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指扣在温琴心腰间,裴砚动作顿住,却不应话。
温琴心掰开他的手,冲殿门处问:“太医可去了?”
“这……”外头的内侍语气迟疑,似乎不确定。
“罢了,本宫去看看吧。”温琴心起身,软糯的嗓音勉强撑起一丝威严。
裴砚略倾身,长指勾住她细指,挑眉轻道:“或许有诈,蓁蓁确定要去?”
“我知道。”温琴心回握他的手,嗔他一眼,“所以不许你去。”
“我去看看小公主究竟如何,若真不好便叫太医多尽心,若柳太妃狠心对小公主动了什么手脚,便请母后发落。”温琴心冲裴砚眨眨眼,“你说这样好不好?”
“蓁蓁处置得很好。”裴砚稍稍使力,将她扯入怀中,浅尝她丰艳的唇瓣,便松开,“快去快回。”
漆眸凝着她唇瓣,眸底有深且浓的情愫涌动。
温琴心面颊微热,纤手撑在他身前,站起身子,柔声嗔:“批你的折子吧!”
进到慈安宫,裴太后正好扶着嬷嬷的手出来。
见到温琴心,裴太后忙松开嬷嬷的手,快步上前拉住她:“哀家已叫人去传太医,皇后怎么来了?夜里凉,仔细身子。”
自她坐上后位,裴太后待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面上再无从前的凉薄疏冷,一开口便让人如沐春风。
“给母后请安。”温琴心略福身,含笑道,“小公主尚不足月,陛下脱不开身,臣妾来看看,太医们也尽心些,母后且先回去歇着。”
“也好。”裴太后颔首,从善如流扶着嬷嬷的手回寝殿去。
“太后娘娘那阵子不喜欢皇后娘娘,可是因为……”嬷嬷话没说话,适时顿住。
裴皇后自然懂她想说什么,她展臂脱下氅衣,绕过屏风,缓缓道:“当时只觉她像云妃一般,是个祸害,裴硕就是被她害死的。可如今,哀家也想通了,云妃不是祸害,皇后更不是,错的是那些见色起意的男人啊。”
“只她性子太软了些,也不知是不是柳曼云的对手。”裴皇后说着,有些不放心,回身吩咐,“你让人悄悄盯着些,别让她着了柳曼云的道。”
“是,奴婢这就去。”心腹嬷嬷笑应,忍不住道,“太后也别多虑,奴婢倒觉得皇后娘娘性子软些挺好,招人疼啊。不止陛下和东太后娘娘,眼下不是连您也想护着她?”
“倒也是。”裴太后失笑,“柔能克刚啊。”
偏殿中,婴孩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哭声不洪亮。
温琴心步入内殿,一眼瞧见柳太妃领口敞开,露出颈下一大片雪肤。
幸而裴砚不会来,若换作先帝那样的做派……柳太妃的心思昭然若揭,温琴心却不愿深想。
见进殿来的是她,柳太妃楞了楞,下意识往她身后望,却再看到没有旁人进来。
“太妃是在找陛下么?”温琴心走到摇篮边。
坐在锦凳上,望着哭闹不止的小公主,她微微拧眉。
小公主太过弱小,哭得小脸皱巴巴的,很让人心疼。
为避嫌,她并未碰触小公主,起身冲珍珠吩咐:“去看看太医到了何处,速把人请来。”
“陛下为何不来?是不是皇后不敢让他来?”柳太妃望着温琴心,略带羞愤地把衣襟拢好。
温琴心看在眼中,弯唇浅笑,柔声应:“陛下不懂医术,小公主不好,太妃该请的是太医。”
闻言,柳太妃眸光一闪,暗暗咬牙道:“可这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能不管!”
都怪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若足月,她便能提前安排好,把公主换成皇子。
偏着孩子不仅提前出世,打乱她所有计划,还是个女娃。
太子没有了,她做不了太后,全败裴砚所赐!
裴砚想把她一脚踢开,门都没有,只要她在一日,绝不让他好过!
温琴心楞住,来之前他确实猜过柳太妃会使什么诈,却没想到这一层。
“太妃的意思是,本宫与陛下成亲前,陛下曾秽乱宫闱?”温琴心含笑,“可那时陛下并未掌管司礼监,不能任意出入后宫。”
她不信?柳太妃有些慌了,通常遇到这种事,做妻子的,不是该去质问夫君吗?
