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
第二日, 阮柠又与姚五娘去了仓联村的那户人家,只不过这次她们赶在中午,特意挑了农户吃饭的时候过去。
眼见了那对农户夫妇将碗一搁, 抹嘴又要锁门出去干活,姚五娘想要上前去叫住二人, 阮柠跟在她后头, 这时候馀光突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阮柠拉住姚五娘,向她使了个眼色。
那是一个男子, 此时就在农户小院的后头徘徊,她们站在上坡的位置正好能够瞧得见那人的半边身子, 看样子是想等那对夫妇离开。
是小偷吗?
阮柠与姚五娘对视了一眼,没有再继续上前。
等到那对夫妇重新锁上门扛着锄头离开, 没多久, 就见那隐匿在墙根的男子走了出来, 向四周张望了一圈,继而从袖中掏出了一根东西, 开始撬锁。
阮柠与姚五娘互相捏紧了对方的手,悄悄跟上前去,想要看看那男子到底要做些什么。
然而两人刚靠近门口, 却乍然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 紧接着那声音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外力突然堵住了喉咙。
阮柠心道不好, 与姚五娘一起加快了脚步,走近屋内一看,就见那男子正一手捂住那婴孩的口鼻, 试图将那她活活闷死。
二人心急如焚,她们两个女子, 若是正面与那男子起了冲突很可能不是对手。
但时间不等人,电光火石之际阮柠瞥见搁在一旁的废旧铁锹,顾不得多想就拿起来从后面朝那男子挥舞了过去。
阮柠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她知道一击不中,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那男子猝不及防,后脑勺一阵剧烈的疼,紧接着想要回头看看是谁在偷袭,最后只瞥见了一片烟粉色的衣裙和绣鞋,便应声倒了下去。
姚五娘第一时间冲过去抱起小宝宝,见她尚有呼吸,孩子一阵急促地喘息之后发出惊吓过度的大哭,阮柠与姚五娘均松了口气。
然而转眼又看见倒在地下的男子,姚五娘六神无主道:“现,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阮柠其实也很害怕,她丢下铁锹俯身去探了探那男子的鼻息,还好还好,还活着。
应该就是晕过去了。
盯着那男子瞧了片刻,阮柠猜测,这男子很可能是顾府之人安排过来的。
因为淑荣说过,顾家不想为了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娃娃担风险,更害怕有朝一日被有心之人检举发现受到牵连,因而不如就让这孩子真正夭折,以绝后患。
想到这,阮柠又记起淑荣临行前的嘱托,看向姚五娘,“不如咱们带淑荣的孩子走吧,给她另寻一户好人家,她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没命的。”
姚五娘正在尽力安抚啼哭的婴孩,听见阮柠所说,细思之下点了点头。
二人趁四下无人,抱着孩子离开了农户小屋。
但真正离开了又犯了愁,一时半会,上哪里去找到一户合适的好人家呢?
何况这毕竟是要担风险的,闹不好还会连累了愿意收留的那一家人。
阮柠与姚五娘陷入两难,她们知道若是将此事告知各自家中,两家也断然不会同意她们做如此冒险之事。
同样的,二人也不想连累家人。
那要如何是好呢?
