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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对

    段显尘几乎一夜无眠, 他觉得此生遇到最棘手又手忙脚乱的事,莫过于带孩子。

    一向遇到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的男子也开始变得无计可施。

    尿布不会换,小被子不会裹, 孩子见到他应该也陌生不喜欢,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他头疼。

    不想阮柠听见继而被吵醒, 后半夜,段显尘抱着孩子出了门, 男子坐于主屋外另行搭建的柴房之中,一坐便坐到了天将破晓。

    黎明之前, 这小不点倒是逐渐睡了过去,段显尘将她放于摇篮之内, 又在锅里热了些羊乳吃食, 继而推开陈旧的木门, 骑马回宫上朝。

    他一路策马狂奔,淑荣留子于京之事不欲让他人知晓, 因而乘风也不清楚自家公子昨晚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与姚五娘说了几句话后就匆匆出门,不乘马车也不让家厮跟着, 只吩咐乘风翌日一早带好朝服在皇宫门口等他。

    待见到风尘仆仆的段显尘, 乘风觉得,他家公子似乎昨夜没休息好。

    因为向来对饮茶没什么要求的段显尘在换朝服之时, 特意嘱咐乘风给他沏了一盏浓茶,继而仰头一口饮进,捏了捏眉心, 才阔步向宫中走去。

    走之前,他还告知乘风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府, 乘风只要每早在此等候即可。

    乘风听完瞠目结舌,他们家公子的意思是,日日夜里不着家?

    虽然,虽然乘风知道段显尘绝不是那样的人,应该也没那方面兴趣,但联系他方才略显疲惫的神态,总叫人往不可控制的旖旎方向想去。

    他们家公子,夜里干什么去了?

    不会是碰到画本子里头写的那些山妖狐狸精了吧?

    *

    阮柠是被一阵婴孩的哭声吵醒,她最近实在是太累了,因而昨夜躺下去便沉沉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慌忙起身推开门,阮柠趿着鞋抱起摇篮里的小宝宝,掀开被子一看,原来是尿湿了,此刻正不舒服地蹬着小短腿朝她啜泣,一副阮柠不在昨夜受极了委屈的小表情。

    见她如此模样,阮柠轻声安慰,继而观察了一番段显尘的手笔,无奈扯起了嘴角。

    这就是他所谓的会带孩子?

    尿布裹得松松散散,宝宝的小衣服也不会穿,上衣当成裤子套在腿上,应该是昨夜尿湿了衣裳,段大公子亲力亲为给她换上的。

    平心而论,阮柠实在看不出来段显尘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但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昨夜她确实没怎么听见孩子的哭声。

    难道是自己太累睡得太死了吗?

    阮柠不太确定,不过此时屋子倒是被收拾得井然有序,碗洗了丶桌子擦过了,地上的灰尘也没有了,所有物件分门别类摆放,比昨夜里的境况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阮柠倒是没想到段显尘还有干家务的天分。

    换完衣服和尿布,小宝宝又开始哼哼唧唧,看样子是肚子饿了,阮柠赶紧跑到锅边想要给她热一些羊奶,揭开锅盖正准备烧火,这时候却发现锅里头已经盛着还带些温热气的奶,旁边还有一个碗,里面是昨夜段显尘带回来的馒头包子。

    很显然,一个是给小宝宝的,一个是给阮柠的,两个人一大早起来都不会饿肚子。

    看到这些,阮柠握着锅盖的手顿了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喂完了小宝宝,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啃包子发呆。

    一连啃了两个,也没啃出来眼下到底是何种感受,阮柠干脆不再去想,陪着孩子又玩了一会,直到她再次入睡,阮柠开始烧水洗头发。

    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住,不能再这样邋遢下去了。

    从日出到日落,一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等到天黑了好一会,阮柠正坐在摇篮边逗弄小宝宝,这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在小屋了门口发出了一声嘶鸣。

    下一刻,陈旧的木门被推开,男子阔步走了进来,看见阮柠,他一扬手中的东西,示意阮柠坐到桌边。

    “过来吃饭。”

    应该是他从外面买好现成的东西带了回来。

    阮柠摇着手中的拨浪鼓,其实并未觉得有多饿,倒是看段显尘行色匆匆,从皇城骑马过来其实有不远的路,想必他应该是会疲累了。

    因而阮柠摇了摇头,“你先吃吧,我再陪她玩一会。”

