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道一件衣衫不能把她怎么样,不过困不着觉就是。
过了几日就是立夏,黄氏的过了三个月止了吐,胃口大开,整天嗜酸爱辣,便打发女儿去镇上买些酸枣糖葫芦之类。小门小户也没这么讲究,加上南风个子小,宛如幼童,时人瞧了只会觉得有趣。
日头刚露脸,柳叶上的珠儿还未干透呢,南风扒拉了几口早饭,提着竹篓子上路了。容的两辆马车并行的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去赶集的村人,南风小嘴甜滋滋的和人打招呼,婶婶婆婆的叫着。别看她人小,脚力可不小,平野上的路也好走,少顷把众人甩在了后头。转个弯,捧起石丘下山泉积洼的浅浅水坑洗脸,远远听见几个妇人在谈什么。因地方空旷,声传的远,其实离的也远。
“谢老三家的外来丫头竟会叫人呢,真是稀奇。”
“可不是,谢家的以前带着那丫头从村口过,她倔着呢,才不喊人。我就喜欢丫头妹子乖巧嘴甜的,多讨喜啊。”
南风手一顿,以前不是不肯喊,山沟里长大的娃儿,养的腼腆了,头一会见这么多人,脸涨的跟猴屁股似的,直躲在黄氏后头不肯出来。头一回怕了生,以后路上遇到了,也是嘴里含糊叫了一声,飞快的跑了。让人觉得小丫头没见过世面,也不讨喜。重生后的南风芯子里是个二十岁的人了,见的人多了,那份小心翼翼就收了回去。展现了活泼俏皮的一面,和真正的小姑娘一样。
又有大喇叭道:“哟,葛六家的,呐呐呐,你既然喜欢这丫头,要不留在身边一辈子,你家老二也有十岁了吧,金童玉女配的很。”
“卖猪肉的,别乱说,小姑娘家家的还要定亲呢,老二还小呢,不急。你家老大都十九了吧,还光棍着呢,要不你给定了。”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附和。
“呸!不要脸的,谁卖肉呢,你才卖肉呢,你全家都卖肉呢!我家老大要寻的是漂亮贤惠带嫁妆的姑娘。扫把星走远点。”
两人越说越离谱,最后差点打起来,周围看戏的人忙把两人扯开。
南风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葛六家的小儿子鼻涕都流到口里了,卖猪肉的柳二家大儿子又肥又壮,脸上疙瘩满地,背上半边猪肉浑然和猪没两样么。就这两个的娘还在背后淘汰自己。
唉,世道就是这样,女人嫁人这条路,自古以来都是门当户对,对八字,看家底的。南风就有未仆先知这点本事,难不成做半仙。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加快脚步往镇上去。
说起清水镇,也就是白水河和石河交汇处,镇口有座年代古远的石拱桥,桥上立了石头,据说是石狮子,风吹日晒又爬满了青苔,委实看不出原样子,小儿们都喊是石猪。
南风一眼望去看到了石街转角尽头,金光撒在黑瓦白墙上,显得亮堂明净。铺子里门大敞的,布啊,卖茉莉粉的,桂花油的,丝线引来一堆大姑娘小媳妇张望。总角小儿们流着鼻涕围着耍蛇的,吹糖人的,卖冰糖葫芦的拍手打圈儿。也有城里的人转趟子在买稀罕物,什么贵人最爱的脂粉啊,美人留下的首饰啊。也有穿着补丁搭补丁村里人担着人高的柴火叫卖。摆摊的搭起台子幕布把货物都一一放好,路过的人多瞧了一眼,他们立马喜笑颜开介绍来。
南风先去柳二家的肉铺转了转,柳大穿着油光发亮的衫子,手起刀落给猪脚剃毛分骨,他擡头看了一眼南风,露出两只硕大的鼻孔,里面长长的黑毛看的一清二楚。“还是要一斤瘦肉。好嘞,你等着 ,我给你垛。”
显然,柳大是记得南风的习惯,他满脸疙瘩,阔鼻小嘴,附近的小孩都怕他。南风却是知道,卖肉的习惯都是加点称头,柳大从来没给过她。说话和和气气,对老人家也有礼貌。
“柳大哥,生意好着呢,我不急。”南风朝肉铺里头看去,木盆里盛着白沫猪血,还没结冻子,大肠小肠被清理过,挤成一团,一大一小两只猪头相对摆着,看起来有几分可笑。
柳大麻利用新摘的荷叶包好猪脚递给等候的客人,肥手往水桶一洗,左右开弓噌噌磨了刀口。
