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
姜至卡壳了, 和祝云开对视一眼,“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离开爸爸妈妈身边,所以会舍不得。”
“愿愿不哭, 愿愿是勇敢的小朋友。”
“嗯,愿愿很棒, 但是其他小朋友会哭不代表不勇敢,他们会来幼儿园已经很棒了,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悦湖是私立幼儿园,能来这上学的出身非富即贵, 家长们不论男女老少各个穿着得体, 露出了与平时不同的一面, 哭得泣不成声。
他们一家人站在中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姜至和祝云开保持了一贯的冷静, 祝愿则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喻温茂双手背在身后, 眉头就没有展开过。
老师径直朝他们走来,“是祝先生和祝太太吧,这位是祝愿小朋友?”
“老师好。”
祝愿打量着来人,在姜至的眼神鼓励下喊道。
“我们一起进去吧, 要记得说再见噢。”
姜至松开了牵着他的手,在他的后背推了推,祝云开把书包给他背上, 面前老师已经朝他摊开了手掌。
祝愿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拒绝了老师要帮他拿书包的提议, 一起朝园内走去。
“妈妈丶爸爸丶喻爷爷再见。”
难得遇见情绪这么稳定的小朋友,连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身影渐渐远去, 在这过程中一步三回头,姜至被他看得有些不忍,“放学见。”
祝愿再次朝她摆了摆手。
入园丝滑到令人难以置信,姜至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不舍又欣慰。
她设想过许多次祝愿上幼儿园第一天会是怎么样的,每次和他聊起,祝愿都不大感兴趣,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小朋友,姜至想过也许他会哭。
但他没有,小小的身体背着大大的书包,脖子上挂着水壶,坚强又独立地去面对世界,姜至感到有些心疼。
学会放手是父母的必修课。
喻温茂也和其他家长一起抹起了泪,祝云开试图安慰他,反而被怼了一通,“愿愿去上学你是不是高兴坏了?你巴不得他不在家,不用你假好心。”
祝云开倍感冤枉,哭笑不得,“我是他爸,再说他过几个小时就会回家,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别太难过,这说明他长大了。”
喻温茂不搭话,一个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地往里面张望。
祝云开见状和老师提出要进去看一看,保证不影响教学秩序。
老师嘱咐说不能被孩子们发现。
他们只能站在窗边朝里面看,还得控制动作幅度,喻温茂侧着身体,一双眼睛都要贴上去了。
小朋友们坐在小板凳上围成一个半圆,老师就站在中间,大部分小朋友脸上带着泪痕,情绪稍稍平复,还有几个板凳空着,其他老师正在旁边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小朋友时不时挣扎两下。
祝愿坐在最边上,他的书包和水壶都被老师放进了专属的储物柜里,安静地听老师讲话,不吵不闹,坐得也很端正。
比起祝愿,祝云开更怕喻温茂心软提出想把他接回去。
喻温茂泪眼婆娑地看了会,提出要回家。
“怎么没看见潘亦瑶他们?”
双胞胎和祝愿的年纪相仿,上回姜至选完幼儿园去问了下潘亦瑶的打算,一听她选了这家,潘亦瑶想也没想就递交了资料,三个人特地安排在同一个班级,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在教室里没见到她们,姜至正想给潘亦瑶打个电话,就在出去的路上遇到了他们一家人,平时照看双胞胎的阿姨们也在。
“从一个星期以前就开始哭,死活闹着不肯来幼儿园,把我和秦文彦,还有阿姨们都累得够呛,结果今天早上都睡过头了,没起得来。”
为了验证话语里的真实性,潘亦瑶指了指她和秦文彦脚上的拖鞋,在有限的时间里,两位小公主打扮得一如既往地精致。
因为哭得太厉害,脸花成了小猫,精心编的头发也歪了,潘亦瑶指着她俩道:“别以为起晚了就不用上学,没得商量。”
“我钱都交了,你们必须去。”
“你这么凶孩子们干什么,”秦文彦蹲下来,一手搂一个,“澄澄和漾漾是最听话的宝宝对不对?你们不是很想要新的儿童电动车吗?放学后我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一辆好不好?”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屡试不爽,通常给点甜头就消停了,但这次却不好处理。
陈澄澄先挣开,陈漾漾紧接着她的动作,“不要!爸爸是坏人,爸爸和妈妈是一夥的。”
“干妈救我。”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不约而同地跑到了姜至身边,一人抱住她的一条腿,姜至受宠若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家愿愿呢?”
