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重逢
阮柠托腮坐在镜子前已经有小半个时辰, 碧螺看着小姐发呆的模样,忍不住走上前去询问。
“小姐,怎么了, 是不是昨夜遇到什么事了?”
昨夜小姐与他们走散了快一个时辰,后来回来的晚了便直接洗漱睡下。
只不过今早起来小姐整个人瞧着都有点懵懵的, 像是有心思一般。
“碧螺。”阮柠突然换了个手托腮,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妹妹是什么意思呀?”
小丫鬟不解, “妹妹就是妹妹呀,二小姐不就是您的妹妹吗?”
“哎呀, 不是这个意思。”
阮柠转身看向碧螺,“你说, 一个男子, 原来都是叫你的名字, 现在突然一下子叫你小妹妹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年纪差的也不大啊,就差三丶四岁。”
碧螺睁着一双八卦的眼, “小姐,是谁叫你小妹妹?”
阮柠:“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碧螺:“那t是……觉得你那个朋友比较乖顺?比较幼稚?亦或者其实他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跟着别人一起喊的。”
阮柠听完, 陷入沉思,“我也这么觉得。”
幼稚!
对, 就是幼稚!
就比方说丢荷包那事,在段显尘看来一定觉得特别无语,这么大人了丢个荷包还哭。
可是……有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举动, 又让阮柠觉得实在有些不对劲。
多少有点暧昧。
不过仔细想来,这些不对劲的始作俑者好像又都是自己, 都是自己每每突发奇想去挑战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你干脆不如做我妹妹吧?
阮柠想到这叹了口气,妹妹就妹妹吧,反正好像比朋友更进了一步了。
不知道段夫人若是晓得了二人进展,会不会夸她。
思及此阮柠终于放下托在腮边的手,起身去吃早饭。
之后的两日,段显尘似乎一直都在忙碌,忙着向圣上禀报,忙着回朝中述职,忙着过目都察院这段时间内大大小小的事务,没有再来寻过阮柠。
其实,并非不想,只是每每忙到深夜,一来想必她已入睡,二来深夜贸然前往一个女子家中,实在唐突。
因而直到出发的那日,阮柠才再一次见到段显尘。
细雪飘了一夜,今晨下的更烈,不知是哪处积雪太甚,压断了枝丫发出明显的折断声。
断枝和簇簇白雪就这般坠落在阮柠的面前,遥遥望着马上之人,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陡然而生。
恰在此时,男子侧首,一双隐含担忧的杏瞳就这样撞进他乌墨般的双眸。
男子端坐马上,冲她摇了摇头,阮柠知道段显尘是在告诉她,没事,不用担心。
但这种事,不到最后尘埃落定,便不可能真正放下心来。
很快,男子率着人马扬长而去,背影渐渐消失于风雪之中……
一个月后,京中传来消息,南方雨水骤降,遭遇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特大山洪。
许多地方地坝被冲毁,大水淹没村庄田地,百姓流离失所……
眼下还在三月初,本不该是雨水充沛的时节,因而人人都道这或许是老天爷的预警,皇帝除了忙着安排赈灾,也已开始着手准备祈福祭天。
洪水同样阻挡了书信往来,原本答应过家中会写信报平安的段显尘,一个月以来,音讯全无。
听着一日日传来哪里又遇险,哪里又塌方,阮柠坐立难安,江州的那场天灾,应该很快就要来了。
由于南方水患闹得实在严重,京中普遍收不到来自受灾地的音讯,甚至不知道家人是安是危,因而待大雨已有停歇迹象之时,不少从京外派至南方的官员家中,都安排了人手出去打探消息。
几日后,段夫人也告诉阮柠,因顾念幺子安危,府上也准备安排一队护卫带上物资,远赴江州支援段显尘。
经过春节那次揪心的等待,阮柠已经对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深恶痛绝,知道段府要安排人去趟江州,她心思一动。
那她能不能跟着一起过去?