“半夜起来杀了两头,大肠都卖了,小肠你要么,用酒醋泡泡,下酒菜那个香啊。”临江人喜欢吃酸吃辣,爆炒肥肠算的上是特色菜了。
南风摇摇头,肥肠因为喜欢的人多,卖的价钱是猪肉的两倍。肥肠没清理好有股难闻的猪屎味。村里来的黄氏不会做,南风更加不会。她指着猪头问:“柳大哥,猪头肉怎么卖啊。”
柳大说了一个价钱,倒比猪肉还便宜很多,猪耳朵尾巴下酒最好,猪头肉也嫩,便是骨头还能熬汤,做起来麻烦,但是也值得。只是一斤猪头是便宜,整只算下来没有八斤也有十斤了。
柳大看出了她的为难之色,笑道:“两只猪头呢,小的那只有六斤多,是自己撞柱子撞死的,你放心猪没病。”
南风之前就把两只猪头上上下下打量过了,小的那只又白又嫩呈粉色,黄氏要进补,大宝也要吃肉,自己这幅身子也要吃点肉补补才能长高。
“成,我买猪头。”
柳大用藤叶编的网兜装好猪头,南风把猪头放在篮子,盖上荷叶。回头看见柳大的娘朝自己打量呢,简直是称斤卖肉。南风很不喜欢,回了一眼,侧身走了。
她又买了些青色的酸枣果,红彤彤的糖葫芦串,并丝线若干。迎面瞧见柳青热情朝自己打招呼呢,巧笑如娇花甩着帕子,引的好几个年轻男子平平侧目。
脸皮厚的人一向吃的开,南风躲都躲不开,只得也笑眯眯道:“柳青姐姐好,你也来了啊,伯母呢。”
“我来买花戴呢,好妹妹,姐姐有些私密和你说,咱们去河边走走。”柳青挽着南风手亲热道,南风瞥了一眼,不动声色松开了,故意将装猪头肉的篮子塞在两人中间。
柳青以为南风小子小小的,力气不大,圆润的屁股一翘,夺过篮子就快步往河边走,便回头道:“南风,我看你提着吃力,姐姐帮你。”这是怕自己不肯和她谈!
南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道:“姐姐可是来问衣衫的,那日我拿回去被大宝在上面拉尿在上面了。”
柳青提着篮子险些气岔!好好的一件衣服成了尿布了,她认真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十岁的丫头片子,眼生的极大,不过眼下屯着青色,常年半垂着眼帘,看起来怯怯的,脸颊两边像是被刀削掉了两块肉,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姑娘脸颊红彤彤的。
南风绞了绞衣角的补丁,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说着:“姐姐,衣衫上的黄黄一块,怎么也洗不掉。听人说姐姐你丢了衣衫,可找到了。”
贴身的衣服被弄脏了,柳青定不想要了,她本来问南风要,也是怕自己偷情的事败露出去。她仔细想过,如果南风通人事,必会以此为要挟,拿些好处才是,如果她不通人事,不过是件衣衫罢了,自己还是拿的出。柳青自以为放开心头大石,不欲和南分多纠缠。
“唉唉,别提了,算了,我不要了,给你弟弟做尿布吧。”她嫌弃的摆摆手,把篮子丢在南风身上,荷叶好巧不巧滑了出去,两只朝天猪鼻出现在她眼前。
“啊啊啊啊啊”柳青捂着耳朵尖叫!
街上的行人纷纷投以看热闹的眼光,南风面不改色把滚在地上呲牙咧嘴的猪头捡起来,抹掉猪鼻子上黄泥巴。不过是个猪头!围观群众表示不过瘾,又各干各事了。
“妹妹,妹妹,你没事吧。”一个如熊般汉子扒开人群朝南风奔过来。
拽住吓白了脸的柳青质问:“是不是你欺负他,我凑你。”说罢举起拳头就要往下挥。
南风认出眼前的汉子是自己的哥哥牛北风!有点傻眼,虽说柳青欠打!可不是让哥哥来,打了可赔钱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柳青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汉子拳头往身上招呼。吓的春花失色,哭的梨花带雨。
牛北风是个鲁莽的汉子,从小就是玩泥巴长大的,三天不打架手痒,只是打个娇娇滴滴的女人么 ,还是头一次。手下皮子说不出的软绵,他拳头擦着柳青的脸边过了。
在场的两个女人都啊的大叫一声!
