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
坐在段显尘的临时居所之中, 阮柠觉得,她和段夫人之前的对话一点都不准确。
段夫人说段显尘见到自己会很高兴,但是好像并没有, 他先是怔然,怔然中还隐约透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慌, 继而是责备, 责备自己不应该冒险过来。
反正对自己的到来似乎是惊大于喜。
不过自己见到他也没多高兴就是了,看见他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阮柠心底的那股庆幸还没升腾完,就听被她摔下来的那姑娘痛呼之后, 百转千回地唤了一声“郎君”。
……
和想象中的劫后馀生差别好大。
在阮柠的想象中,两个人的重逢怎么着也得互相感动一下, “执手相看泪眼”这种程度达不到, 多少也得嘘寒问暖一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一个人干坐在这里发呆。
段显尘回来后便命人将阮柠安顿在这间屋子, 自己应该是去清洗那一身的泥垢去了。
阮柠坐在这里已有半个时辰,前面的一段时间,她仍是在为段显尘还活着而感慨欣慰, 不管怎么样, 总算是避过去一劫。
但后半段时间,特别是来给她送茶点的小丫鬟告诉她, 那被救的村民因为家被冲毁,又受了伤,目前也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 正等着家人来将她领回之时,阮柠逐渐托住了下巴。
又向小丫鬟一打听, 阮柠才知道那姑娘似乎还是个村子里小有名气的美人,其实之前已经被迁出了村落避险,后来因想要回家讨东西,才遇上了突发的泥石流。
继而被段显尘所救。
这么说来……两个人还挺有缘分的?
阮柠撑着脑袋抑制不住地想:英雄救美,然后孤男寡女又共处一夜……怎么想怎么觉得旖旎。
怪不得段显尘方才见到她来都不怎么高兴,她的远道而来会不会只是自我感动?
实际上,她其实破坏了人家的好事?
阮柠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继而用力抽过来一张脆饼,一下一下放在嘴巴里咬得“嘎嘣”作响,因而当段显尘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推门而入之时,见到的就是女子使出全身力气咬饼的场景。
“你很饿?”段显尘真诚发问。
阮柠擡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为什么这么说?”
阮柠做出一副非常理解段显尘的模样,“毕竟你们孤男寡女才刚刚共度一夜,然后又互相……”
段显尘关上门,“我们两个现在也是孤男寡女。”
“……”
男子此时没有束发,身着一件深色常服,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一颗一颗逐渐浸湿了胸口和脊背的衣料。
手执巾帕简单擦了几下,段显尘带着几分随意坐在阮柠身侧,观察着女子的表情。
“南方的气候还习不习惯?”
阮柠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她不信段显尘没听懂,他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现在对自己倒挺亲近的,那么多凳子,非坐离自己最近的这个,刚才人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瞧见女子对自己爱答不理,段显尘以手支头,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在洼子山见到阮柠,段显尘的触动不可谓不大。
此番能够死里逃生,也多亏阮柠之前对他的屡次提醒。
但他鲜少情绪外放,何况当时自己浑身是泥属实狼狈,在阮柠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
因而他只道阮柠冒险,继而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至于那个顺手救下的村民,他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阮柠误会。
眼下他问心无愧便也不想解释过多,以免将问题升级的更为复杂。
阮柠被他就这么盯了良久,起先还能挺住,时间长了多少有些不自在,避开男子的视线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段显尘:“我在想,多谢你的提醒。你那个算命的大师还挺灵验,回去后可否引荐给我认识?”
阮柠心中一凛,忙打哈哈,“哎呀,回去的事回去再说。”
“对了,我今天住哪?这镇上有旅店吗?”
据小丫鬟告诉她,这个宅子里住了好像不止段显尘一人,应该是官衙特意腾出来给京中外派过来的官员居住的,只不过根据官职,段显尘占据了最好的一间主屋。
段显尘:“住在这里,可以吗?”
!!!
