我亲手编的。”
她眨眨眼:“你喜欢吗?”
温桓说:“有点丑。”
沈姝看着兔子有点歪的耳朵,一点儿也不气馁:“好吧,勤能补拙,等我练一练,一定能改得漂亮些。”
温桓抿了抿唇,信手将那只兔子丢到一旁。
他丢的角度很刁钻,沈姝根本够不到。
“还是给你做个新的吧。”小姑娘自言自语。
她不想承认自己胳膊短的事实,于是放弃了和温桓讨要。
“温桓,你要怎么才能开心一下啊?”她的下颌枕在手臂上,十分认真地问。
温桓答:“你太聒噪了。”
沈姝眨眨眼,温桓总是凶巴巴的。
她每天只有未时能出来,现在必须得回去了。
于是,她朝温桓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温桓面无表情地拎着她的袖摆,往一旁拽了拽:“别把炭火盆踢翻了。”
沈姝笑吟吟地看着他:“哦。”
小姑娘的语调软绵绵的,温桓移开了视线,没再看她。
第二日,沈姝带了只编得很漂亮的兔子来。
先前那只草编的兔子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被温桓丢了吧。
她把新编的兔子递给温桓:“你看,这只是不是就好看许多了。”
“我还给它贴了眼睛。”
兔子的眼睛上果然有两粒乌溜溜的小石子。
温桓拿起那只兔子,看上去依旧不太开心。
不过,他的眼中倒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冷冰冰的了。
可是,沈姝来了三四天,温桓仍旧没有表现得很开心。
第四天时,桌上放了盏牛乳茶,在这样的隆冬,一切吃食都冷得很快,这盏牛乳茶却热气腾腾的。
温桓漫不经心地说:“小厨房送来的,你要是喜欢,就喝了吧。”
沈姝笑吟吟的:“谢谢你啊,温桓。”
第五日,桌上又多了一碟糕饼。
也是小厨房送来的。
第六日,到了未时,沈姝没有来。
温桓握着两只草编的兔子等了一会儿,眸光黑漆漆的。
到了未时末,他把兔子丢到一旁,和往日一样,去书案练字。
日落西山时,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的颊边跑出一小团红晕:“温桓。”
温桓擡起头,笔尖一歪,在纸面上画下一道墨痕。
沈姝垂头看去,发现纸上写了个弃字。
舍弃的弃。
温桓今年不过四岁,即便早慧,会写的字也有限。
但是,他很早就会写这个寓意并不好的字了。
她这才恍然,原来温桓并不相信,有什么是不需要任何的算计和理由就能得到,得到后也不用担心失去的。
从他四岁那年,就是如此。
他见惯冷漠与凉薄,也将自己变得冷漠凉薄。
沈姝拉住他的手,小姑娘的手软绵绵的,暖意融融,温桓的手却冷冰冰的。
小温桓冷着脸,想要挣开她的手。
沈姝的力气没有他大,索性把另一只手也用上,将他的手臂抱住。
然后,她眨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温桓。
这一次,温桓没有再挣开。
他擡眸看着沈姝。
“温桓,”沈姝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擡起乌溜溜的眸子。
“我来这里,是因为喜欢这里,也喜欢你。”
温桓抿了抿唇。
沈姝说:“如果可以的话,等八十岁的时候,我还想这样每天来找你。”
“给你带好多好多草编的兔子,好多好多的糕饼和糖果。”
温桓轻嗤一声,后面的,是她喜欢的吧。
小姑娘晃了晃他的手臂:“对不起啊,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温桓问。
或许,弄明白她为什么喜欢这里,就能让她日日都来了。
“因为是你啊。”小姑娘脆生生地说,眸中亮晶晶的。
她重覆了一遍:“因为是你啊,温桓。”
她偏头看着眉眼昳丽的小温桓,忽然福至心灵地想,不会前几日的牛乳茶和糕饼,是温桓想要留住她吧。
温桓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相信她的话。
小姑娘的眸光清清澈澈,一点儿都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过上几日,她也未必记得这个承诺。
沈姝伸出小指来:“拉钩,温桓。”
“我总能找到你的,等到我们都很老很老了,我还是会找到你。”