柳青叫是自己躲过了一劫。
南风叫是看见柳青的裙子上颜色有些深,好像湿了一块。她张着嘴,不可思议看着那女人,这事大宝经常干啊,这女人也!太丢人了!
☆丶当众出丑
牛北风将钵子大的拳头收了回来,可怜巴巴看着妹妹,壮硕的身子缩在短了一截的短衣里,乌溜溜的大眼忽闪忽闪的,好像是一只大灰熊卖萌。
南风看着哥哥熊样,又想起柳青当场失禁,背过身子捂嘴狂笑。
远处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近处还有几个小儿在丢石子笑闹,柳青从来没有如此难堪过 ,她咬了咬唇,眼泪更是不要命的往下掉。
“你走,老子不打女人,敢欺负我妹妹,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牛北风只看到妹妹后背狂抖,以为她受了委屈,黑乎乎的蒲扇大掌一挥,衣袖口线头荡漾。
柳青用手死死捂着嘴巴,把眼泪吞了回去,猫背往街上冲,街边小儿摆好的石头阵被一脚踩翻。街上商铺的小儿都是胆子大的很,哪里肯放罪魁祸首走,一群流着鼻涕的小鬼抱着她的腿不肯放,又哭又闹,甚至有个调皮的男娃拽着头发往后拖。
叉环鬓乱,衣衫揉上了鼻涕泥巴,一脸可怜相,旁人看她的眼神犹如疯婆子,有好事者认识那些闹事的娃儿,赶紧喊他们分母来扯开。正是生意最好的时辰,哪里走的开。
突然人群中有个奶声奶气的童儿叫起来:“娘,她尿床了,快来打屁屁。”
“哗!”人群都往童儿那处瞧。
柳青大劾,腿脚发软,往地上跪去。其实那个童儿也没指名道姓,围观群众都以为是小儿尿裤子,突然见个大姑娘脸色煞白,直挺挺跪在地上。聪明的早就反应过来了。
这戏是越来越好看了,姑娘家家的脸面最重要,如今当众丢了丑,只怕她要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南风灵机一动,挤进了人群,冲大家行礼道:“这位姐姐身子不好,那个婶子来搭把手,送去清和堂的大夫诊脉瞧瞧。”
柳青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早把之前愤恨南风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乌云乱发把脸覆了大半,结结巴巴央求道:“南风妹妹,好妹妹,你得帮我,呜呜呜。”
清水镇也就巴掌大,大家世世代代毗邻而居,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不说都认识,谁家有几口人都是知道的。之前柳青出丑,大家就当个笑话说道,南风说她有病,看起来是解围。各家婆婆媳妇心里有了底,女人有病,可大可小,当众出了这种丑,保不定是生不娃的病。谁家愿意娶个不下蛋的母鸡呢。
立即有几个热心的婶子扶起柳青往清和堂去,南风悄悄对牛北风使了眼色,要他在原地等自己。
清和堂是清水镇最大的药铺,坐堂的肖大夫医术高明,平日难有闲暇,赶集这日,看病买药的更是排起了长龙。柳青一路晕晕乎乎被扶到了清和堂前,她慌忙用手扒拉乱如鸡窝的发鬓,扯了扯衣服,拖着被踩了脏的绣鞋跨过了如意垛。
南风踮起脚尖数了数,前面排了二十多个呢,看起全是重症的。她堵住忙的不可开交的小二问:“小哥,我姐姐病重的很,请问能不能快点啊。”
小二头上的巾子歪歪斜斜耷拉着,手下动作快的让人看不清,头也不擡,回了一句:“去去去,小病小症别来清和堂,你回去吧,今个师傅忙不过来,没功夫给妇人治病。”一般高明的大夫不喜瞧妇人病,往常还好说,这会忙的脚不沾地更不理了。
南风无法,只得把那人搬出来,仰着小脸,甜甜笑道:“小哥,你们有没有姓肖的小哥啊,我是他家亲戚。”
小二抽空飞快赏了南风一眼,不冷不热道:“我们这可全是姓肖的,小姑娘家家的,别信口开河。”小脸黑黄,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还想打秋风,真是不长眼,小二叹了口气。
南风哪想到这里全是姓肖的,这下可不好找了,除了知道他是月娥定了亲的表哥,其他的一概不知。她呐呐开口道:“就是和三家村谢家定亲的那位。小二,你再帮我想想,想起来没有,我就是他表妹。”
小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半响无语,匆匆跑了。
这是什么情况!表妹是猛虎!片刻,小二气喘嘘嘘拖着一个蓝布衫子高个子边抱怨道:“三哥,嫂子来了,你快点!”