    说完这话,阮柠便转头继续逗弄孩子,但很快一个阴影挡住了桌边的烛光,段显尘走过开拿起阮柠手中的拨浪鼓,“你去,我陪她。”

    阮柠擡头,与他四目相对,很快又移开视线,讷讷地回答了声“哦”。

    阮柠下意识地抠起手指,怎么与段显尘之间,总让她感觉有一种与前任见面的尴尬感。

    明明也没在一起过啊。

    而且现在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可避免的还要说话相处,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天,之前就不放那么多狠话了。

    唉。

    这边阮柠刚一离开,那边小宝宝却很不给段显尘面子的哭了起来,应该是与阮柠一起久了对她有一种依赖感,并且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个即使摇拨浪鼓也摇得没什么表情的叔叔。

    阮柠折返回来想要将她抱起,段显尘却快她一步,将孩子捧了起来。

    怎么说呢,真的是捧,就像双手捧个托盘一样将小宝宝架在上面,一看就是连孩子都没正经抱过之人。

    阮柠没眼看,不知道昨晚为什么会信了他的鬼话,走过去指导段显尘,“孩子不是这样抱的,是这样抱,要撑住她的头和小屁股,你这样她会不舒服的。”

    段显尘换了个姿势,“这样?”

    “不是。”阮柠看不下去,嫌他费劲,直接拉过段显尘的手绕到孩子的身后,“是这样。”

    “学会了吗?”

    阮柠问他,一擡头,却发现段显尘快速瞥了一眼二人相触的手指,点头,“嗯。”

    如同被电到一般,阮柠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仍牵着男子,忙不叠将手收了回来,心下懊恼的要死。

    真是的,没事抓他的手干嘛呀。

    小宝宝此时姿势舒服了又能看到阮柠,便也停下了闹腾,“咕咚咕咚”吃起手指。

    阮柠不再说话,默默坐到桌面打开段显尘带回来的食盒。

    而段显尘似是为了让小宝宝能够看到阮柠安心,一言不发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气氛,再一次变得沉默,而且对面还多了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阮柠知道,只要她不开啓话题,段显尘能这样不说话一直陪着她到各自睡觉。

    在心中认命般地叹口气,阮柠边吃饭边闲聊般问了句,“昨夜带孩子是不是很累?”

    段显尘:“还行。”

    “其实我觉得挺累挺麻烦的,带的我以后都不敢生孩子了。”

    段显尘不假思索,“好,那就不生。”

    ……

    ?

    此言一出,由于段显尘回答的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阮柠起先都没发现什么不对,但一回味,又总觉得怪怪的。

    她又不是在跟他商量生孩子,他好什么好啊?

    想到这从饭碗里擡起眼,阮柠别扭的给了段显尘一瞥,对方接受到她的信号,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继而两个人,双双移开视线。

    天呐,气氛更尴尬了。

    阮柠在心中哭嚎。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睡觉的时间,阮柠重新教了段显尘如何换尿布丶打包被子,段显尘这个人好就好在头脑实在够用,她简单教了两遍,段显尘便已经能够熟练掌握。

    进屋t前,阮柠还是嘱咐道:“晚上若是有什么情况拿不准,随时叫我。”

    段显尘:“放心。”

    其实今日见了段显尘生疏的表现,阮柠并不怎么放心,甚至夜里还醒来过一次,不过很奇怪,她期间确实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

    难道段显尘带孩子没什么经验,但在哄睡这方面却很有一套?

    阮柠想不通,宝宝看起来也不大喜欢他啊。

    因而后来连续好几天阮柠都问过段显尘夜里孩子是否闹腾,他自己能不能睡得好?段显尘每次都点头,给以肯定的答复。

    如此阮柠便信以为真。

    又过了几日,段显尘告知阮柠明日他休沐,可以全天都在家中,阮柠若是想出去走走,可以到小镇的集市上去透透气。

    阮柠听后开心极了,带孩子这么多日,她已经被关在这个小屋关的快要发霉,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都令人期待不已。

    阮柠来了兴致,问段显尘:“你喜欢吃饺子吗?不如我出门买些饺皮和肉馅回来,咱们今天吃饺子吧?”