温桓伸出小指,苍白的指节微曲,拉住她的小指。
这场拉钩起誓看上去有些荒唐,像小孩子的玩笑话,可是两个人都十分郑重认真。
只是有些遗憾,这并不是温桓的梦境,只是他的回忆,所以温桓大概不会有这段记忆。
沈姝抿唇,忽然发现,其实十馀年后,温桓依旧不相信什么偏爱。
那时候的他已经能很好地收敛情绪,所以,她始终都不知道。
沈姝想,等出去后,她一定要告诉温桓,她好喜欢他,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因为他是温桓。
小温桓忽然弯了唇角。
他见过许多凉薄,能看穿世人的许多恶意。
可是面前的小姑娘没有恶意,她是真的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让他开心一些。
“温桓。”沈姝软绵绵地叫他的名字。
即便温桓不会记得,她还是告诉他。
“我不骗你。”
沈姝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客栈。
她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住了,绑她来的人点了她的哑穴,她张了张口,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里十分安静,外面的天色仍旧灰蒙蒙的,看起来应该没有过去很久。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轻轻往窗边挪了挪。
没等挪到窗边,外面忽然传来寒铁碰撞的声音。
血腥气缓缓弥散开,沈姝不安地抿唇,轩窗合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刀剑声停了下来,屋门被人踢开。
沈姝擡起头,鸦青衣袍的公子站在门外,面色苍白,身上沾满了血。
温桓的眼角眉梢都溅了些血迹,看起来像极了地狱中的恶鬼。
他漆黑的瞳仁望向角落中的小少女,有了一瞬的清明。
然后,温桓偏过头,避开沈姝的目光。
他原本就是恶鬼,旁人的苦难使他愉悦,世人都避他不及。
可是,恶鬼披了人皮,在人间走了一遭,做了许多愚不可及之事。
就像现在,在小少女清澈的目光下,他竟然觉得有些难堪。
杜烟不知何时站在了温桓身后,她看着温桓,又看了看角落中的沈姝,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大片的血在地上氤氲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温桓站的位置巧妙极了,正好隔断沈姝的视线,也挡住了血朝她的方向淌过去。
沈姝穿着白色的袄裙,漂亮又干净,裙摆上拿金线绣了层层叠叠的太阳花。
看上去像不染尘埃的小神明。
“你在害怕啊。”杜烟似笑非笑地说。
“所以,你看,这世间的情爱,就是这样缥缈而脆弱。”
温桓偏头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冷戾极了。
他的面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但苍白的指尖却在轻颤。
为了进来,他杀了很多人,身上沾满了血。
从前,温桓一点顾忌也没有,后来,他便鲜少在沈姝面前手染血腥了。
在欢喜境中,沈姝曾坦率地和他说,自己并不杀戮,呀还说,想要带他去看世间的美好。
可是这是怜惜,怜惜和喜欢是不同的。
更何况,四境本就是由他心中欲念所化,算不得数。
他抿了抿唇,想要上前几步,给沈姝解开手腕上的绳结,可是才走出一步,地面就多了道血痕。
温桓顿住脚步,最终也没有往前走。
小少女的裙子太干净了,温桓不想让它染上血污。
看着他的模样,杜烟忽然笑了起来。
她看着角落中的小少女:“你看,没有缜密的算计,什么都得不到。”
“南巫有一种蛊,名为望月,只要用过此蛊,她永远也不会背叛你,不会不爱你,温桓,你不是在恐惧这些吗?”
温桓的目光幽沈。
杜烟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柔和:“给她用过望月,我告诉你浮图蛊的解法,这样,你们可以成亲,白头偕老。这样不好吗?”