“进去了,在跟老师上课。”姜至一动也不敢动。
“干妈抱抱。”
姜至被两个小姑娘萌化了,正想去抱其中一个,另一个也朝她张开了手,记得上次的教训,要她抱两个她又抱不动,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尴尬地揉了揉她们的头。
“哭了没?”
“没有。”
“都是养孩子,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眼见老师过来了,潘亦瑶对秦文彦使了个眼色,还没有任何动作,两小只就火速跑开,分别跑到祝云开和喻温茂身边张开手。
喻温茂见过这对双胞胎许多次,喜欢得不得了,祝云开则是低眉看了会,单手将陈澄澄托了起来。
“我才不要去上学,略略略,”陈澄澄做了个鬼脸,以为找到了靠山,将头靠在祝云开的肩膀上,使出撒娇的必杀技,“干爸,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从没得到过如此待遇的祝云开,有一瞬间的僵硬。
平时双胞胎一看见祝云开就发怵,可见是豁出去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就是就是。”秦文彦附和道,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不是最护着她俩的吗?”
“没有啊,我都听老婆的,老婆说得对。”
更重要的是秦文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能浪费钱。
说完不顾双胞胎的哭喊,各自从祝云开和喻温茂手里将人抱了下来交给老师,看似最乖的陈漾漾一个不注意就溜走了,阿姨们和陈漾漾在眼皮子底下上演“老鹰捉小鸡”。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孩子们终于被抱走了,最高兴的莫过于潘亦瑶夫妇俩。
开开心心地牵着手,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幼儿园。
一顿操作给喻温茂看得目瞪口呆,想起刚刚的场景他还心有馀悸,不停地念叨着,“生一个挺好,生一个挺好。”
回去路上,不等姜至开口问,祝云开就搂住了她,“我也觉得生一个好。”
“我又没说什么,你敢说你刚刚抱着澄澄的时候,心里就没点别的想法?”
祝云开之前觉得女儿娇气,儿子至少省事,转念一想祝愿虽然不会大吵大闹,但同样磨人,这样看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陈澄澄在他怀里撒娇,像一团软乎的棉花,让人想要紧紧的抱住,祝愿看着不大,实则身高已经超过部分同龄人,身体更加结实有力。
祝云开默默地在心中比较,否认道:“没有,你最重要。”
“再说又不是没把他当女儿养过。”为了佐证他说的话,祝云开回家就直奔房间,给姜至拿来一本厚厚的相册。
家里四处都摆放了祝愿的照片,姜至以为这就是全部,没想到还有更多,里面记载了他三岁之前的点滴。
一岁半以前的祝愿经常穿得粉粉嫩嫩的,他的眼睛大而圆,鼻子和嘴巴长得很秀气,皮肤白白嫩嫩的,经常被错认为是女孩。
喻温茂甚至还给他买过小裙子,完全照女孩来打扮。
又觉得这样不够,找摄影团队上门拍了一组写真,照片里祝愿戴着蕾丝帽,穿着粉色蓬蓬裙,丝毫不显得违和。
祝愿不在家,三个大人将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
幼儿园的老师时不时会发来照片,汇报孩子在学校的情况。
祝愿一直没哭,听老师的指挥,午饭也埋头吃完了。
约莫下午两点的时候,老师发来了一则视频,姜至估摸着他们刚午休结束。
孩子们的床位是挨着的,离得很近,头都朝着一边睡,视频中有一个小孩在被子下蛄蛹着,头和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手伸过围栏拍了拍另一床孩子的肩膀。
随着距离的拉近,说话声也逐渐清晰。
为了不吵到别人睡觉,将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不高兴?”
被拍的是祝愿,他几乎用被子把小脸都蒙住,仰头看了看是谁,不答反问,“那你上午为什么哭?”
“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你呢?”
“你没有哭是因为不想他们吗?”
