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玉真。”【正文完结】
裴玉真被骤然推开, 也不恼,眉眼荡漾着笑意。
他端起旁边的药膳递到她手中,“那现在可以把这些吃了吗?”
桑桑只得乖乖的拿了过来, 壮士赴死般,小脸皱成一团将药膳用完。
其实药膳不苦, 只是吃多了总觉得腻味,桑桑感觉嘴中都是些党参的味道,有些冲鼻。
她捂住胸口有些难受, 一盒蜜饯出现在了她眼前,她顺着东西看过去, 有些诧异。
裴玉真掂了掂手中的蜜饯,瞧着她愣神的模样,轻叹一口气,捡起一块塞进她嘴中。
“唔。”
桑桑捂住嘴,下意识的将东西含了进去,樱桃干的酸甜滋味在嘴中炸开似的, 将党参的气味完全掩盖住。
桑桑眼睛一亮, 裴玉真见状慢悠悠的将东西递了上去。
他侧头安静的看着她吃着蜜饯, 吃到滋味更好的一块,少女下意识的扬起眉头, 昭示着她的开心,脸上真是一点都藏不住事。
“对了, 我想离府, 这几日府门都是关着的,他们说要经过你同意才能出去。”
桑桑放下手中的蜜饯询问着面前的裴玉真,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眼前的郎君是有着将她软禁在府中的打算。
裴玉真听到这番话,面不改色的伸手为她擦去嘴角的糖渍。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桑桑想要出去做什么吗, 你告诉我,我帮你也可以。”
桑桑见他态度良好的模样,心中也没有设防。
她老实道:“我想去见贺清哥。”
“啪嗒。”一声。
裴玉真面无表情的合上手中的蜜饯盒子,方才的好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不能吓到桑桑,看着桑桑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压下心中涌起的烦躁,尽力柔着语气。
“你找他做甚?”
桑桑道:“我想同他好好说一说,毕竟他救了我,我们不日就要回京都,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
裴玉真想也不想道:“可是现在外面动荡不安,还需要……你要和我回京都?!”
裴玉真抓住重点,声音一顿,猛然看向她。
桑桑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她点点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你既是我的夫君,咱们还有一个孩子,自然是要回去的,也许这样我就能很快想起来了。”
桑桑想得很明白,主要是担心那个孩子,虽然素未蒙面,可桑桑对那个孩子的名字极为触动,她想她失忆前应当是极为喜爱这个孩子的。
裴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差点砸昏了头,他轻咳一声,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既如此,那我陪着你一道吧。”
见桑桑目露迟疑,裴玉真接着补了一句。
“如今贪官虽下马,可他的关系千丝万缕,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陪你一同,我也放心些。”
裴玉真将事情故意说得严重了些,其实除开吴应才,其他的那些不过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裴玉真想着让桑桑早点和这边的事情做个了断,免得藕断丝连的,也好让那个叫什么贺的早点死了这条心。
听着裴玉真担忧的话,看着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桑桑便应了下来。
……
下了几日的雪在午后停了下来,马车一路来在积雪深厚的地方留下印子。
镇上虽然马车也是有的,只是如眼前这般华贵的却极为少见。
尤其是马车中的人,更是引起轰动,有学子认出这就是来扬州的裴相,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有好事的妇人看了半晌,眼尖的认出马车里,男人身旁的女子,正是贺清家的桑桑。
想到桑桑是被贺家救起来的,想着是不是找到了家人来报恩的,于是连忙去了贺家报信。
裴玉真先行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朝着马车内的桑桑伸出手。
桑桑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迟疑片t刻才伸手放在他掌心。
裴玉真唇角轻扬,握紧掌心的手,将人稳稳当当的扶了下来。
桑桑先前进府的衣裳早就被丫鬟换了下来。
霜白月季暗纹的袄裙,外披着鹅黄的斗篷,毛绒绒的狐狸毛围绕在她脖间,衬得她唇红齿白,明媚清丽若芙蓉。
裴玉真临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竹青暗纹的长袍,披着桑桑衣裳同色的大氅,站在桑桑身旁,比她高了一个脑袋不止。
怕她冷,他略微退后,替她挡住风雪,凌厉的眸色微柔。
她眼下被裴玉真牵着手,两人站在一处恍若一对璧人。
尤其是裴玉真的眼神始终在桑桑身上,让人想忽视都难。
贺清原本听见桑桑来找他,马不停蹄的就跑了出来,想着是不是桑桑发觉那家夥不是真的才回来了。
脸上刚刚扬起的笑意在看见裴玉真的那一刻骤然僵硬,尤其还看见两人如此亲密的模样。
贺清心中像是装了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来气。
“贺清哥。”
桑桑没发觉他的异常,眉眼弯弯同他打着招呼。
裴玉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桑桑身后犹如守护在她身旁的侍卫,不容任何人窥伺。
贺清勉强扬起笑容,“桑桑,你怎么来了,咱们进屋说吧。”
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贺清潜意识不想让人知道桑桑和裴玉真的关系,便说着进院子的话。
桑桑想了想,在这里说话确实也不方便,不过她想着裴玉真日理万机,只怕没空,便看向他轻声询问。
“要进去吗?”
