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熊岭的风还是那么大，尤其到了秋天，带着些萧瑟。
纪舟坐在台阶上，侧靠在纪怀清的墓碑上。
冷硬的风吹在身上，好像能透过身体。
他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头儿，纪和苏要回加拿大了。”
“他终于走了……”
纪舟好像笑了一下。
“他把你的云龙冠修好了，你之前总说他不务正业，我看他的手艺也没丢，那冠我看了，他修的挺好的，比我好。”
纪舟吸了吸鼻子。
“您说过，纪和苏是你见过天赋最高的人，我从前不信，他个天天只知道混的酒鬼能有什么天赋，肯定还是我最厉害……”
说到这纪舟停了下来。
直到昨天，纪舟潜意识里都还自以为纪怀清对纪和苏的期望和爱是更多的，所以他总是较劲儿，把纪和苏当作假想敌。
纪怀清说他天赋更高，纪舟不服气，嘴上不说但却背后努力，他感觉他那些年一直在追逐着一个只存在于纪怀清嘴里的纪和苏。
所以这些年在文物修复这条路上他从不敢有一点怠慢。
就算是纪舟最逆反的那几年，也从没想过要放弃，哪怕前一秒刚刚被纪怀清揍了，后一秒抹抹眼泪也要完成当天的功课。
但就在昨天他忽然就懂了。
纪怀清的那些话当然有期望和爱，但更多的是惜才吧。
纪舟昨天看见纪和苏一次次颤抖的手时，是真的心疼过，他会想，如果他没有荒废那么多年，如果他没有叛逆，那他现在该有多厉害啊……
也不知道纪和苏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痛恨过，痛恨自己年少时如此叛逆，又或者庆幸过，庆幸自己年少的坚持，才换得了半生的自由……
人总是很复杂，纪舟以为他对纪和苏是没什么感情的，他空占着纪舟父亲的角色，但却没做过一件能称之为父亲的事情，纪和苏对于纪舟来说可能更像是一个生活在他幻想里的人，按理说他的离开只会让纪舟感到清净。
但此时，纪舟心里多了一份不应该有的难过。
……
下午，纪舟请假送纪和苏去机场。
纪和苏在家也住了几个月了，但行李加在一起一个小包就都装下了，就像早就知道自己不会久留，所以不徒增麻烦。
去机场的路上，纪和苏一直表现的都很快乐，他讲他在加拿大的邻居应该想疯了他，驻唱酒吧的老板早就催他早点回去……
他叽叽喳喳的说着，像要去春游的孩子。
纪舟开车之馀安静的听着，没有说多馀的话去打断他。
很快，就到了机场。
纪和苏不让纪舟送他进去，临下车前，他把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拨片送给了纪舟。
纪和苏已不再年轻了，纪舟能清楚的看见他脸上的细纹，虽然他的性格还像个小朋友。
他低着头把拨片一圈一圈缠到纪舟的手上。
他说：“儿子，爸爸这一辈子谈不上成功，但好在自由，你爷爷虽然成功但却被困在那套院子里呆了一辈子……”
“我没什么资格建议你人生应该怎么走，但我能告诉你无论我还是你爷爷，我们的人生都是失败的。”
“你爷爷临死前都没能看见自己的儿子走回他口中所谓的正道，我到了这个年岁也没弄清到底什么对于我来说更重要。”
“所以儿子，我和爷爷的这两条路，请你都不要走，去走属于你自己的路，有鲜花开，有人做伴，有目的的自由，没束缚的畅行。”
说完，他拍了拍纪舟手上的拨片，头也不回的下车离开了。
这是纪和苏第一次如此正经的跟纪舟说话。
身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纪和苏能做的已经很少了，在他离开前，他是真心的希望他的儿子能够此生无憾……
……
晚上，骆寻找纪舟出来吃饭，上批原料让骆寻赚了个盆满钵满，也算是帮他暂时走出了困境，骆寻真的是人生都更有色彩了。
今天也是骆寻的生日，纪舟送完纪和苏，回家取了给骆寻准备的生日礼物骑上车去了凤园。
纪舟到的算是晚的，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闹起来了。
刘起看见纪舟拿着东西进来，叫嚷着起哄。
“哎！哎！哎！这有个来晚的，是不是得罚酒！”
纪舟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他随手把礼物递给过来迎接他的骆寻的手里，顺嘴胡诌：
“要罚罚他，他给我的点儿。”
骆寻接过礼物嘿嘿直乐，很机灵的立马接话说：“怪我怪我，是我叫晚了。”
刘起还能不知道他俩，肯定不干，他说：“不管啊，来晚了就是来晚了，这酒必须得喝！”
纪舟是很少喝酒的，他酒量不太好，跟他一起玩的这些人都是知道的，但今天骆寻生日，纪舟不给别人面子也不会不给骆寻面子的，多少都会喝一点，所以这会儿刘起起头，大夥儿都跟着起哄。
骆寻当然知道纪舟的面子是给谁的，于是连忙帮着拦。
他说：“差不多行了啊，别逮着我们纪少爷就可劲儿的欺负。”