    段显尘:“好。”

    阮柠独自一人去集市上转了一趟,感受到许久没有的自由与轻松,回来后心情都变得舒畅,

    等小宝宝睡着,她开始张罗着坐在桌边和饺馅。

    阮柠一边拿着筷子搅合,一边问段显尘,“你会不会包饺子?”

    段显尘盯着一桌子没怎么见过的东西,点头,“会。”

    递了一张饺皮给段显尘,阮柠拿起筷子开始包饺子。

    包到一半,阮柠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男子,这不看倒还好,一看差点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拿稳,顿时叫了一声,“段显尘!”

    “嗯?”

    “你这包的是什么?包饺子不是把皮捏在一起就行了。”

    望着被攥成一坨的不明物品,阮柠有点嫌弃,将他赶至一旁,“你不会就到那边休息会吧。”

    段显尘改为收拾屋子。

    待到将饺子下锅并且煮好,阮柠看着装入碟中的成品十分满意,回头想要去叫段显尘过来吃饭,却发现此时屋中静的厉害。

    她叫了两声对方的名字都无人回应,直到走到摇篮旁,才发现男子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

    方才应该是小宝宝醒了,她煮饺子并没有听见,段显尘重新将她哄睡。

    不过,她倒是好久没有这么细细观察过段显尘了,二人因为有之前的隔阂在,她总是避免与对方有眼神接触。

    这个时候凑近去看,才发现男子似乎也很疲倦,脸上的棱角越发明显,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烦恼着什么。

    但不得不承认,还是很好看,即使是这副居家随意的模样,也不减那年初见时的风采。

    就是感觉戾气少了很多,这段时间,段显尘莫名多了份宁静随和。

    唉,阮柠在心中感叹,当初自己应该就是被他这副样貌迷惑,不过也不能全怪她,这模样谁见谁不迷糊?

    索性自己现在已经练就出了坚定的心志,美色面前,毫不动摇。

    阮柠对如今的自己很是认可了一番,正盯着段显尘胡思乱想间,猝不及防,男子却在此时霍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段显尘刚睡醒,全然没想到阮柠会这么近在咫尺观察着自己,霎那间呼吸停滞,继而发出一声被呛到的咳嗽声。

    阮柠僵硬地直起腰,内心为自己悲悯三秒钟,觉得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就是看看,纯欣赏的那种看,就跟鉴赏艺术品一样。

    但她知道没必要解释,越解释越心虚。

    “吃,吃饺子了,我就是过来叫你一下。”丢下这句话,阮柠掉头就往桌子边走去。

    段显尘闻言,坐在椅子上愣了会神,继而目光移动看向不远处假装忙碌的女子,低头一笑,跟了上去。

    可能是白日的饺子包得有些咸,阮柠晚间的时候喝了许多水,因而半夜时分,她便被憋醒,不得不出门解决一下情况。

    然而当她推开门,却发现对面的屋子大门敞开,里头点了一盏烛火,忽明忽暗。

    以为是小宝宝闹夜,阮柠走过去想要搭把手,可是当进了门后,却发现里头却空无一人。

    段显尘不在,小宝宝也不在。

    大半夜的,去哪了呢?

    阮柠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均没发现人影,正疑惑不解间,突然听见一个不大明显的啼哭声好似从门外传来,阮柠这时候才发现本来已经锁好的大门此时微微露出了一条缝,她不明所以,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她只迈出了几步,就堪堪停了下来,因为她借着清冷的月光,看见了此时柴房之内的景象。

    柴房门扉微敞,一个颀长的男子正抱着小婴儿在里头来回踱着步,时不时裹紧她的被子,安抚般拍着她的背。

    渐渐的,孩子在男子的怀中停止哭泣,缓缓闭眼睡去。

    而男子则抱着他又走了好一会,才敢停下脚步,继而小心翼翼坐在堆高的柴火之上,轻舒口气。

    寂静长夜,他是不是每日都是这样一分一秒熬过去?

    阮柠站在门边,就这样看了他们许久,心里复杂的厉害,可具体又描述不出来是何感受。

    后来,直到男子确认小宝宝已经睡定,起身想要回屋,阮柠才恍然回神,在被段显尘发现之前跑回了大门之内。

    后半夜,阮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