桑桑本意只是想问裴玉真有空进去没,落在贺清的眼中,便是桑桑短短几日就如此信任这个男人,甚至连这些小事都要向他说。
贺清扯了扯嘴角,“裴大人这般金尊玉贵的人,我们这儿只怕是裴大人都看不上了。”
裴玉真微微挑眉,擡眼看向贺清,眼中是无形的审视。
他勾了勾唇,径直看向桑桑,轻声道:“走吧,我陪着你。”
说话的贺清被裴玉真忽视得彻彻底底,贺清自己也觉得难堪,不等说什么,转身先走进院子。
“贺清哥,这是我先前在镇上同绣娘们一同做工攒的银子,当初你救了我废了不少药材,这些便当我付的药钱了,你可千万要收下。”
一进院子,桑桑将荷包扯了下来递给贺清。
她眼中满是认真,贺清心头却涌起苦涩。
“你这是想和我划清界限?”
贺清声音有些沙哑,连带着眼眶都有些泛红。
桑桑见他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只是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将我有的都给你,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怎么会是划清界限。”
听到朋友二字,贺清笑容越发苦涩,他将荷包还到她手中,一字一句道:“桑桑,你既然当我是朋友,那我们之间便不需要这些。”
他自私的想让这份恩情再深刻一些,即便知道她已为人妇,可普通百姓家尚还有和离的,他总是有机会的。
贺清执拗的不肯收下,桑桑没了法子,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裴玉真。
裴玉真让她先去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看着桑桑走远的身影,裴玉真才缓缓转头看向贺清。
不复先前面对桑桑的温和,此刻贺清感到更多的是疏离和冷淡。
裴玉真将桑桑的小荷包放入袖中,转眼拿了一张银票出来。
他居高临下,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告诫。
“贺公子救了内子,我甚为感激,这些便是我给贺公子的谢礼,另外我也会书信一封给扬州麓山书院的老山长。”
麓山书院是扬州最有名的书院,扬州曾有传言,十榜九麓山。
意思就是十个中榜的学子中,至少九个都是来自麓山书院的学子,这便足以见得麓山书院的厉害。
贺清闻言神情如常,甚至嗤笑一声讽刺的看向面前的裴玉真。
“裴大人出手当真是阔绰,若是我不接,只怕还要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吧。”
贺清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中带了几分仇视。
读书人多有傲骨,多是热血,不屑于世家门阀,甚至看不起那些名门望族,认为都是权利的走狗。
裴玉真两世中见过不知凡几,掌权之后也被那些清高的读书人戳着脊梁骨唾骂。
可到了最后,前来走门路的也依旧是所谓的读书人,不过是千人千面罢了。
裴玉真慢条斯理的将银票压在了石桌上的茶壶下。
他眼神淡然,贺清的挑衅于他而言不过是水过无痕。
他轻声道:“贺公子如今热血上头,待事后冷静再好好想想吧。”
贺清知道裴玉真说的是事实,可他偏生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裴玉真举手投足皆是傲慢,或是讽刺他不知好歹,贺清定然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说个狗血淋头。
可偏偏裴玉真这般不屑一顾,似乎他只是一只不足以让他关注的蝼蚁。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贺清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无处着力的无力。
桑桑收拾好东西出来,看见的就是两个人面面相觑,周围弥漫着诡异的氛围。
她有些奇怪的出声,“怎么了?”