小二把那人拉到南风前面,挤眉弄眼笑道:“嫂子,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那啥,你们,哈哈,我去后头整理药材。”
南风尴尬看着自己的脚尖,黑布鞋头隐隐露出了白色的袜子,这是她唯一一双没打补丁的,今晚回去也要补上线头了。肖融安和谢家表妹定亲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定亲之后为了避嫌,两人反而来往很少,所以大家只知道其人,没见过本人。
在后院切药的小二满脸傻笑,默默为自己刚才的机灵叫好。
“牛姑娘有礼,开两幅宁神汤药去吧,少思多安歇。思虑过重伤身。”肖融安面无表情道。
气氛紧绷起来,南风楞了楞,才反应过来,牛姑娘是喊自己。其实很少有人会这么喊她,一般都喊南风,仿佛喊了牛姑娘难堪,就是月娥气极也才指着她的鼻子骂,姓牛的。
“肖大哥,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你别介。”她咽了咽口水,眼睛乱转,看见长龙似的人群又道:“有位姐姐病了,能不能请肖大哥抓副几付药。”
肖融安颌首道:“我还未出师,重病还是领情高明。”暖蓝色的袍子熨帖在他身上,衬着皮子越发白。好像湛蓝天际上悠悠白云,看起来温暖舒适,伸手才发现够不着。
柳青只是受了惊吓,并不是什么大病,既然对方肯出手。南风嘿嘿一笑,把人带了过来。
肖融安并不说话,伸出竹枝似的手指搭在覆了纱的手腕上。哇!竟比柳青的手还要白,此刻她恨不得把手上薄茧剃掉。
“无碍,我开几付药给.....”他突然擡头看了眼前的女人一眼,眼眸如深井寒潭,照出人颤意。淡淡续道:“这位姑娘。”
柳青满腔绮思被打散,银牙暗咬,悻悻然坐在凳子等。
他把方子压在镇纸下面,变戏法般抓起药,南风好奇看着他,脆生生问道:“肖大哥,你真厉害,一下就把病瞧出来了。”她的声音微微带了点童音,平时说话不喜大声,话音模糊。今日说话刻意着了调,泠泠作响,如溪水击石。
肖融安连多馀的眼神都没给她。
“这些药材我怎么觉得眼熟呢,我看这花路边都有呢。”南风拈起一朵晒干的小花嗅了嗅,确定无疑是金银花。谢家并不富裕,早年周氏缠绵病榻,花了不少银子,周氏过世,又娶了黄氏,婚丧嫁娶,哪样都得花钱。谢长生是个木匠,闲时做木活,忙时做农活,养一大家子不是问题。他为女儿挣嫁妆,为儿子备聘礼,自然没有南风这个外人的份。所以南风寻思找些赚钱的路子,以前就听说药铺里头药材都能去采,比如眼前的金银花,开着山野,烂在地上。
他这会正色看着她,脸色冷凝,道:“这些都不是你该想的,回去吧。”
南风被他看穿了心思,面上讪讪的,本还打着月娥的面子想找他帮忙呢,被他的话如冷水浇透了。
“我什么都没想,是你想多了,肖大哥,谢谢你。”南风嘀咕了几句,扯出一个笑脸道:“谢谢肖大哥好意,南风心领了。”
肖融安把药仔细包好,扎出一个漂亮的结。
牛北风看见妹妹出来。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柳青本来还在和南风抱怨肖融安不懂怜香惜玉,被牛北风傻笑吓了一跳。她紧紧拽着南风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南风,你们兄妹好的很啊,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把我耍的团团转。等着瞧,我会给你好看的。”
南风本来就没指望柳青这人会知恩图报,虽然她是施了恩啦。今天事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家心里都会念着南风是个有情义的,以后大庭广众柳青就不能把她怎么的。柳青有什么就冲着自己来好了,牛北风空有把力气,没脑子。