然而,段夫人听到阮柠的提议后,并不认同。
“路途艰险,阮柠,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好好待在京中,有显尘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阮柠坚持,“夫人,我是已做好了决定,想要去一趟江州。”
段夫人:“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
阮柠:“为求心安。”
眼下南方雨势有所好转,第一时间赶过去,或许能够赶在段显尘遇险之前到达。
因为她记得之所以称那是一次毫无预兆的泥石流,就是因为在雨水已经渐小,所有人都已经放松警惕的时候,山体突然垮塌。
虽然段显尘已答应她会多加留意,但他毕竟只是把那当成算命之人的言论,未必会时时防备。
所以,阮柠想要过去。
段夫人又劝了几句,最后见阮柠心意已决,她低头思索了良久,继而才展颜一笑道:
“好吧,显尘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阮柠:“夫人,我也会很高兴的。”
看见人还全须全尾地活着,没什么比这个更值得人庆幸的了。
因为阮柠要一同随行,段夫人特意为她加派了人手。
不过阮柠回家后,并没有将这一想法直接告诉家中,不然得到的必定是反对,因而她只说去南方未受灾的地方查看货源,并且与段夫人说好,前半段可以与段府的护卫一同前往,算是有个照应。
阮佑德一开始本不欲同意,但看女儿实在坚持,眼下南方的水灾也已渐渐平息,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
坐在前往江州的马车之上,阮柠撑着脑袋看向窗外,一个颠簸让他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胳膊不小心上扶手,一阵酸疼。
可阮柠实在是懒得管这点小摩擦,既然做好了去找段显尘的打算,再辛苦她也得忍下去。
冒险吗?可能吧。
阮柠望着窗外掠过的远山与田地,一个人默默的想着,可是既然已经预知了他有危难,自己很难做到坐以待毙。
若真有个好歹,她怕自己会后悔。
闭上眼睛赶紧晃了晃脑袋,阮柠知道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于是默默调整好心态,嗯,一切一定都还还来得及。
大约半个月之后,马车一路疾行,终于在一处山区停了下来,彼时正是深夜,阮柠是在睡梦中被人唤醒。
“阮小姐,咱们到了。”
闻言裹紧衣服走下车,阮柠站在午夜寒凉的风中,依稀看见不远处有一排简陋的民房,这里应该就是江州的一个小村庄,环境比阮柠想象的还要艰苦一些。
此时家家户户的灯都已经熄灭,正是好梦酣睡之时,阮柠一行不欲打搅村民休息,便纷纷窝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的打发上了一晚。
待到第二日早上公鸡打鸣,阮柠与段府护卫一起下车,本欲打听一下水利兴修之地具体在哪,然而走近了他们才发现情况不对,这个村子里,没有人。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然而周围并没有长满杂草,草垛丶柴火在门口堆放的也算整齐,应该是前段时间才离开的。
一行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三丶五个村民打扮的男子急匆匆跑了回来,像是有什么要紧之事,直接就往堆放农具的偏房中冲。
段府护卫上前询问,回来后,面色煞白,带回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昨天傍晚洼子山突发泥石流,京中来的大官和县衙人等悉数失踪,官府现在正在组织周边村民全力搜救。
而前段时间,那位大官似乎就已经预料到这场泥石流,让官府组织山体附近村民搬离,因而昨日的泥石流并未伤及普通百姓,但官府一行人为抢修在建的分水牮,回程的途中却突然遇险,一夜未归。
如今,恐怕凶多吉少。
这个村子算是幸运,并未被昨日的泥石流波及,因而村民们今早得到消息,才匆匆赶回来讨工具前去救援。
听完护卫所说,阮柠愕然失色呆立不动,心跳几乎停止,整个人如坠冰窟。
半天!紧赶慢赶,只差了半天!
原来她昨天半夜正在马车内酣睡之时,段显尘就已经……?