瞳孔倏然颤了颤,震惊之馀,阮柠又偷偷瞟了眼男子被水浸湿的衣衫,现下那里已然成了贴身的效果,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阮柠做出一副深沉的思考状,“……不太合适吧?”
段显尘:“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住在这里,我出去。”
“……”
想多了。
阮柠为自己的又一次自作多情默哀。
少女一副心事都写在脸上,段显尘想看不出来都难,嘴角溢出几分浅笑,他告诉阮柠,镇上的旅馆如今已经被官府征用,作为部分受灾百姓的收纳点。
而这间宅子里目前也腾不出多馀的厢房,因而阮柠便住在段显尘的这间主屋,他去隔壁众人议事的书房睡。
阮柠闻言点点头,如今这般情况,好像住在这里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短暂的休憩之后,下午,段显尘又出去忙着处理灾后一应事宜,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与阮柠一起吃了饭。之后他便又去了隔壁的书房议事。
索性一个人无事可做,阮柠分别给家中和段府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件,眼看天色不早,便简单洗漱上床睡觉。
起初刚入睡的时候还好,可是睡到了后半夜,阮柠便觉得浑身发冷,南方的冬天并没有取暖的地龙,t段显尘的被子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薄了。
阮柠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又将斗篷盖在了上面,发现没有太大的缓解便想要起来烧壶热水。夜里她懒得点灯,然而一个不慎,恰巧踢翻了桌边的一个铜盆。
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紧接着阮柠的房门被敲响。
段显尘立于门外:“阮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烧壶热水,你快回去睡觉吧。”
“渴了?”
“不是……我是觉得,有点冷。”
段显尘:“你等一下。”
男子离开,很快又折返了回来,“阮柠,开门。”
闻言点亮了烛台,阮柠裹着斗篷将门开了一个缝,便见段显尘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
男子进来后,吩咐阮柠去床上躺好,等她睡下,又将手中这床被子盖在了原先的那层之上,再替女子掖好被角。
“好些了吗?”段显尘坐在床边,问她。
被男子用两条褥子裹的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阮柠费力点了点头。
段显尘:“是我考虑不周,今夜太晚了,明日我让人给你再准备床厚被子送来。”
这时候闻到被子上熟悉的木质香味,伸手探进去还能感受到里面的身体馀温,阮柠知道他是将自己的被子拿给了自己,不由问道:“那你呢,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其他的。”
如果还有其他的被子,他就没必要将自己的这床让给她。
阮柠知道段显尘是在糊弄自己,又想到他昨夜便因为泥石流在山上熬了一晚上,今夜若是再休息不好,必定会很疲惫。
思及此,阮柠纠结了会,然后闷着头将身体悄悄往里头挪了挪,“要不,你今晚也睡在这里吧?”
段显尘没说话,一双乌墨般的眸子看着他。
阮柠马上解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真的,就是怕你休息不好。”
段显尘笑了起来,伸手虚拍了下阮柠的头,“不是对我不好,是对你不好。”
这里住着的,许多是从京中一起过来的官员。他若贸然在屋中过夜,自己倒没什么,但对阮柠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定然会有影响。
“哦。”
听段显尘这么一说,阮柠想,他还挺会为自己着想的,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继而又想,那应该也包括他没有多喜欢自己,你看,她主动邀请他,他都不过来。
若真喜欢,能忍得了?
可,没准也真忍得了,毕竟不行事,可能也不需要忍。
不对,他应该就是不想睡在这里,不然他那么聪明定有办法让人发现不了。
这么说,她也有可能是怕自己下不来台,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胡思乱想间,阮柠催促段显尘快点回去,被拒绝了其实还是有些难堪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男子,继续闭上眼睛瞎想。
然而阮柠身后,此时段显尘无声拾起少女落于枕间的一缕青丝,缠绕于指间,又悄然滑落。
“睡吧。”
段显尘起身离去。
翌日清晨,段显尘尚靠在书房的罗汉床中和衣休息,这时候听到院外一阵争执之声,简单洗漱过后推门而出,便见两个护卫正拦着一女子,不让她进里头的院子里来。
那女子本还在与护卫理论,这时候看见段显尘,便满含希冀地唤了声“郎君”。
继而似是发现了自己这样的叫法不妥,又立马改口道:“大人,大人我是巧茹呀,你开记得我吗?”