“他……他武艺好,偷偷潜入后宫。”柳太妃细细斟酌措辞,努力说服温琴心,“其实本宫入宫后,他就一直放不下,也不止那一次,只是那回本宫饮了酒,忘记吃避子药。”
“哦。”温琴心点点头,像是刚在茶楼中听完一段没滋没味的说书,兴致缺缺道,“既如此,想必柳太妃应当记得,陛下右腰处的伤有几寸长?”
柳太妃微怔,听说被锐器所伤,养了两个月,想必伤口不小。
略沈吟,柳太妃轻道:“自然记得,足有半尺长。”
温琴心含笑弯唇,听到外面脚步声,未再多言,起身道:“太医已至,本宫去外间等。”
今夜当值的赵太医,正好是从前替裴砚治过伤的那位。
柳太妃盯着赵太医,状若无意问:“赵太医,陛下右腰处的伤有几寸长?”
赵太医正替小公主诊脉,听她发问,诧然擡眸。
“本宫只是担心陛下何时旧伤覆发,损伤龙体。”柳太妃急急遮掩。
“回禀太妃,陛下伤在左腰,早已痊愈,不会再覆发。”赵太医恭敬禀道。
想起宫中传言,赵太医暗暗摇头。
朝臣们还担心陛下与柳太妃有过什么首尾,怕陛下放不下柳太妃,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
完全是杞人忧天,柳太妃连陛下伤在何处都不知道,根本什么事也没有!
小公主并无大碍,只是睡眠很不好。
尚未满月,又是早产,太医未敢用药,只细细叮嘱如何注意哄睡,何时抱出去晒晒日光。
“她真是这么说的?”裴太后听着嬷嬷禀报,诧异不已,面上却带着笑,“哀家本来怕她镇不住云妃,没想到还有几分聪慧。”
“是啊,太后娘娘也能放心歇歇了。”嬷嬷服侍她睡下。
裴太后望着头顶月青色幔帐,颔首感慨:“是啊,劳神多年,也该歇歇了。”
柳太妃希望落空,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闹着摔东西,小公主睡不好,时常啼哭,她便让人去紫宸宫请裴砚。
裴砚未理会,温琴心也没再来,柳太妃便成日里在偏殿门口自说自话。
说她才是陛下心仪之人,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
“太后娘娘,这柳太妃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嬷嬷听不下去,回来禀告裴太后。
“哎,可怜了孩子。”裴太后叹气。
她可怜那孩子,却不想养在自己身边,想了想道:“去问问皇帝的意思,就说哀家有意送柳太妃去皇寺清修,看他怎么说。”
吩咐内侍送嬷嬷出去后,温琴心倚着御案,望向裴砚:“你真的要把小公主送去安王府?”
“要不送去皇陵?”裴砚眉峰微动,思索着,若送去皇陵,那小东西能活几日。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琴心倾身环住他脖颈,顺势坐到他膝头,“姐姐回了江南,整顿袁家的铺子,待她回来,发现卫大哥养了个小娃娃,这……”
“若他们觉着好玩,便养在身边,若觉不好玩,便叫安王和王妃养着。”裴砚弯唇,“我可不会替昏君养孩子。”
温琴心默然,她也不想养。
且不说那是柳太妃所生,她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单看那孩子多脆弱,仿佛随时会夭折,她甚至自己都不想生了,怕照顾不好。
“裴子墨,你会不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温琴心迟疑问。
若裴子墨想要,她总不好拒绝,江山也需要有人承继。
“我只要蓁蓁。”裴砚捧起她小巧的脸,极珍视地轻吻。
良久,抵着她眉心,凝着她唇瓣潋滟光泽,温声哄:“我舍不得蓁蓁吃苦,待过几年,把卫九臯的儿子召入宫中教养,蓁蓁觉得好不好?”