牛北风穿了件黑不溜秋的秋衫,布料又厚又硬,补丁盖补丁,线头压线头,一身汗臭味,就比街边要饭的强点。南风不禁想起了亲爹。他是寨子村的猎户,寨子村坐落在深山老林,里头山高水少,田地零星分布在山脚,大部分村民以打猎为生。山里的猎物不过是些兔子山鸡臭狐狸,野猪很少,大家都紧巴巴过日子。黄氏年轻时候是个远近闻名的小美人,大舅琢磨着把妹子卖到城里做小妾。黄氏和大牛早就定了亲,大牛听到风声,带了一夥人将黄大哥围住,道不成亲就要上刀子。黄大舅吓的屁滚尿流,只能促成这门亲事。后来两家也没了来往。
南风三岁的时候,亲爹因为上山打野猪滑到山下过世了,那时候牛北风已经是十岁的小犊子,长的牛高马壮,也喜欢打猎。黄氏守了三年,南风的大伯就要把弟媳妇嫁人,还要将侄女送去做童养媳。黄氏也是个硬气的,想着自己守着也养不活两个孩子,南风从小就病痛不断,没断过药。她拿把菜刀,道要嫁人可以,但是必然让女儿跟着去。牛大伯怕到手的银子也飞了,加上谢长生也同意,想着反正一个女娃也没啥要紧,只有一条,不得改姓,如此这般又要了很多好处。从此南风跟着黄氏去了谢家,北风则留在黄大伯家过活。两兄妹的感情很好,北风一直对亲娘不对付。
“妹妹,听说她又给姓谢的生娃了。”牛北风满脸不高兴道。
☆丶柴米油盐
牛北风说这话说的有些酸,黄氏改嫁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又高又壮牛犊子,晓得要护着娘和妹妹。只是牛大伯一家儿子多,娶不上媳妇,便把主意打到了弟媳妇身上,卖了黄氏能拿钱,还能占了他家屋子,再说牛北风也算半个劳力了。
南风没好气看了一眼哥哥,嗔道:“哥哥,你别听大伯娘胡说,她就是看不得咱家过好日子。娘生了个弟弟,现在肚子还有个呢。”大牛就是头倔驴,跟死去的老爹一个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大伯娘就把他当牲口使,吃的跟牲口没两样,偏他还特信人家。
大牛挠着脑袋憨憨傻笑 ,对妹妹说着:“妹妹,我力气大,我来。”说罢抢过南风手里的竹篮。
两人一道走过了小桥,往回去的路上行去。
她想再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大伯娘不是个好东西,可哥哥这人认死理,当年黄氏改嫁带了自己,留他一个人在牛家,他表面上看不出变化,却不爱说话了。她现在就是说再说大伯娘不好,哥还在她家吃饭哩。
算了算了,南风在路边掐了一朵嫩黄的野花,左看右看,觉得珊珊可爱,就要往头上插。大牛拽着篮子跟拽个碗一样,黑炭一般的脸上坑坑洼洼,眼角还有条刀疤,看起凶神恶煞。
南风对着清透的溪水照了照,现出一个黑黄小脸的姑娘,枯黄的头发上簪了朵嫩生生的花朵儿,可惜花儿。她意兴阑珊,把花摘下,花蕊四散,花瓣儿沾了一手。
牛北风不知道妹妹的小心思,他咧嘴道:“妹妹,你是不是脚疼啊,来来,哥背你。”说着就蹲在路边,示意她上来。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
哥哥背脊又宽又厚,跟爹爹一模一样,她还记得幼时骑在爹的背上走村串户看戏呢。
“哥,脚不疼,我们走吧。”南风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说着。
因为有了人说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三家村口,南风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塞在牛北风厚茧突突的大手上,要他去买点吃的。大牛哪里肯要妹妹的钱呢,从破烂发臭的衣衫里掏出几个铜板,认真道:“妹,哥哥没用,这是哥哥卖柴得的,给你买糖人吃。”
大牛力气大,打猎砍柴不在话下,他经常去附近的镇上赶集,只是这铜子拿到身上也捂不热,回去就会被大伯娘用各种名义诳了去。前世的南风看不起这个哥哥,觉得他又笨又傻,还老是让自己丢脸,故意躲了去。今日偶然又碰见了哥哥,南风才发现,哥哥虽然傻,但是心亮堂着,对她没的话说,想真心实意让哥哥日子好过些。
两兄妹在柳树下面好一番推搪,真真跟打架一样了,后来牛北风把铜子一塞,一溜烟跑个没影。
南风摸着手里还带着馀温的铜子往家去,心想索性帮哥哥的铜子存起来,备着娶媳妇也好,拿回去也没影了。