左右商量之下,二人最后决定由阮柠先来照料孩子,并向家中假称自己要出趟远门查看货源,带着孩子t租住在人烟稀少的京郊村落。
而姚五娘则在这段时间内给孩子物色人家,并每日送一些婴孩所需的补给过去,顺便在白日也帮忙带带孩子。
其实阮家与姚家不是没有空馀的房産田地,但既然决定带走孩子,她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到时候东窗事发,她们愿意承担后果,却不想祸及家人。
所以她们没有选择两家任何一处房産。
如此谋划决定之后,二人带着孩子先行在村落里租下了一间民房,那户人家前些日子正好搬去了镇上,索性一应器具都没有带走,正好可以直接住下来。
姚五娘看住孩子,阮柠则回家收拾行装,并声称要为青云斋的生意出趟远门。父母问她为何走的如此匆忙,她也只说是有批货物抢手的很,去晚了怕被别的商家买走。
坐在出行的马车之上行至城外,阮柠又假借呕吐身子不适叫随行的店铺夥计先一步去往鄂州,并告知他们自己等身体好些了再赶过去汇合。
如此,阮柠两边相瞒,给自己争取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她设想的很美好,到时候应该已经能给小宝宝找到个合适的去处。
然而,阮柠却低估了独自一人带孩子的艰苦。
姚五娘晚上必须归家,白日里还要去寻觅合适的人家收留孩子,很长一部分时间,都是阮柠与小宝宝之间的独处。
阮柠也还是一个姑娘家,并不精通如何照料孩子,起先连怎么抱她都不会,更不用提喂奶丶换尿布丶哄睡。
何况这孩子体弱,几乎夜夜啼哭,很多时候都是要阮柠抱在手上很久才肯入睡,一放到床上又会重新醒来,如此几天过去,阮柠吃不好也睡不着,渐渐便觉得力不从心。
独自照看一个孩子绝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姚五娘自然知道阮柠的憔悴与辛苦,白日便会带来采买的羊奶丶尿布丶吃食过来,再空出半日时间换下阮柠,让她赶紧去休息补眠。
日子在两个人的互相轮换中好歹一天天过去,只是姚五娘那边一直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家收养孩子。
小宝宝在一天天长大。
可是突然有一日,姚五娘没有再出现,整整三日她音讯全无,阮柠现在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基本上就靠姚五娘,一没有她过来,阮柠简直度日如年。
上次送来的羊奶已经喝完,阮柠没办法,只能用米汤凑合。
腾不出手来做饭,何况所剩的米油也在日日减少,连绵几日的秋雨,尿布更是来不及洗干净晾晒,诸多琐事堆积下来,阮柠默默抱着孩子流过好几场眼泪。
她知道姚五娘一定是遇事被绊住了手脚,可她不知道自己独自一人还能撑下去多久。
阮柠不是没想过要去寻求帮助,可是找谁呢?找谁好像都不合适。
找村落里的农户?不行。
这里仍是京郊,她们为了避人耳目,特意挑选了一户距离别家都较远的民宅,最好不要引人注目。
找杜茗?不行。
他正处于科考的重要时机,况且万一到时被发现,杜茗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找段显尘?
阮柠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第四日,小宝宝似是肚子饿得难受,喝了米汤后仍是一直哭闹不止,阮柠一天没有时间吃饭,从白天哄到黑夜,可就是哄不好,她就是一直哭一直哭。
再喂米汤也无济于事。
阮柠精神临近崩溃,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跟着抹眼泪,“你为什么总是哭啊?别哭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如果姚五娘再不出现,后面的日子她要怎么熬过去呢?
正陷入悲观无望之际,这时候紧闭的门扉之外,突然响起了三下叩门之声。
阮柠应声擡头,又惊又喜,是姚五娘终于来了吗?
可转念一想,眼下天已经黑透,姚五娘不可能这个时候过来。而且,那敲门声也并不像姚五娘的力道。
阮柠起了防备之心,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是谁?”
她轻声问。
外头之人沉默了一会,继而答道:“我。”
声线清冽,一如初见。
阮柠抱着孩子的手指一缩,不知此刻是什么心情。
段显尘,他怎么会找来这里?
馀出一只手拉开门栓,门扉之外,男子卓然而立,明月清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光,更显风骨。
一段时间未见,倏然竟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阮柠低头拍了拍仍在啼哭的小宝宝,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擡头打破沉寂,莫名问了句,“你不是来把淑荣的孩子带走的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低头看向面前消瘦了许多的女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倒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晚过来?”阮柠问他。
段显尘:“表妹所托。”
原来姚五娘因日日早出晚归,家中长辈认为不合规矩,提点了几次也未见成效,最后竟一声不吭将她约束在家中罚抄女戒。
姚五娘出不得门心急如焚,她知道阮柠每日都在外头等着自己,她出不去,就得找个人帮忙。
但此事隐秘,找的人必须可靠且愿意涉险。
姚五娘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高准,但无法,二人见不着面。
她第二个想到的便是段显尘。姚五娘只是被要求不能外出抛头露面,却可以前往姑母家串门。
而且她知道,表哥一定会帮阮柠。
今日姚五娘在姑母家一直待到黄昏才等到归府的段显尘。
继而连夜,段显尘便出现在了阮柠面前。
阮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段显尘手中还提着许多采买来的物资,讷讷点了下头。
“哦,那,那你进来吧。”
侧过身子给段显尘让了条路,阮柠抱着宝宝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段显尘带来的羊奶,男子却一扬手,示意阮柠去凳子那边坐着等。
“我来。”他说。
“你会吗?”