“可是……”温琴心怕姐姐会难过。
“蓁蓁,谢谢你从未怀疑我。”裴砚不满她脑中一直想着旁人,轻叹一声,便将她抱起,放至内殿龙榻上。
重重幔帐水雾般落下,轻轻摇曳,久久未歇。
温琴心再无力分神,满心满眼只是他。
御花园中,百花竞放,春色宜人。
温琴心丶裴璇和卫琼仪在园中摆曲水流觞宴,玩双陆。
尤其是裴璇和卫琼仪时不时过几招,扰得园中落英缤纷,热闹美好。
温琴心的武艺几乎算是没学,只能看她们打。
“我再叫个人来陪温姐姐。”裴璇看不下去,召来宫婢:“去温家请温曦小姐,看她愿不愿意来。”
自从爹娘与舅舅决裂后,温琴心便再没见着温曦,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原本怕舅舅他们胡乱给温曦配亲事,她暗暗叫人打听了几次,没听到什么动静,才稍稍安心。
“正合我意。”温琴心冲裴璇笑。
半个时辰后,温曦入宫,可惜,秦氏也不请自来。
“本宫并未召见秦夫人。”温琴心望她一眼,淡淡道。
秦氏攥紧丝帕,讪笑着禀话:“皇后娘娘勿怪,臣妇有话想对娘娘说,是天大的好事。”
“什么天大的好事?”裴璇起了兴致,凑过来问,“也说给本宫听听?”
秦氏向裴璇施礼,但笑不语。
“随我来吧。”温琴心起身,望她一眼,便朝桃花林中走。
烂漫桃绯开在枝头,她走在花间,姣好的容色比起繁花,也毫不逊色。
秦氏看着,有些打退堂鼓。
转念一想,温曦的容色虽不及温琴心,可温琴心身子弱,不易生养啊。
后宫中没有温曦也还会有旁人,不如让温曦先占个妃位,他日母凭子贵,说不准能将温琴心压下去。
“秦夫人有话不妨直说。”温琴心顿住脚步,侧身望她。
“从前臣妇确有冒犯之处,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勿与臣妇计较。”秦氏满脸堆笑,厚着面皮,缓缓道,“臣妇也都是为娘娘好,否则娘娘也不会有今日荣华是不是?”
“依秦夫人之意,本宫是不是还得感谢温旭?”温琴心觑着她,似笑非笑。
秦氏脸有些烫,可想到往后的荣华富贵,想到温旭的前程,她很快将仅剩的羞耻心抛之脑后。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如今采选在即,娘娘在深宫总要有贴心之人帮扶。曦儿与娘娘素来投缘,娘娘若许曦儿入宫,与娘娘共侍陛下,曦儿定会成为娘娘助力。”
温琴心眉眼含笑,默默听她说着,不置可否。
秦氏见她未动怒,直觉有戏,便继续劝:“他日曦儿诞下皇子,亦可养在娘娘膝下,也免得娘娘遭受生产之苦,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原来,这就是秦夫人口中天大的好事。”温琴心唇角笑意更深,卷睫敛起眸中真实的情绪,“本宫想问问,这也是曦妹妹的意思吗?”
“陛下龙章凤姿,娘娘纯善仁厚,曦儿定然是愿意的。”秦氏代温曦作答。
温琴心但笑不语,越过她,往她身后望去。
“回皇后娘娘,温曦不愿意!”温曦红着眼眶,噗通跪在青石小径上。
温琴心毫不客气,让人把秦氏赶出宫。
亲手捏着丝帕替温曦拭干眼泪,她轻道:“曦妹妹,我有一些东西想送去江南给姐姐,由璇妹妹的镖师押送。一路走官道,危险倒是不多,你愿不愿意去散散心?”
“愿意!”温曦听着喜极而泣,连连点头,视线变得模糊,面上却含笑,“多谢蓁表姐!”
先帝在位时,采选进行到一半,如今后宫空虚,秀女名单倒是大致定下来。
因着裴砚模样好,甫登基便大有作为,许多人甚至暗地里使银子,往名单里塞人。
温琴心翻开名册,唇线越抿越紧。
“蓁蓁不是在宫中无趣么,多些姐妹陪你,不是正好?”裴砚笑凝着她,只觉她心生醋意的模样,也格外好看。
“裴子墨,你真要选秀?”温琴心瞪着他,眼眶发红。
想到他对选秀之事,任由发展,并无推拒,她忍不住道:“这么多人服侍你一人,你也不怕变成第二个魏哀帝!”
前朝魏哀帝后宫佳丽如云,临终更是死在宠妃帐中,名声极差。
他说过永生永世只有她一人,如今他成为一国之君,昔日床笫间的盟誓便不作数了吗?
