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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萧先生。”四目相对,先开口的是冯暮。

    他向前几步走到萧竹身前,脸上带笑,“手脏就不跟您握手了,久仰大名。”

    萧竹看着他的脸,淡声道:“无妨。”

    说完目光一转,看向纪舟。

    纪舟放下手里的砚台,低头添墨,像是没看见萧竹进来一样。

    付院还是笑眯眯的模样,他说:“你们年轻人聊,我个老头子就不参合了,先走了。”

    “院长慢走。”于玺连忙说。

    “哎,好。”付院说。

    说完拍了拍萧竹的胳膊:“有事就联系我啊。”

    萧竹对付院还是很尊敬的,点头说:“好,您回去小心。”

    “好好。”付院说完跟冯暮点头告别。

    付院走后,屋子瞬间就安静了。

    “愣着干嘛呢?不干活了?”纪舟擡眼看向于玺。

    于玺一个激灵赶忙低头继续干活了。

    他们忙他们的,冯暮走到萧竹旁边儿往前伸了一下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萧先生先看看字?”

    萧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他们的板子前面研究起上面待补的字。

    工作时候的萧竹很沉默很严肃,这让纪舟莫名能想起上学时的他。

    就是这副样子,每天都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也没表情,拒人千里之外。

    “师父,师……父,师!父!”

    “干什么,耳朵都震聋了。”纪舟拧着眉毛回头看他。

    “墨!”于玺端着自己的小碟子冲纪舟说,“喊你……半天咋……咋都没……没反应……呢。”

    纪舟说:“等会儿,没磨完呢。”

    “真丶墨迹。”于玺吐槽他。

    纪舟瞥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会儿冯暮正在跟萧竹讨论收笔的问题,正说着忽然看见萧竹皱起了眉头。

    “萧先生,怎么了?”冯暮问他。

    萧竹转身看向正在给于玺磨墨的纪舟,问:“墨都是他磨的?”

    冯暮闻言也回身看向纪舟,笑笑说:“他写字烂,就给我们在这磨墨了。”

    “给你们?”萧竹又问。

    冯暮眨了眨眼,看着好像生气了的萧竹有点莫名其妙。

    “是……有什么问题吗萧先生?”冯暮问。

    萧竹瞥了他一眼气的不想说话,他步履如风的走到纪舟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磨墨的手腕。

    “我艹。”被萧竹这么一抓纪舟差点把墨洒了。

    他拧着眉毛回头看萧竹。

    “干嘛啊你。”

    萧竹盯着他手里的墨,死死咬着后牙问他:“你还给谁磨墨了?”

    纪舟愣了一下,刚想说他是不是有病,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说过的某些话,瞬间变得有点儿心虚。

    明明都分开这么久了,听到萧竹的质问他居然还会心虚,也是奇了怪了。

    纪舟把磨好的墨递给一脸震惊着吃瓜的于玺,回手抓着萧竹的手腕拽他出去了。

    留下屋里两位活见了鬼的人不知所措。

    ……

    走廊拐角,纪舟松开了萧竹的手腕。

    两人站定,没等纪舟先说些什么呢萧竹的质问就先砸过来了。

    他问:“你说话就是这么不算数的?”

    纪舟被卡了一下,“不是你……”

    “我怎么了?”萧竹变得凌厉起来,“我答应你的事有哪件没做到?”

    纪舟都让他气笑了,“不是我……”

    “就是你。”萧竹盯着他的眼睛,“说话不算话。”

    “得。”脾气再好的人被这么一通撅,气也该上来了。

    纪舟看着他,表情不是很好的说:“收收脾气吧,谁谈恋爱的时候不说两句情话,分手了还抓着不放你有劲没劲啊?”

    “这工着作呢,别耍你那少爷脾气了,没人还得负责哄你。”纪舟继续说。

    两句话,好像把萧竹眼睛里的光都打碎了。

    纪舟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感觉胸口有点儿闷,想逃。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问:“气消了?消了就回去工作。”

    萧竹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说话。

    纪舟撇开目光,就当没看见他的难过,转身离开。

    人刚走了两步,就听萧竹在他身后说:“没分手。”

    纪舟脚步一顿。

    “我没答应过分手。”

    萧竹转身走到纪舟面前,盯着纪舟的眼神很是倔强,“我没答应过的事,就不算数。”

    纪舟听着他这个小孩儿理论,朝他点点头,说:“行,那你自己不算数着吧。”

    说完直接走了。

    萧竹这个人总是这样,以为上次告别后他就算彻底放下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纪舟都已经说了原谅他了,他也接受并且离开了。

    为什么又突然说这样的话?

    纪舟发现他好像就从来没看懂过萧竹,从前不懂,现在更是不懂。

    两人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进来后就闷头干活,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于玺用口型问一旁的冯暮——咋回事?

    冯暮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看着这俩人既亲密又陌生的样子,冯暮可不想细猜。

    ……

    到了下班的点,几个人一起从院里出来。

    大门口李巷早已经等在那了。

    看见纪舟笑着跟他打招呼:“纪少爷,怎么回?顺路一起?”

    纪舟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说:“不了,我跟我同事走,正好顺路。”

    李巷看向纪舟身边的冯暮“啊”了一声,笑笑说:“那行,回见。”

    “回见。”纪舟说。

    说完也没再跟萧竹告别,直接带着于玺一起上了冯暮的车。

    冯暮的车很快便驶离了这里,李巷看了眼还在车边站着的萧竹,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哥?”