“不带你这么护着的骆儿，我刚罚酒的时候怎么没看你帮我说话呢。”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
“就是！骆少是不是瞧不起我们纪少爷！”又有人喊。
“艹！”骆寻闻言骂了一句。
这酒肯定是躲不过的，而且纪舟今天也确实有点想喝，所以这会儿他们起哄，他直接摆摆手，说：“喝什么，赶紧的。”
看纪舟松口了一大帮人更兴奋了。
刘起赶忙招呼侍应生去给纪舟倒酒。
满满一杯白酒端到了纪舟的面前，离老远就已经闻到里边的酒味了。
这一杯不算少，喝下去纪舟基本也就差不多了。
纪舟扫了眼面前的酒，刚要伸手去端，酒杯忽然就被旁边儿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拿走了。
拿走酒杯的人二话没说就把那杯酒给干了，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因为这杯酒直接就呛红了。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纪舟也是。
刘起是最先回神的，他一脸不怀好意的对纪舟笑着说：
“哎哟哟，美人挡酒，咱们纪少就是有魅力哈？”
替纪舟喝酒的这个男生纪舟没见过，应该是谁新带来的，白白瘦瘦的一小孩，看着跟于玺差不多大，听到刘起打趣，刚刚降下去的红色，瞬间又升上来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纪少爷他不爱喝酒，我替他喝吧。”
“哎哟～”骆寻出声起哄，“人家纪少爷不爱喝酒～”
小男生听到，脸红的都快滴血了。
纪舟“嘶”了一声，闭了骆寻的麦。
骆寻赶忙扭头，装没看见。
骆寻不再说话了，纪舟回头冲男生笑了笑说：“心领了弟弟，但没事儿，我自己能喝。”
“纪舟你怎么回事儿，怎么不给人美人面子呢？”文斌这会儿在一旁沙发上眯眼笑着出声。
纪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衣摆好像被人抓了一下。
纪舟回过头，男生正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自己，他说：
“没事儿的纪少爷，我挺能喝的，让我替你喝吧。”
纪舟看着他的小动作，有些意外的扬了下眉毛。
刘起这会儿挤开人群走到了纪舟身边，他擡手拍了一下男生的肩膀说：
“你这意思是今天纪少爷的酒你是管到底了？谁敬他你都兜着？”
男生看向纪舟，点点头说：“我都兜着。”
纪舟就算再迟钝，这会儿看到这个眼神也能明白是啥意思了。
刘起他们因为这句话已经沸腾起来了，他大手一挥，喊道：“都听着没？谁敬纪少爷我们小洋都兜着。”
这一屋子的人，可以说是聚集了他们这座城市里玩的最花的一帮人，刘起这边话音刚落下，周围的人一个个举起杯都挤过来要敬纪舟的酒。
叫小洋的男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的，别人敬他就真的一杯一杯的陪，连着喝了三杯，第四杯过来的时候被纪舟擡手拦下了。
“哎！纪少爷你干什么，他敬你就行，我敬你就不行，瞧不起我是吧。”
纪舟没管他，把酒杯退了回去，说：“差不多得了啊，你们想敬往我这招呼，我不用别人替，来。”
谁敢灌纪舟啊。
“这你就没意思了啊纪少爷。”刘起说。
“哎～此言差矣，纪少爷这是心疼呢。”文斌说。
纪舟皱了下眉，想说你们闹一会儿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话还没开口呢，谁成想下一秒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因为连干了三杯酒的原因，小洋的眼睛被呛出了些眼泪，此时仰头看着纪舟的眼神湿漉漉的。
他说：“没事儿的纪少爷，我能喝。”
“人家小洋说他能喝！”骆寻喊了一嗓子。
纪舟一个头两个大，心说能喝我也不用你喝，刚要拒绝就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这敲门声来的突兀，纪舟下意识回头去看。
当和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外套的萧竹对上视线的时候，纪舟真的觉得他的人生好像精彩极了。
刚刚还在起哄的骆寻看见门口的萧竹，人都僵了。
他是请了萧竹，但没想到他竟然能来，更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来。
萧竹表情看不出好坏的扫过屋内众人，刻意看了眼抓着纪舟胳膊的那双手，然后擡起头把目光定格在了纪舟脸上。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