“不是,”祝愿闷闷地说,“我只是尽量地不去想这件事。”
“我也很想他们。”
说完两小只同时陷入了沉默,都不说话了,姜至看到另一个小朋友已经开始掉眼泪,祝愿则是将头整个埋进被子里,抱着被子的手愈发用力,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结尾铃声响了,老师来叫小朋友们起床,不经意拍下了这一幕。
视频播放完,姜至点开了老师刚发来的新视频,这次是怼脸拍,老师正在帮孩子们穿衣服。
祝愿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头都很红,和姜至的猜测一样,刚刚有哭过,他穿戴整齐,坐在自己的小床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不依不饶,更惹人心疼。
“愿愿怎么啦?是不是想妈妈了?”
“嗯,”祝愿并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别的地方,不等人哄,他自己就控制住了情绪,“愿愿想妈妈,妈妈也想愿愿,愿愿在心里想,等见到妈妈了再告诉她。”
“愿愿做得非常好,”老师发出赞叹,眼见地看到他手里攥着什么,“这是什么呀?”
“妈妈的照片。”
祝愿拿给老师看,是姜至见过的那张,用一个新的塑料密封袋装着,她没想到他还带在身上,宝贝得很,拿出来晃一眼又放回口袋里。
和老师称不上熟悉,祝愿有礼貌,但显得很拘谨,老师哄哄他,祝愿点点头,很快就好了。
“他变了,”祝云开看姜至一一点了保存,忽然道:“照片是他问我要的,但他从来没当着我的面拿出来过,可能是不想让我伤心。”
“我原以为他弄丢了,后来听喻叔说他一直带在身上,昨天主动跑来让我给他换个新的小袋子,原先的那个太旧了。”
“他会说想我,但从来不跟我说想你,也不会因为这个哭。”
“我还以为是他不懂,是我错得离谱。”
姜至的心酸酸涨涨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下她彻底不镇定了,没了别的心思,和喻温茂一起数着时间等待放学。
幼儿园四点下课,他们提前一小时出发,三点半就到了学校,此时距离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本来以为他们来得很早,但外边已经有了不少家长在园外翘首以盼,还有人趴在栏杆外往里张望。
正值课外活动时间,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喻温茂也很想接祝愿放学,但最终选择留在家准备晚饭,来的只有姜至和祝云开。
他们出来透透气,站在一棵树荫底下,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潘亦瑶和秦文彦还是穿着早上那身衣服,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拿着烤串,悠哉悠哉地朝他们走来。
“又见面了,祝总,你今天也不上班?”潘亦瑶咬了一口牛肉串,香迷糊了,怕他贵人多忘事,提醒道:“我请假可是跟你打过招呼的。”
祝云开大概是头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不想姜至不高兴,他特地陪在她身边。
姜至看她这副样子,估计玩了一天没回过家,笑着说:“你怎么有种过年了的感觉?”
“比过年高兴多了,过年有什么好的,你都不知道我和老秦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她俩送进幼儿园了。”
“我俩很久都没有好好约过会了,就把想吃的想玩的都试了一遍,本来我还想去看电影,一看时间不够了。”潘亦瑶说起来还有些遗憾。
“那你家秦文彦呢?”
“他啊,嘴上说孩子们太粘人想喘口气,实际上每两分钟看一次手机,就怕老师给他发消息,我还得安慰他这都是正常的,更别说我家那两个本来就不省心。”
秦文彦手里的串凉透了也没吃一口,加入了栏杆边看孩子大军。
“你家愿愿哭了吗?”
“哭了,”姜至把视频拿出来给她看,潘亦瑶看得要哭了,“天呐,这也太可怜了吧,我都要心疼死了。”
“这种小宝贝你有两个,不觉得很幸福吗?”
“总感觉你在骂我,”潘亦瑶又咬了一口串,将竹签全扔进垃圾箱,问姜至要了张纸巾擦干净嘴,从兜里掏出口香糖嚼了嚼,“你要吗?”