    萧竹回头看了他一眼,俯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萧竹问李巷:“扇子问的怎么样了?”

    李巷有点儿为难:“在问了,但那扇子特殊,能修的本来就没几个,找起来费事。”

    萧竹拧了下眉毛。

    李巷看着他这副表情,想了想,问:

    “不能找纪舟……你说去找纪舟他父亲行吗?”

    萧竹转头看他。

    李巷解释说:“上次他父亲不是误认为那扇子是他做的么,他既然会做那就会修,不如找他试试呢?”

    “听说纪舟他父亲年轻时候也是搞修复的,名气不比纪舟小,修个扇子这种事儿我觉得对他来说不难。”李巷继续说。

    萧竹回过头,没说行还是不行,但从他沉默的表情能看出他在思考这件事儿的可行性了。

    看他不说话李巷就没在多说,专心开他的车。

    ……

    天渐暗。

    纪舟跟冯暮告别后下车回家,刚推门进院就被白喙扑了一脸。

    纪舟拍它,皱眉让它起开。

    然而白喙非但没有起开,还越扑越来劲儿。

    纪舟被他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正要发火,忽然馀光看见他雕了小半年的玉此时正在院内的桌子上摆着,他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一股不好的念头在心中闪过。

    他撇开白喙快步走过去,吊着的心在看到玉件上边磕坏的边角时彻底死了。

    纪舟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张嘴就喊:

    “纪和苏!”

    但没有人回应。

    一股火串上纪舟的脑袋,他挨个房间的找过去,却没能发现纪和苏的身影。

    纪舟回到院里,指着白喙说:

    “去,给他找回来,你帮他挡我这事儿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白喙闻言鸟身一抖,连忙飞了出去。

    白喙走后,纪舟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来到桌前看着这件几乎雕了快半年的云龙冠,心一抽一抽的难过。

    云龙冠的龙脊断了两根,冠底有磕碰的痕迹,左侧磨损……

    一股悲伤不由分说的冲上了纪舟的眼睛。

    这顶冠是纪怀清生前一直在雕的,只是还没雕完,他就先走了,于是纪舟接手了。

    冠纪舟雕刻的很慢,也很细,他总想着如果一直不雕完,他和老爷子之间的联系就不会断。

    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就好像只有在雕刻这冠的时候,他的身后才不是空的,他还有个一直撑着他的爷爷。

    但现在这个冠,碎了。

    一起碎的还有纪舟的背后,他的身后忽然塌成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

    纪和苏胆战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纪舟上班早,正常这个时间早就睡着了。

    他悄悄的打开院门从外面走进来,结果刚关门回身,就看到坐在院子中间的纪舟。

    纪和苏拔腿就要跑。

    “站那。”纪舟开口。

    太久不说话声音有点哑。

    纪和苏动作一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堆了满脸的笑容回头了。

    他说:“嘿嘿,儿子这么晚还没睡呢?”

    纪舟笑了一下,“您不回来我怎么敢睡。”

    纪和苏一脸的不乐意,“你看你这孩子,等我干什么,明天还得起早上班呢,赶紧回去睡觉,我也困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然后快步朝屋里走去。

    刚走到一半,忽然被站起来的纪舟给挡住了。

    纪舟看着他,朝桌上的云龙冠侧了侧脸,问:“不解释解释?”

    纪和苏看着那顶云龙冠汗毛都竖起来了。

    眼睛一转,连忙愤慨道:“儿子你是不知道!白天你工作室进了只大耗子,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你这冠肯定摔碎了。”

    纪舟侧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紧闭的防盗门,问:“是吗?”

    纪和苏也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那门很严实,别说耗子了,苍蝇进去都困难,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瞎掰。

    他说:“是啊!那么大一只,真是吓死人了,还好我身手不错,我一个滑铲……”

    纪舟咬着后牙听他在这胡说八道。

    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压某种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打断纪和苏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纪和苏正编的起劲,听到纪舟的话懵了,“走去哪?”

    “英国,加拿大,你想去哪去哪。”纪舟说。

    纪和苏愣了。

    他猛地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纪舟:“你要赶我走?”

    纪舟不看他。

    纪和苏往前走了一步:“你就因为一块破玉要我走?啊?”

    “那不是破玉。”纪舟忍着脾气警告他,“那是我爷爷的玉!”

    纪和苏看着他,忽然乐了,“你爷爷的玉……哈哈哈,纪舟你现在跟我在这装孝顺呢?”

    “你真感动死我了,儿子。”

    “闭嘴……”纪舟闭了闭眼睛,低声说。

    但纪和苏并不想放过他。

    他说:“到底是谁把你爷爷气死的?啊?”

    “你爷爷的玉,你爷爷的玉,你爷爷早死了!”纪和苏喊道。

    最后这一句话刺痛了纪舟,他想都没想,擡手拎起纪和苏的衣领狠狠警告他:

    “我让你闭嘴!”

    纪和苏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接着便赤红了眼睛挣开他跟疯了一样开始满院子找东西。

    纪舟顺着他挣开的力气往前踉跄了一步,擡起头很快便看到纪和苏拎起墙根立着的扫把朝他冲了过来。

    扫把打在身上的痛感实在太让纪舟熟悉了,曾经纪怀清就是这么揍他的。

    只不过纪怀清怕打坏了他,从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

    扫把抡起来时有风声扫过,打在纪舟的背上一阵闷响。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思想和肉体渐渐分离。

    好像挨打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有罪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