“你说,我照着做。”
“……好。”
待到小宝宝吃饱喝足,终于停止哭闹沉沉睡了过去。然而方才忙忙碌碌还好,此时闲下来两两对望,气氛才真正开始沉默尴尬起来。
……说好了不再来往的来着。
可是事到如今,阮柠实在被孩子磋磨的硬气打了折扣,若是叫段显尘不要再来,小宝宝的口粮都没办法解决。
双腿并拢,阮柠一尴尬就开始四处张望,想要避免与段显尘有什么眼神接触,可这不张望还好,一张望,阮柠心都寒了。
家里眼下只能用乱七八糟形容,一眼望过去被子没叠碗也没洗,各种宝宝用的东西杂乱堆放在一起,更可怕的是阮柠自己,她通过一面铜镜看到自己眼下的境况,差点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此刻的她只能用蓬头垢面来形容。
早起她只洗了脸漱了口,衣服是随便套的,头发不仅好几天没洗,而且连梳都没功夫梳,此刻就这么无拘无束地披散下来。
……
阮柠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莫名悲凉。
不管她之前与段显尘如何不相往来,但阮柠其实一直有一种坚持,那就是在段显尘面前必须要保持香喷喷漂漂亮亮的模样。
所谓输人不输阵。
可眼下……阮柠两眼一闭,不忍心再看镜中的自己。
“家里有点乱,我,我来整理一下。”
一挽耳边的碎发,阮柠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她坐不住了,现在迫切的需要找点事情来做。
然而她才刚起身,段显尘便跟着从竈台边直起腰,拦下女子,“我来,你去睡觉。”
阮柠:“啊?”
段显尘:“你现在就去睡觉,屋子交给我,晚上孩子也交给我。”
阮柠反应了一会,突然瞪大双眼:“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晚上还要在这里过夜?”
观察到少女眼下一片青黑,明显是缺觉缺的狠了。段显尘点了点头,继而怕她误会,一指隔壁的空屋道:“我带淑荣的孩子睡在那边,不会打扰到你。”
“既然表妹拜托我照顾这个婴孩,我白日里没时间,便只能晚上过来出份力。”
“所以,你白天,我晚上。你看可以吗?”
段显尘问得如同在商量公务,不苟言笑,仿佛真的只为完成表妹所托。
看他模样严肃正经,甚至还带着点惯有的冷漠,而且段显尘说的是照顾孩子,而不是照顾阮柠,被他这样一说,阮柠倒真不好自作多情拒绝什么。
但仍是觉得有些变扭。
犹豫半晌,阮柠转而擡头t问男子,“你带过孩子吗?你会带吗?”
“她晚上可闹了。”阮柠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言下之意,是她怀疑段显尘一个公子哥根本搞不定随时会哭闹的小宝宝。
段显尘却语气笃定:“带过,我大哥二哥都有孩子,我带过。”
?
他这么忙还能有时间带孩子?
阮柠脑袋中一百个问号,但段显尘的表情实在太过胸有成竹,以至于她对他的信任战胜了怀疑。
“那,那我便进屋睡觉了,晚上要是有事,你可以敲门叫我。”
一个人独自挺了几天,阮柠其实已经疲惫困顿到了极点,这时候能有人让她睡个好觉,真的算是一场及时雨。
“去吧。”段显尘从阮柠手中接过孩子,整个人气定从容。
看着女子走入屋内并关上房门,直到里头的火烛熄灭,男子这时候才低头,审视着臂弯之中的小不点,蹙眉。
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也显少出现了几分迷茫困扰。
段显尘在心中问自己:小孩,要怎么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