裴玉真笑着将她收拾好的小包袱拿在手中。
“没甚,不过是同贺公子聊聊你们之前的事情罢了。”
桑桑有些不相信的看向贺清。
贺清自然不想桑桑夹在中间为难,看了眼裴玉真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跟咽了只苍蝇样难受,他只能勉强的点头。
“好了,事情也说完了,咱们回去吧。”
裴玉真淡淡出声。
桑桑想着事情也办完了,便点了点头同贺清告别。
贺清将紧闭的院门打开,还未同桑桑继续说话,原本守在外头吵吵嚷嚷的人一哄而上。
“贺老汉,欠债还钱,欠债还钱!”
贺清想关上门,奈何他们人多势众,个个目露凶光,手中拿着长棍,见东西就砸。
贺清和裴玉真双双将桑桑护在身后。
贺清试图和他们讲道理,把事情弄清楚,可这群人听也不听,甚至对人还动起手来。
原本站在后头的桑桑,衣裳忽然被男人扯住。
那人上下打量着,嘴中一边道:“这玩意瞧着还值点钱,女的长的不错,卖去窑子怕是要赚不少钱。”
“找死。”
裴玉真眼神一冷,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往下反折。
“咔嚓——”
清脆利落的一声,男人的手当即瘫软无力。
男人惨叫连连,后面的人见状连忙上去支援。
院中瞬间陷入一片混战,桑桑帮不上忙,只能尽力保护好自己。
只是对面人多势众,贺清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裴玉真总有顾不到的空子。
桑桑前脚才被裴玉真抱着放在身后远离纷争,后脚就有个尖嘴猴腮的瘦弱男人趁着空当去拽桑桑,想要以此牵制裴玉真。
桑桑被他吓得不停往后退躲避,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
桑桑重心不稳猛然往后滑倒,脑袋猝然磕到尖锐坚硬的石桌上。
殷红的血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桑桑想说些什么,脑袋轻飘飘的。
意识消失前,桑桑看见裴玉真朝她奔来,只是她再没有力气出声回应。
“桑桑,桑桑!”
裴玉真将那个男人一脚踹飞开,手忙脚乱的将桑桑抱住,殷红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人,他的手都在颤抖。
“主子!”
砚山赶来的时候,那群汉子正准备逃离,却被砚山带来的侍卫堵了个正着。
虽说都是赌场的打手有几分身手,可在训练有素的侍卫面前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多时就被全部拿下。
裴玉真抱着桑桑,正准备先将人抱回去,贺清看见桑桑一直不停流血,皱紧了眉头。
“你把桑桑抱紧屋去,快,若不然等会血就止不住了。”
裴玉真才想起贺清也是个大夫,他深吸一口气赶紧将人抱了进去。
屋中只有一个木桌子,以及一张简陋的床榻,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贺清为桑桑清理着血迹。
因着只有两个人,许多贺清来不及做的,裴玉真就补上,两人忙前忙后,才稍稍为桑桑将血止住,又将伤口包扎起来。
索性没有磕到致命处,若不然就是大罗金仙来了都难救。
看着苍白着小脸的桑桑,裴玉真心中充斥着悔恨,悔的是方才自己差点再次失去她,恨得是外头那群不要命的家夥。
府中有太医待命,各种珍稀药材都有,贺清自然也没有理由拖着人不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裴玉真抱着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玉真停下脚步,微微扭头看向他。
“今日我所言依旧有效,贺清,若是为了一时意气放弃才是真正不值得,或者你认为你的父亲亦或者母亲能带给你更好的前程?”