姜至摇了摇头,潘亦瑶给了秦文彦一个,又从包里拿出香水到处喷了点,熟练到令人心疼。
“不能被她俩发现我们瞒着她们吃好吃的了,不然有得闹。”
香水是很清新的柑橘味道,并不呛人。
到了放学的时间,伸缩门一开,家长争先恐后地进入,姜至和祝云开是正常速度,潘亦瑶夫妇俩则走在后边。
姜至远远地听到后方传来一句:“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家长来了的小朋友陆陆续续被接走,由于人都挤在后门,姜至和祝云开走到了人较少的教师前门。
祝愿正在和双胞胎一起玩积木,时不时地往后门看,眼里的期待都快跑出来。
潘亦瑶和秦文彦也到了,一看双胞胎在坐着安静地玩玩具都有些不可置信,还想藏一会,澄澄和漾漾发现了他们,立刻朝他们跑过去。
祝愿没看见爸妈,夥伴也走了,头耷拉下来。
“愿愿,这里。”
这才发现姜至和祝云开一直在看着他。
祝愿一瞬间就绽放了笑颜,快跑到他们面前时又停了下来,笑容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眼眶湿润,小手紧紧抓着衣服,模样很委屈。
折返回去拿了书包和水壶,再次走了过来,这次祝愿扑进了她怀里。
想到那个视频,姜至问:“愿愿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爸爸妈妈说呀?”
“有的,我可想你们了。”
“爸爸妈妈也很想你,所以一放学就来接你啦。”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幼儿园门口,两家人道了别,各自坐上车回家。
“祝……愿愿,你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问是姜至让祝云开问的,称呼也是姜至让改的,她觉得祝云开对祝愿的态度有待改变。
“有呀,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祝愿捧着水壶大口地喝着,祝云开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反倒不习惯,认真地道:“爸爸,你要不还是叫我的大名吧。”
“这样比较符合你的性格,你不用因为妈妈对我这样的。”
祝云开被噎得无话可说,姜至看懂了他的目光,是在说:这可是他要求的。
顺着没问完的继续往下,“没关系,你下次问问他就好了。”到家碗筷都已经摆好,就等上桌吃饭。
因为祝愿放学时间比较早,吃饭的时间便提前了些。
祝愿今天胃口额外好,眼睛专注地盯着饭菜,大口大口地吃着,喻温茂有些心疼,“是不是在学校里没吃好?”
“中午有愿愿不喜欢的胡萝卜,愿愿和老师说了不要吃,就吃了别的菜,都吃光光了。”
从老师发来的视频来看,祝愿吃得很香,不存在没吃好一说。
“运动量大,在长身体,消耗得快。”
祝云开得出结论,幼儿园的菜色很丰富,即便存在个别的挑食情况,也不是多大的事。
喻温茂一听就放心了。
姜至才知道祝愿不喜欢吃胡萝卜,明明上次喂给他都吃了,看其他人习以为常的样子,意识到祝愿只是没有对她表露出不喜欢而已。
祝愿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摸了摸圆溜溜的肚子,“妈妈,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吗?”
“要的,每周一到周五都要去幼儿园,周末休息,只有寒假和暑假不用去。”
祝愿一听就泄了气,有些发愁。
“愿愿不想去幼儿园吗?幼儿园有老师,有很多小朋友,大家可以一起玩,今天是第一天大家不太熟,等以后熟悉了会很有趣的。”
“愿愿要什么时候才能不上幼儿园?”
“等差不多六岁的时候。”
“就再也不用去了吗?”
“对呀,不过幼儿园上完了,你就要去上小学,小学完了是初中,然后是高中和大学,愿愿读很多书,就能见识到更大的世界。”
祝愿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像终于来了点兴趣,开口便问:“是不是可以和爸爸一样,给妈妈买漂亮的裙子和首饰?”
“可以的。”
“好吧,我会乖乖上学的。”
祝愿去花园里消食了,这是每天饭后祝云开定的任务,防止他积食。
睡前祝愿提出想让妈妈哄他睡觉,姜至欣然应下,一首歌结束的间隙,祝愿问道:“妈妈,你和爸爸能每天都来接我放学吗?”
“今天我们都去接你了呀。”
“可是我每天都会想你啊,每天都想要快快地见到你。”祝愿原本平躺着,手里拿着娃娃,翻了个身,望着她的眼睛道。
“抱歉愿愿,这个我们可能没法答应你,愿愿要上幼儿园,爸爸妈妈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呀,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任务要完成。”
姜至和祝云开都有工作,不能保证每日的接送,但姜至答应一有空就会去接他。
“那好吧。”
祝愿嘟了嘟嘴唇,颇有些勉强地答应下来,习惯地向她索要了一个晚安吻,便闭上眼睛睡熟了。
姜至的工作时间不固定,自她公开露面后,无数地工作邀约向她涌来,有音综丶商务合作丶代言等,孟向彤的意思是不着急接,暂时处于观望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