谢家屋左边有个小土堆,上面杂七杂八冒着野草野花,隔壁家的老母鸡最喜欢带着半褪毛的小鸡仔在里边啄虫。右边种了棵小桃树,今年刚结几个青毛桃子,挨着是两层楼高的板栗树,树皮如龟裂,树叶繁茂笼罩大半个屋顶,炎炎夏日在底下乘凉最舒服不过了。
黄氏摇着新打的棕叶扇子坐在板栗树下打盹,离她两步远的大宝拖着谢长生为儿子专门做的小围椅里啊啊叫唤,一只小头顶半冠公鸡雄赳赳走过。南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大宝下巴处兜的口水擦干净,顺便捏了捏小脸蛋儿。
“哟,姑奶奶还记得回来啊。”黄氏酸不溜秋的话在身后响起,南风仔细将今天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实在哪里又冒了她老人家的忌讳。她把大宝抱出来,嘴里咯咯学鸡叫,小家夥的一溜撒尿了。
黄氏对南风这种无声反抗很冒火,本来只有三分气硬是生成了七分,劈头盖脸骂道:“你现在越发出息了,在外面惹事,回家还要给我脸色看,知道是养个闺女,不知道还以为养了个奶奶!”
南风眼睛乱瞄,发现土堆坑里有堆新剥的花生壳,心里顿时有了计较。笑眯眯道:“娘,今天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村口柳三婶子来了,拉我说了好一顿,话里话外是你不长眼欺负他们家二闺女。”上午村口柳三婶子突然来串门子,黄氏就觉得奇怪,本来村里的女人也是拉帮结派的,柳氏看不起黄氏是寡妇在家。她一进门就把南风说不堪,要好好管教闺女云云。黄氏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种上门找好看她没的好脸色看,冷着脸把柳三婶子送出了门,坐在门口等闺女回来。
南风看出黄氏一半是气柳三婶子不讲理,一半是气自己不争气。心里也呕的慌,今天在集上都看见她救了柳青,怎的回来脸面也不顾了,不说上门道谢,也没上门找气的道理。便一五一十把事告诉了黄氏。
“哎呦呦,笑死我了,出了这般丑还敢来说我们,敢情是老脸没地方搁了。”黄氏笑的前俯后仰,把南风吓的一跳,赶紧夹着大宝给她顺气。
好一会儿,黄氏匀过来,故作板脸道:“一家子都不是个好东西,我看那闺女眉眼带梢,指不定....你以后离他们远点,省的惹来一身腥。”
南风瞧着黄氏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娘眼睛太毒辣了,柳青可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了。她点点头,把篮子摆在黄氏面前道:“娘,今个猪头不贵,我买个给弟弟补身子。”如果说给黄氏养身子,她肯定不乐意,如果说给孩子吃,很少省什么。
黄氏瞅着白生生的猪头,笑骂道:“大宝的牙都没长全,我看还是你这丫头自己想吃,这毛啊骨头啊,要剃干净料理清白,别到时候吃一嘴毛,你提进去吧。”她就是这样,明明一句好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不好听。
南风右手抱着大宝,左手挽着竹篮起身,突然想起一事,回头对黄氏道:“娘,我今个在集上看见哥了,他担柴火来卖,身上衣衫都发臭了,我看大伯娘肯定虐待他了。”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去煮饭。”黄氏楞了一下,手里蒲扇吃了灰。
这个反应!究竟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南风也不多说,进屋跟月娥打了招呼,得到一个不冷不热的反应。拿着大宝最爱的小板凳摆在竈房门口,让他扶着小板凳锻炼腿力,还差两个月就周岁了,大宝已经能阑珊学步。
拎出猪头放在案板上,去寻了砍柴的刀过来,沿着猪肉骨缝隙举刀砍下去,劈歪了路线,刀口削了大半个猪耳朵。