今日t种种就能看出贺父日后所为。
贺清沉默了下去,没有反驳裴玉真的话。
裴玉真也不需要他回话,将桑桑稳稳的抱在怀中,目光扫过被侍卫压住的这群人,他心中杀意与戾气交杂,恨不能将其撕碎。
“给我查幕后的人,主谋杖毙,其馀人断了手脚入内狱。”
短短几句话,就定了这一群人的生死,刚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大汉们此刻在裴玉真面前就如同随意碾死的蚂蚁。
痛哭流涕哀求声在这个小院此起彼伏,可没有人会听。
从他们被人利用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下场。
贺清看着这一幕久久都不能回神,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的发觉。
裴玉真不是那些汲汲营营的普通人,而是主掌大周政权,掌管生杀大权的裴相。
这些在裴玉真随手可为的事情于他而言却是一道天堑。
......
“给我抓住她!这小贱蹄子就是欠收拾,居然还敢跑回来!”
原本待在屋中的妇人,看到被关在柴房的丫头片子不见了,顿时急得团团转。
转头看到跑出不远的桑桑,连忙带着男人往外去追。
寒冬腊月,女孩仅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裙衫,脚上的绣鞋早就被雪水浸湿,脚已经冻得麻木感受不到一丝知觉。
只有喉咙间不断传来的甜腥味刺激着她不断往外跑,逃离那个魔窟。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分不清方向,只能凭借着本能往前跑,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直到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再也提不起沉重的脚,重重跌倒在雪中,浓黑的睫毛被冰霜覆盖,澄澈漆黑的眸子如今一脸茫然。
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在雪中的时候,一件暖和的衣裳忽然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听见他道:“不会死了吧。”
桑桑分辨出他不是窑子里面那些坏人,她连忙出声,“我,我还活着呢。”
年幼的裴玉真看着眼前冰雕玉琢的女孩,红红的眼睛,白白的皮肤,跟个兔子一样。
他蹲下身子,戳了戳她冻得泛白的脸,软软的,很凉手,要是暖和的就好多了。
桑桑在暖和的衣裳中缩成一团没听见面前的人说话,她茫然伸出手。
“你,你还在吗?”
裴玉真“嗯”了一声回应她,专心致志的看着她,只觉得她和村里那些人长得都不一样。
年幼的裴玉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她长得很特别。
听见他回话,桑桑原本害怕的心思被驱散了几分。
她问道:“你怎么没回家,你也迷路了吗?”
清楚记得回家的路的裴玉真:“嗯,迷路了。”
桑桑继续道:“我没有家了,我们两个好可怜哦。”
裴玉真:“嗯。”
桑桑:“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玉真:“不知道。”
桑桑撇了撇嘴:“你好可怜啊,连名字都没有。”
...
两人一句一句的交谈起来,虽然大多数都是桑桑在说话,裴玉真在旁边听着。
他正想着这小兔子怎么这么多话的时候,才看到桑桑迷迷糊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戳了戳她的脸,有些僵硬。
“你怎么了?”