亏她一直信他。
“谁说是为我选秀了?”裴砚俊秀的眉峰微挑,漆眸盛着笑,并不因为她的话着恼,“那些人想塞人,就让他们塞,入了宫就送去替蓁蓁浣衣,陪蓁蓁玩双陆丶蹴鞠,让她们想法子哄着你玩,不是正好?”
温琴心眼睫凝着泪,倏而楞住。
这究竟是谁的后宫?
裴砚抓起名册,随手翻了翻:“不过,人还是太多了些,宫里不养这么多闲人。”
不待温琴心反应,他已召来寒山:“把名册送回司礼监,传扬出去,就说朕崇尚吃苦耐劳,凡入宫的秀女,皆需在浣衣局历练一年,再去御马监一年,若仍愿留下,再面圣定位份。”
“……”寒山默然。
去浣衣局丶御马监磋磨两年,花一样的女子也不能看了吧?谁还愿意入宫?
果然,三日后,新的名册报上来,只剩薄薄一张纸笺,还未写满。
温琴心还没见着人,十馀名秀女便被送去浣衣局。
她羞然环住裴砚,轻道:“对不起,那日我说错了话。”
“光道歉可不够。”裴砚轻触她眉心,牵起她的手,附在她耳畔,轻道,“罚你今夜不许躲。”
温琴心登时面颊绯红:“裴子墨,你怎么净想着床笫之乐!”
“蓁蓁不是拿我与哀帝做比么?”裴砚极轻地磨了磨她耳尖,嗓音低低,透着让人心悸的蛊惑,“若有一日,死在蓁蓁帐中,也算死得其所。”
温琴心身形发颤,险些站不住,自知说他不过,只得擡手去捂他的唇。
袁家的一切交由袁采玥打理,袁鎏自己则被命为闽浙布政司右参议,主管海市。
成亲后,卫九臯带着袁采玥一道入北疆,打通北疆边贸。
北剌人可以拿皮毛丶牲畜同梁国人换取食物丶布匹,自此安定数年。
梁国百姓日渐富庶,对商贾不再有偏见。
裴璇的镖局开到几个重要的州府,女子出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安全,女子从商者越来越多,大家也见惯不怪。
女子武举吸引到不少豪杰,暂时无战事,重要的州府便各设了一支女子卫队,与府兵一道维护州府安宁。
往日欺男霸女的纨絝子弟,个个夹起尾巴做人,看到女子卫队,仿佛看到索命的夜叉。
毕竟女子卫队不归地方州府管辖,诸事直接上报长公主,谁也不敢捋虎须。
国库日渐充盈,群臣盛赞他打开海禁的魄力,连拄着拐杖的老定国公也对他赞誉有加。
卫九臯随手翻了几份歌功颂德的奏章,笑言:“什么魄力,陛下那时是急着替国丈脱罪,哄皇后娘娘欢心吧?”
温琴心立在内殿门扇后,听到这一句,心口莫名悸动。
回到榻上又躺一会子,听到有人进来,坐到榻边。
“贪睡猫。”裴砚只当她仍睡着,凝着她侧躺着的纤袅背影轻笑。
忽而,温琴心起身环住他窄劲的腰,侧脸贴在他襟前,柔声问:“裴子墨,你当初夺下江山,果真是为了我吗?”
夺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这几年他如何勤勉,温琴心悉数记在心中。
连百姓们,也都念着他的好,再无人提及他从前是如何作恶多端的权臣。
“原来是装睡。”裴砚长指抚过她腰间。
温琴心受不住痒,弯起腰去掰他的手,笑得眼睫湿润。
“自然是为我自己,我想让蓁蓁永世念着我的好,心中只系我一人。”裴砚住了手,将她扶稳,薄唇轻触她微湿的睫羽,“今年生辰,想不想去江南?”
“可以吗?”温琴心墨瞳乌亮,蓦地生出越来越多的期待。
“当然。”裴砚颔首轻应。
一个月后,淮兴府千年青檀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温琴心踮起足尖,将手中红绸系上树枝,回眸冲裴砚温柔浅笑。
一位梳着流苏髻的小娘子,望望裴砚,红着脸问温琴心:“姐姐,这月老树真的灵验吗?”
“灵验的。”温琴心颔首,朝她笑笑,款步走到裴砚面前,“夫君,我想去渡口。”
从前她很怕迷路,直到那条岔路通向他。
裴砚依旧不信鬼神,可他喜欢看她虔诚祈愿的背影,因为她许下那些美好愿望时,心里想着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