温桓转过身,进屋以来第一次对上沈姝的目光。
她的眼眸清澈,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看起来像是在担忧。
见温桓没有回应,杜烟接着说:“她的身上有南巫的蛊毒,就算你带她出去,也没什么用。”
说完这句话,杜烟噙笑看着两人。
现在,温桓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他一向偏执,杜烟知道他心底的贪念是什么。
温桓垂下眼眸,唇边忽然抿起一个昳丽的笑。
杜烟的话的确诱人至极,他心中的贪念是沈姝。
今日之前,他一直想和沈姝葬在一起,可是现在,有了另一个渴望。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他的小神明,然后从袖中取出支流苏簪。
这只流苏簪并不漂亮,甚至有许多瑕疵,簪头那只凤凰的眼睛都是歪的。
簪子已经很旧了,但是看得出,是被人十分爱惜地珍藏着的。
看到这支簪子,杜烟的神色陡然一僵。
“它怎么会在你手中?”
温桓弯了弯唇角:“母亲,你的手中有筹码,我自然也有。”
这是大婚那日,温虚亲手雕的簪子。
案前红烛摇曳,他拿喜秤挑开盖头,将流苏簪插进杜烟的云鬓。
那时,两人对望,满眼都是爱意。
这么多年,这只簪子一直被杜烟收在妆奁中,在她最恨温虚的时候,这簪子仍旧被放置得妥帖。
在某种程度上讲,其实后来这十数年,杜烟爱的并不是温虚了,而是新婚之夜,眉眼温柔地为她带上这支簪子的少年郎。
而这支簪子,就是那个死去的少年郎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杜烟的眼底淬着狠意:“你要交换什么?”
温桓摩挲着簪尾,顿了好一会,才言简意赅地开口:“交出解药,放她走。”
杜烟没料到他提出的是这个条件,楞了楞:“也许她真的走了,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你要想好,温桓。”
温桓语调散漫地说:“想好了。”
现在,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紧张或难过了。
杜烟忽然笑开:“也好。”
她将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
最终,温桓还是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给沈姝解绳索。
解到最后一个绳扣时,他的手指颤了颤。
“你要过得好一点。”温桓说。
从前,温桓执拗地认为情爱是同穴而眠,现在,他似乎明白了情爱应该是什么模样。
因为小神明的出现,恶鬼生出了善念。
现在,他把全部的善念都给了沈姝。
一个平安符掉了下来,那是几月前,在暮云寺外,沈姝给他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看上去几乎一般无二,沈姝十分一视同仁。
那晚,鸦青衣袍的公子握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平安符,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收进袖中。
后来,他一直随身带着。
温桓蹲下身,曲指捡起了平安符。
系在袋口的绳结有些散了,一粒赤玉的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温桓骤然楞住。
这粒珠子,和沈姝手腕上那串赤玉佛珠一模一样。
温桓忽然记起,在第二个梦境中,他发现沈姝腕上的佛珠少了一粒。
只有一粒。
前两日,小少女坐在吱吱呀呀的秋千上,笑吟吟地同他说,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戴着这串佛珠,佛珠能带来神明的祝福。
所以,从那么早,恶鬼就得到了小神明的祝福。
绳索掉落在地,小少女抱住他,丝毫没顾及雪白的衣裙,现在,她变得和温桓一样狼狈。
她抱得那样紧,纤细的手臂轻轻地颤。
“你受伤了,疼吗?”