心脏和胃部犹如被人抓住狠狠揉搓,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感和自责慢慢顺着这两个部位蔓延至四肢百骸。
阮柠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脑海始终中只有几个字来回质问——
真的,躲不掉吗?
猛然打了个寒颤,这时候见村民们已经拿了农具朝前方奔去,阮柠逼迫自己重振起精神,对,不能慌。
在不知道最终结果之前,决不能就这么认命。
“快点,一起去看看!”
她还是不相信段显尘就会这么轻易的消失,他既然答应了自己,就一定能做到。
一行人一路驾着马车飞奔至洼子山,等到马车不能行进了他们就下来步行,然而当真正看到山体滑坡的惨烈景象,残垣断壁和被连根拔起的老树,阮柠的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之内。
她第一次不想用大脑思考,她只想埋头去找,直到找到段显尘为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得到消息的各方村民均急急赶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寻人的队伍,低着头,不放过脚下任何一寸土地。
直到一人实在觉得腰酸,擡起身子,这时候却双眼大睁,一指上方,大声喊道:“哎,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下来了?”
阮柠骤然t擡眼,跟随着那人指引,果然见老远处一行人从山的另一侧绕行了出来,里头依稀还有几个身着官服之人。
精神瞬间为之一振,阮柠丢下手中的铁锹,不管脚下厚厚的泥层便向那一群人跋涉而去。
但走的近了,却依旧没有发现段显尘的身影。
他一向最为挺拔显眼,为什么今日却怎么都看不到他?
这时候官府衙役已经高呼着“老爷”越过阮柠,欢天喜地的向那几人快步而去,段府护卫紧随其后,前去询问事件经过。
经那几位脱险的官员叙述,原来昨日回程的时候,段显尘突然要求不从最近的路线回城,而是绕远路从洼子山的另一侧下山,然后行至一半,他们便感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山上的泥土石块如洪水般顷刻间向下滚落而去。
说到这里几人面上还布满后怕,索性他们彼时因段显尘的突然更改路线已处于泥石流的反向,为避免下山反被波及,他们便又跟随段显尘往山坡山上跑去,直至今早看这场泥石流已平息,才互相搀扶着走了下来。
段府护卫听完,上前一步,“那我们家公子呢?怎么不见我家公子身影?”
几人面露悲戚,同时长叹一声,“段大人为救一村民,上山之时与我等冲散了。”
!
所有人都得救了,却偏偏没有段显尘!
心一下子被提起,又重新坠落谷底,这种感觉简直是叫人难受至极。
阮柠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希望落空的煎熬无力感。
原来那几人上山之时,遇到一村民遇险,正为了躲避泥石流奋力朝他们这边奔跑,段显尘本可站在安全地带置之不理,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奔过去想要从边缘拉她一把,将人迅速带过来避险。
在几人的预估里,确实还有救人回旋的馀地,可恰在段显尘抓住那人之际,泥石流突然加速,巨大的冲击力很快漫了过来,连带着那村民和段显尘一起被卷的不见了踪影。
说完这些话,众人皆陷入一阵死寂。
既被卷入泥石流,恐怕便很难再有生还的几率。
大家皆猜到了结局,却无人敢真正将这句话说出来。
阮柠听完面色煞白,只觉脚下的厚泥如同锁人的藤蔓般要将她扼到窒息,就在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之际,几个官员来时之路突然又传来“淅沥沥”石子滚落泥浆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过去,却见一个全身裹满泥浆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视野,身后似乎还背着一人,正一步一步朝他们这边行来。
只不过,当那“泥人”目光对上阮柠,瞳孔收缩,继而脚步一顿,紧接着第一反应便是将身后之人放了下来。
他放的不算轻,甚至有一点丢的意味。
“咚”的一声,那人猝不及防跌落在地,似乎是腿受了伤,发出了“哎呦”一声痛呼。
阮柠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