段显尘侧首望向护卫,那意思很明显,巧茹是谁?
护卫一抱拳,“大人,这位姑娘就是您那日救下的女子。”
是她?
那日,此人满身泥污,他确实没看清长所救之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不过倒是听说这几日被救的那个村民一直在找自己,也不愿意离开。
段显尘已经拒绝了多次,但她似乎仍执着于见上自己一面。
“你有何事?”段显尘立于台阶之上,垂眸问她。
巧茹对自己的样貌尚有几分自信,今日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就是怕段显尘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日脏乱的模样。
“大人,为了感激您那日的救命之恩,奴家特意做了一些糕点,想要送给你品尝。”
巧茹一挽耳边的碎发,含羞带怯地望了段显尘一眼。
“你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嗯。”巧茹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点头。
“放那吧,你可以走了。”
“郎君,不,大人,你就真的那么不愿意见到我吗?”巧茹上前一步,一副倔强又泫然欲泣的表情。
段显尘观察她片刻,不知为何,突然冲两侧护卫一点头道:“那便让她进来吧。”
护卫们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公子除了柠姑娘,向来不与任何女子往来,今日是怎么了?
竟然会为了这个女子破例?
两两对视像是互相确认,最后段府护卫才一低头道:“是。”
巧茹暗暗欣喜,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她的腿上此时尚未完全痊愈,待走到段显尘身边时,很是希望男子能够怜香惜玉伸手扶她一把。
但段显尘只利落转身,带着她往主屋行去。
修长的指节叩响了三下房门,段显尘推门而入,示意巧茹可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继而又向候在门口的丫鬟一招手,让她们把一应粥点送进来。
待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巧茹也步入房内,段显尘才冲里间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软软,起来吃饭。”
实际上在那姑娘柔情万种地唤了一声“郎君”的时候,阮柠就已经醒了,但这个时候突然听见段显尘叫她,她不敢应答。
她还将那姑娘也带进来了?他什么意思啊?
阮柠假装沉睡未醒,继续悄咪咪观察着外间动向。
等了片刻不见里头回应,段显尘很快又问了一句,“阮柠,醒了吗?”
阮柠这回装不下去了,佯作刚刚被唤醒,伸了个懒腰磨蹭着起身,“嗯,等一会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巧茹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应答,继而屏风里印出一个长发披垂的窈窕女子拥被起身,她捏住食盒,紧紧咬住了下唇。
心中抱着最后一点希冀再看向段显尘,可段显尘此时连一个馀光都没有给自己,向来锋利的眉眼此时也化作柔和,双眸中只有屏风之内的女子。
巧茹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把丢下食盒,伤心欲绝地跑了出去。
只不过她的腿伤未愈,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因而等阮柠绕出屏风,便见那姑娘刚刚走出院门。
站在段显尘身侧,阮柠看出来那姑娘好像在抹眼泪,忍不住问了一声段显尘,“要不要去看看啊?”
她哭了诶。
“谁看?”
“……你。”
仗着身高优势瞥了她一眼,段显尘:“快点过来吃早饭。”
“哦。”
等阮柠梳好头发戴好钗环再次绕出屏风,段显尘此时已经坐在桌边安静喝粥,阮柠挑了一个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只是吃到一半,她突然擡眼问段显尘,“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叫我什么?”
段显尘一噎,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发问,将口中的白粥咽了下去,“阮柠。”
“不是,阮柠上面一句。”
段显尘继续“心无旁骛”地喝粥,“还是阮柠。”
阮柠蹙眉,“真的吗?是我听错了吗?可我记得好像不是。”
段显尘:“你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