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失败
等阮柠返身回府, 段显尘也登上马车,行至半途才发现那对青玉手镯还在身上,方才竟忘了给她。
不得不承认, 阮柠的低落也影响到了他,段显尘很少忘事, 但阮柠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左右他的情绪。
外头的大雨已然停歇, 撩开帘幔蹙眉望着匆匆掠过的街景,段显尘沉吟不语。
指节一下一下叩在桌面, 眼看就快要到段府之时,男子倏然掀起眼帘, 薄唇出声。
“乘风,掉头。”
该送给她的东西, 还是应该尽快给她。
段显尘去而复返, 阮柠一大家子始料未及, 阮佑德忙跟着家厮去门口迎接,又吩咐丫鬟快回房中喊小姐过来, 方才没有将段显尘请进来已经失了礼数,这一次不可能再叫他站在门外。
但抛开别的不说,段显尘, 眼下来的其实有些不是时候。
今日下午是他二女儿说亲对象上门的日子。
阮柠的婚事不顺, 妹妹阮晴的婚事倒进展迅速,她只比阮柠小了一岁半, 也是到了该说人家的时候。
这位后生也是个商户之子,只不过家中生意并没有阮家做的那样大,目前是个正在准备乡试的秀才, 听说书也读的很不错,很有望在下一次乡试中举。
之前媒人已经问过两边的意思, 双方均有意向进一步看看,今日,是那后生从外地游学回来,特意要带上些土特産来登门拜访。
想到这阮佑德两根粗粗的眉毛拧起,到时候乍然见到段显尘,可别给那后生吓出个好歹来。
听到小丫鬟通传的时候,阮柠正在屋中想着江州之事,不知道段显尘为什么突然又回来,她起身跟着碧螺去了前厅。
厅堂之内,阮佑德有意将段显尘请到主位去坐,段显尘擡手谢绝,转身坐在了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来之前,他只是想把手镯交给阮柠,但不知道门房如何通传,眼下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阮夫人似乎不是很愿意见到他。
此时阮佑德与夫人分立主位两侧,阮佑德正嘱咐下人给段显尘倒茶端果点,生怕有哪里招待不周,阮夫人在一旁默默站着,只在段显尘步入厅堂之时起身与他打了声招呼。
全然不见之前寺庙偶遇时的热情。
阮卓听到风声也急急赶了过来,一见段显尘,就想着给他捧场。
阮佑德,“家里已经许久未来过贵客,招待不周,还请段大人多多担待。”
阮卓立马附和,“是是,段大人您多担待。”
“前些日子不是来过一个,你们怎么都忘了?”
这个时候一直未说话的阮夫人突然开口,神色自若平静,就像是在唠家常。
“中秋的时候,杜监生来过。”
短短十个字,犹如平地乍起波澜,阮佑德与阮卓听完皆是一懵,顷刻间均不知如何接话。
拿起茶盏的手微顿,段显尘不动声色浅啜一口,望向阮夫人。
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卓赶紧接腔,“哎母亲,他算哪门子贵客。”
其实,自杜茗上次够义气帮了自己一把,阮卓已没有那么讨厌他。
但,姐夫他还是想选段显尘。
阮夫人却看向儿子,语气宛如稀疏平常的讨论,“怎么不算?他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将来也定不会差。”
如果说第一句话尚且可以理解为阮夫人无意说漏了嘴,那么这一句,无疑是在坐实一件事——沈氏是在故意说给段显尘听。
亦或者说,相比起段显尘与女儿走得近,她似乎更倾向于杜茗。
阮佑德馀光瞟向段显尘,见他已然放下了茶盏,面上辨不出喜怒,惴惴不安之馀,又看向夫人和儿子,暗叹了口气。
他当然明白夫人心中所想,她是认为段显尘与柠儿身份悬殊太大,而且段显尘性格冷肃说一不二,她是觉得女儿跟了他会吃亏。
而且嫁到那样的高门大户里,到时候柠儿即便是吃亏了,他们很可能想帮都帮不上忙。
何况他们还更怕段显尘只是一时兴起,与阮柠并没有做长久的打算。
但杜茗就不一样了,他沉静内敛,家庭背景简单,以后不存在什么婆媳矛盾。阮柠与他在一起也算得上是互补,穷人家出生的孩子自己苦过,可能也更会懂得疼人。
作为父母,若是想要女儿日后过得开心无忧,确实会更倾向于杜茗。
但,夫人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明显。
先不论柠儿到底如何想,段显尘他们一家子可得罪不起!
给夫人使了个眼色,阮佑德想赶紧换个话题将这一篇揭过去,不料这时候却听沈氏直接问段显尘道:“段大人,想必您也认识杜监生吧?不知道段大人觉得杜监生如何呢?”
!
阮佑德艰难咽了口口水,他夫人是生怕人听不懂吗?这样问是不是太直白了?