“无碍,”温桓的嗓音有点哑,过了好久,他才擡手抱住怀中的小神明,“别怕。”
“温桓,我很喜欢你,只喜欢你。”
小少女的语调软绵绵的,从梦境中醒来,她就一直惦念着把这话说给温桓听。
温桓的手臂僵了僵。
“温桓,我答应过你了,等到我们八十岁的时候,还得天天找你。”
“说谎是要长长鼻子的,所以,你不许让我毁约。”
她说得委委屈屈的,拿衣袖给他擦了擦额角的血。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她:“好。”
杜烟的面上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杜夫人。”沈姝轻叹口气,她看过杜烟的过往。
“其实,一切原本没有这样糟糕。”
那时候,年幼的温桓每天坐在长廊,仔仔细细地剥开橘皮,等着他的母亲。
杜烟身边的李婆婆,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照看着她,忠心耿耿。
杜烟忽然笑起来,满眼凄凉。
她想起了一些过往。
“这个世间,其实不只有情爱一件事,夫人。”
“您看,小公子等在外面,给您带了橘子来呢。”
杜烟忽然觉得许多事荒唐极了。
温虚因为一个荒唐的传说,放弃了她和温桓。
又或者说,其实谈不上放弃,他仍旧爱着妻儿,只是相比之下,更喜欢权势和尊荣一些。
讽刺的是,温虚得到的鲁班书是残卷,只有一些最为普通的内容。
而她,为了一个求而不得,迁怒于温桓和身边的人,将许多温暖亲手推开了。
“算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浮图蛊的解药。”
她往远处看去,白色衣裙的小少女靠在温桓怀中,亲昵地抱住他的脖颈。
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满是憧憬与期冀。
杜烟缓缓合上眼,轻声说:“真好啊。”
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为两人祈求神佛的庇佑。
杜烟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杜长显的家教严格,不许她四处乱跑,有一日,她突发奇想,想要游山。
她独自溜出去,在落满雪的山坳崴了脚,又冷又怕,然后遇到了白衣的少年郎。
于是,她飞蛾扑火般爱上了他,鲜少离经叛道的名门闺秀,为了心中的少年郎,做了生命中最为离经叛道的一件事。
她从杜家逃出来,举目无亲,当了发间的一支流苏簪,千里迢迢地去嫁他。
彼时的爱意有多深,后来的恨意便有多决绝。
她的少年郎,死在二十年前。
六年前,她站在小和山下,看着火光熊熊。
再后来,她把温虚的尸骨带了回来。
现在,温虚不会背弃与欺骗,永远是她的少年郎了。
她拿着流苏簪,走回那间喜房。
大红的斗帐后,坐着一具枯骨。杜烟十分耐心地将簪子放进枯骨手中,握着光秃秃的腕骨,把流苏簪插入鬓间。
从南巫离开的第二日,沈姝和温桓去了桃花寺。
其实温桓一点也不信神佛,但是沈姝虔诚,他也就做出虔诚的模样。
许多人在桃花娘娘的神像前许愿,都求白头偕老。
沈姝想了想,偏头同温桓商量:“温桓,百年之后,我陪你葬在一起,好不好?”
温桓漆黑的瞳仁望向她,唇角的笑意愉悦极了。
“好。”他说。
他忽然想起在四境之中,他看到两人百年之后的墓,那时候他还拎着包桂花糕去祭拜。
不过现在沈姝已经不太喜欢桂花糕了,她更喜欢松子糕一些。
可惜的是,昨晚他们回到客栈,发现盛着松子糕的油纸包都被兔子咬破了,于是,松子糕就没能吃成。
温桓想了想,同沈姝探讨起墓穴的问题。
他说:“要不到时候种一棵梅花树吧,红梅,冬日里也热闹。”
沈姝眨眨眼:“那再种颗桃树吧,这样春天也热闹,等入了夏,还能结桃子。”
温桓不悦地抿唇:“桃树不好。”
他此生最厌恶的就是桃树,在墓前种这个,说不定要气到诈尸。
“可以再养些兔子。”他换了个话题。
好吧,兔子。
温桓说:“得拿红绸把手腕绑在一起,不然说不好要走散了。”
沈姝想了想两具白骨间缠满红绸的场景,觉得怪异极了。
温桓怎么想得这么长远啊。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温桓带偏了,方才是要像神明许愿来着。
她拉着温桓的手,十分虔诚地祈愿。
生同衾,死同穴。
她张开眼,问温桓:“你许愿了吗?”