桑桑感觉眼前晕乎乎的,她依旧乖乖回话,“我头好晕哦,我是不是快死了。”
“听阿月姐姐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到时候你看着我也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裴玉真皱紧眉头看着眼前的人在胡说八道。
他几乎将身上能够御寒的东西都给了她,又将珍爱的木雕让她抓住。
“这是我亲手做的,被娘亲开了光,可以保护人的,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裴玉真快速的同眼前的女孩交待着,桑桑想要睁开眼看清他,可怎么都看不清面容。
裴玉真说完后,头也不回的朝着一个方向跑。
即便不慎摔倒了,他也立刻爬起身子继续固执的往前跑。
“好冷。”
桑桑情不自禁的缩紧身子,感觉意识在一点点的消失。
梦境坍塌,一切景象都被重组,她看见她被裴玉真的母亲救下,又成为了裴易言的童养媳。
紧接着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情,和裴玉真的点点滴滴,破碎的画面汇成一幅幅画卷在脑海中展开。
记忆如汹涌潮水拍打着脆弱的脑袋,最终定格在幼时的记忆当中,迷雾散尽,她窥见真容。
与此同时,裴玉真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高烧不断的桑桑都快疯了。
已经是第三日了,桑桑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反而高烧不断,俨然一副要去了的样子。
蒋太医同样快要被裴玉真折腾疯了,看着裴玉真那副狼狈颓废的模样,他忍不住叹气。
能做的都做了,现下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裴玉真将旁边放温的药端了过来,一勺又一勺的给桑桑喂进去,可无一例外都被桑桑吐了出来。
怀中滚烫的温度,手下薄弱的跳动,都在昭告着她随时可能离去。
“好桑桑,张嘴把药喝了好不好,喝了才能好起来。”
裴玉真抱住她,耐心的哄着,说到最后看见她依旧不省人事的模样。
裴玉真再也绷不住的将头埋在她脖颈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要怎么才能让她醒过来。
已经第三日了蒋太医说,若是再不醒,只怕是油尽灯枯了。
心尖抽疼得酸涩溢满全身,他无力的祈求着,眼眶再也忍不住的红了。
温凉泪水猝然打在脖颈,让昏迷中的桑桑情不自禁的一哆嗦。
裴玉真察觉到她的颤动,擡起脑袋就看见桑桑微微啓唇。
他呼吸一停,连忙将手旁的药喂了进去,即便依旧会吐出来,可同样的也喂了进去不少。
裴玉真便不厌其烦的熬药,喂药,他一夜都不敢阖眼。
他抓住她的手,抵在额头,犹如信徒虔诚祈祷。
“桑桑,别离开我,我受不住。”
他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她的打击。
裴玉真甚至都想好,若桑桑挺不过去,他处理好身后事便为她殉情,不能同生那便同棺同死。
直到半夜,他伸手摸着桑桑的额头,发觉她的烧退下来了,心头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放松下来,几日来不眠不休的照料早就让他透支了身体的精力只是为了桑桑一直苦苦熬着。
现下看见她安全度过了鬼门关,裴玉真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下,他怕还会有什么意外,干脆就在桑桑身旁守着。
只是疲倦一阵阵的袭来,裴玉真再也抵抗不住,抓着桑桑的手就昏睡了过去。
梦中他回到了上辈子,成为了那个被万人唾骂的奸佞之臣,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所有,所作所为便越发极端。
他看见‘自己’亲手将那群恶毒的叔伯关进狗笼中让鬣狗撕咬,朝堂之上与他唱反调的臣子全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鲜血一点点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犹如一个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直到他再次碰见桑桑。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高坐上方,冲着下方狼狈不堪得桑桑冷声道:“既然喜欢勾引男人,就送去窑子吧。”
不!不要!
裴玉真无声呐喊着,妄图阻止‘自己’,可他从始至终只能成为一个过客,眼睁睁的看着桑桑最终自戕在了自己面前。
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让他久久不能言语,撕心裂肺的痛蔓延,要将他打入无间炼狱。
“不,不,桑桑!”
裴玉真骤然从梦中惊醒,后背一阵冷汗,让他惊恐。
他不住的喘着粗气,发现只是个梦后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查看桑桑的情况,却发现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裴玉真心头一跳,瞳孔骤缩,他正准备喊砚山派人将桑桑找出来。
一打开房门,却愣在了原地。
雪不知何时再次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少女乌黑的青丝上,染成了霜白,犹如白发。
她站在雪中,披着斗篷,正擡头看着院中的那棵高大的树,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似乎是听见裴玉真出来的动静,她下意识的看向裴玉真的方向。
看到裴玉真愣在原地,她眉眼弯弯,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中拿着他的小木雕晃了晃。
少女嗓音清润,带着几分戏谑。
“这位郎君,现下可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吗?”
裴玉真三步并作一步走到她跟前,拂去她衣上飞雪,看着她澄澈漆黑一如当年的眸子。
他忽而笑了,只是笑中带了几分隐晦的酸涩。
他哑声道:“我叫裴玉真t,良玉的玉,真心的真。”
“这次,你可要记住了。”
雪色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兜兜转转,缘分在此刻成就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