他听了整个人都后怕。
段显尘唇线微抿,垂下的眉眼叫人瞧不出情绪。须臾之后,男子一颔首道:“伯母说的是,杜监生确实前途不可限量。”
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迹象,阮佑德仔细观察了半晌,突然觉得,段显尘好像真的比原先好说话了许多。
阮柠走进来的时候,正听见段显尘最后一个话音落地,这几个人在一起还聊起来了?
不过一见阮柠走近,几人却都不约而同结束了这个话题。
莫名其妙望过父母丶弟弟和段显尘,总觉得他们像是背着自己在谈论什么,可怎么自己一进来,他们就不说了?
不好问父母,她便走到段显尘身侧的椅子中坐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段显尘无事一般笑了笑:“没什么。”
真的?
但她怎么觉得气氛莫名有一丝丝紧绷?
不过既然问不出来,阮柠便也没再纠结。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随即换了个话题。
段显尘:“有件东西忘记交给你。”
“什么东西?”
侧眸看了一眼阮母的方向,段显尘想要回答一会再说,然而尚未开口,这时候门房突然来通报,说是许公子已到达门外。
阮佑德看了一眼段显尘,贵客在此,他并不好贸然请人进来。
阮柠看出父亲的顾虑,微微向家厮一挥手,“那便快请进来吧,不要叫许公子久等了。”
在众人等待许公子的间隙,阮柠凑过去向段显尘解释了许公子是何许人也。
明白这是阮柠妹妹的私事,自己留在此处并不合适,段显尘起身告辞。
“我在外面等你。”临走之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阮柠如是说道。
“那你要不要到偏房去等?”
阮柠实在对这个新妹夫好奇的很,所以不想错失机会见上一面,但因此把段显尘赶去外头,她心里又很过意不去。
段显尘却不甚在意地一摇头,“不了,就在外面。”
说完这句话,段显尘向两位长辈示意,继而长腿一迈跨出了门槛。
恰在此时,家厮正巧将许公子领了过来,在与那t许公子错身而过之际,他突然认出段显尘,诧异般叫了声,“段大人?”
自从厅堂中走出后,段显尘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漠然,听见对方叫自己,便只敷衍的一点头算作回应。
但这却似乎已够那许公子高兴半天。
“真的是段显尘!”只见他惊喜非常,很快又回过头去望着段显尘离开的方向,继而自言自语道:“他竟然冲我点头了?!”
阮府一家人将许公子的反应看在眼里,一时皆有些静默,这时候阮卓悄悄凑到阮柠耳边,“阿姐,你说我二姐夫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
阮柠,“怎么说?”
话里话外不无试探,阮卓觑着姐姐,“运气好的话,他和段大人搞不好还能成为连襟吧?”
侧眼一瞥,阮柠双目无情“没事做就回房中读书去,我的事你少打听。”
*
待到终于满足好奇心,见到了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许公子,阮柠想到段显尘还在外头等着自己,便寻了个由头偷偷溜了出去。
走出门外熟门熟路登上马车,阮柠望向正翻看卷宗的男子,手掌朝前一伸,“什么东西要给我,拿出来吧。”
见到来人便已放下案册,段显尘从怀中拿出青玉锦盒,含笑缓缓推至女子面前。
阮柠拿起来,打开,杏眸倏然怔了一怔,很快又推了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男子注视着她,“没有多贵重。阮柠,收下。”
“不要。”
说着又悄咪咪瞥了那青玉锦盒一眼。
嗯……阮柠想,如果段显尘再说三遍的话,那她也不是不可以可以勉为其难收下。
大不了还他一个一样贵重的。
然而男子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阮柠的设想。
“是母亲叫我带给你的。”
见阮柠拒绝,段显尘只好搬出母亲,希望她能不要再推辞。
听完他的话后,阮柠明显一愣,继而像是怄气一般,把锦盒更往段显尘那边用力推了推。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原来果真不是他想送,是段夫人想送。
就说他哪来这方面天赋,还晓得给女子送礼物了?
阮柠啊阮柠,女子在心中无限唏嘘,你差点又自作多情一次!
段显尘不明白女子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没想到阮柠对这双青玉手镯会如此抗拒,脑中又不由自主想起阮母方才的话,段显尘不知怎么,也逐渐沉寂了下来。
马车内,一时无话。
“……如果是杜茗,你会收下吗?”良久之后,他突然问道。
阮柠蹙眉,“什么?”
这与杜茗又有什么相关?
段显尘问完似也觉得自己可笑,继而改口,“没什么。”
这个时候似乎是发现了男子的低沉,阮柠想到他即将远赴江州,是生是死还前途未仆,现在计较这些也确实很没有必要。
因而女子重新看向他,“等明年春天吧。”
“明年春天你回来,亲手给我,我就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