“许了。”温桓漫不经心地捏着她手腕的佛珠。
沈姝咦了一声,方才她许愿的时候,温桓好像一直跟捏兔子似的捏着她的后颈,所以,他就是这么许的愿?
见她不信,温桓要笑不笑地补充:“的确是许了,挑的小神明睡着的时候。”
沈姝眨眨眼,睡着还能听见吗?
温桓说:“睡着的时候,比较好骗。”
那晚小神明睡得迷迷糊糊,他拿哄诱的语气说,给小神明很多很多的糕饼,养很多她喜欢的猫和兔子,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那你骗成功了吗?”沈姝忍不住有点好奇。
“挺成功的。”
沈姝偏头看着温桓,想,他可真坏啊。
天整整阴沈了两日,终于下起了雪。
下山时,沈姝把手放进温桓手中。
小少女软绵绵的手团在他的掌心,温桓的心跳陡然失控。
两人走到一半,石阶上已经积了层薄薄的雪。
温桓顿住脚步:“你上次说,如果能拿雪团砸中梢头的梅花,就能同心上人白头偕老。”
沈姝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桓从善如流地答:“前两日,你在梦中还惦念着此事,说了好久的梦话。”
沈姝轻啊了一声,温桓说得太真诚,她有点信了。
“那我梦中还说了什么?”
“你说,要做我的妻子,天天和我一起看云霞。”
沈姝:“...”
她怎么觉得,自己梦话里说的都是温桓心中想的啊。
温桓蹲身拾了一团雪,递到沈姝手上:“砸吧。”
“可是,”沈姝犹豫了一下,“可是上次我一回都没有砸中。”
她的长睫颤了颤,上面落了粒雪花。
温桓苍白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睫,将雪花捏了下来。
“大概是你所托非人。”
沈姝:“?”
可是,她托的一直是一个人啊。
温桓的唇角抿起一个笑:“这一次,你肯定能扔中。”
他说得笃信极了。
然后,沈姝身子一轻,被温桓托到肩头。
她的耳尖都红了,不过,现在一伸手就能触到梢头,的确能扔中。
不过,这好像是作弊吧。
沈姝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杜烟说温桓有贪念,其实她一直有点好奇。
“你的贪念是什么啊,温桓?”
温桓心中的贪念是她的偏爱。
其实沈姝的偏爱已经很明显了,从很早之前,暮云寺前的那只香囊,就可以窥见一斑。
原本,没有遇到沈姝,温桓也是要长命百岁的。他成了大奸大恶的佞臣,被世人唾弃,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唾弃,后来觉得无趣,就致了仕,天南海北地游逛,许多人都惧他,惧他,他。
过得倒也不算糟糕,只是孤独了些。
温桓命硬,连阎王都不肯收,他活了很多很多年。
在他百岁生辰的那日,温桓很安详地躺在榻上,他已经老得动不了,没有为他难过,他也并不难过。
温桓还是不喜欢这个世间,也依旧不信鬼神。
他的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对于世人眼中的喜怒哀乐,其实也没有什么概念。
临终时,窗外冬阳灿灿。
有一只兔子从门外跑进来,团在他的枕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温桓等着生命流逝的间隙,百无聊赖地摸了摸它的头。
兔子也歪头蹭了蹭他。
温桓的手永远是冰冷的,在这个冬日,却被兔子捂得暖了些。
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弱了下来。
没什么可悲哀的,他也只是回了恶鬼该回的地方。
意识快要消散时,温桓忽然想,这个世间,或许真有什么神明吗?
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便有神明,大概也是不会垂怜于恶鬼的。
好在这一世,温桓遇到了他的小神明。
她看过温桓的所有苦难与不堪,跋山涉水而来,偏爱于他。
而一身邪骨的小恶鬼,为了她,眷恋起人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