谢月娥下手绣了几片嫣红花儿,手指纤细,绣法灵巧,瞧着歪了半个针眼,容不得自己嫁衣上有瑕疵,她又亲手把一上午功夫拆了。竈房里头霹雳啪啦作响,让人更觉烦闷 ,手中针头一偏,狠狠扎进来白玉指里,豆大血珠冒出来。
“都是牛南风这个死人!一天到晚让人不得安生。”谢月娥心烦踢开嫁衣,起身往竈房去。
血淋淋的猪头劈成几块摆在案板上,还是还有一堆白花花的什么物事,“呕....”月娥胸口酸气上涌,指着正干的起劲的南风吼道:“快丢出去,太恶心了,别脏了眼睛。”
啥,南风倚在椅子边喘气,顶着一张布满血迹白浆的小脸怔怔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人,发什么疯啊,好不容易把猪头垛开了,要她丢出去,才不要呢。
也不等谢月娥再发作,她提起半边猪头就往面前凑。
“你是说把这个东西丢出去吗,这可是好东西啊,猪头肉呢,保证你吃的流口水。”
谢月娥紧紧捂着胸口,极力压下那股恶心,面对眼前原来越近的血猪头,委实不能跟好吃联系上。转身往卧房跑去,心里把她妈骂个千百遍。
就这点本事!南风真是笑惨了,本来还打算说说这么做包抄肥肠呢,怎么洗猪屎。
“她真不会吃,是不是,大宝。”大宝小手握着猪尾巴挥舞着起劲,不理姐姐的问话。
生火,煮开水,把猪头肉放进去,猪耳,猪尾巴,猪脑另外盛好。
火光映照她红彤彤的小脸和幸福笑容,黄氏进来看到就是这么一副情景,瘦小的女儿手托着腮傻笑,洗的发白的袖口又磨破了。
“别把头往里伸了,省的把几根黄毛点着了。”黄氏寻不到话,又开水挑刺。
南风才发现自己实在凑的太近了,脸被汗水蒙上了,她点点头,笑着从竈角走出来,将手里几枚铜子递了过去,道:“这是哥哥给我买糖吃的,娘收着吧。”
黄氏皱眉道:“给的你就好好收着,到时候给他留着娶媳妇也好。你哥脚多大知道不,赶明儿做双鞋捎带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虽然没在身边,心里终归还是惦记着。她哽咽道:“你记得,这事我们母女知道就行,别被人....”
“知道啦,别人看到又有闲话说了,真不明白这些人哪有那么多闲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手腕痛 肚子痛
☆丶拜师学艺
谢家中午的饭桌很丰盛,猪头骨汤,凉拌猪耳朵,辣椒炒猪肉。大家都闷头吃饭,南风用筷子给大宝挑了朵煮烂的猪眼睛放在小木碗里。只有月娥面色发白夹着辣椒吃。
南风心里暗暗发笑,也夹了块猪骨肉放在她碗里,“姐姐,快吃着猪头肉,炖的可香了。姐姐可是担心我没弄干净,洗了好几桶水,我手都发白。”
黄氏也笑道:“月娥,你都瘦了,多吃点,这是你妹妹的心意。”
谢月娥的眉梢跳了跳,那股子恶心的味道直往鼻子里冲,不动声色把猪骨肉往碗外移了移,面上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
谢长生看着眼前妻女和乐,心里很高兴,觉得都是猪头肉的功劳,摸着儿子小脸道:“月娥啊,你娘说的对,多吃点,来来吃这个。”
又是一块肥的流油的猪头肉堆在碗里。
怎么办!谢家不愁吃,却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月娥都要急哭了,她呵呵一笑,把猪骨肉夹到大宝碗里。
大宝一个劲吸着猪眼睛,突然见一块大骨头横在碗里,啃了两口发现根本吃不下,哇一声洒金豆豆。
南风见状,马上又把猪骨肉送回去,笑道:“大宝才长了几颗牙,吃不动,还是月娥吃吧。”
好吧!这会更惨了,还被流着鼻涕的奶娃吃过了,月娥简直想死,在谢长生狐疑的目光吞了下去。
吃完饭,她伸了伸懒腰,眼睛半眯半合,却睡不着,想起今日想找王家表哥的事,心里又犯堵。她想天天吃猪头肉,也想穿好看的衣衫,过好日子,这都要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姑娘家家的怎么赚钱。本来想要哥哥在山中采些药材卖给药铺,王家表哥看不上,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