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擦干净
门外陷入的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 这时候一道惊雷当天划过,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了一亮,阮柠觉得, 气氛莫名诡异。
阮卓这个时候费劲挤到前排,冲段显尘猛然t夹了下眼, 然后又喜滋滋望了眼姑母, 欣赏她们一大家子的奇幻表情。
姑母望了那马车好半天,像是确认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 最后才转过头来看向弟弟,“佑德, 你,你不是说……”
没有的事吗?
怎么现在人都跟到她们家门口来了?
阮佑德比他姐姐还要无助, 他大姐好歹能问他, 问题是他问谁去?
问阮柠?可阮柠这样子不是明显也不知道么。
馀光瞥见阮卓的抽筋似的眨眼方式, 段显尘大致明白眼下境况,不好多言, 便直接命乘风掀开车帘。
“上车吧。”男子如是说道。
双眸穿过人群,直直对准阮柠。
真是来找她的?会不会也太凑巧了一些?
望向姑母一大家子,阮柠牵强扯起嘴角。
段显尘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就跟故意跟她姑母唱反调作对似的, 多少有点刺激长辈。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阮柠也不好拒绝他, 免得叫段显尘下不来台。
干巴巴“哦”了一声,思来想去,阮柠还是提裙登上了段显尘的马车。
阮佑德望着女儿的背影, 这,这男未婚女未嫁的, 怕是不大好吧!
连忙回头安排好夫人和阮晴坐上自家的马车上,阮佑德紧随其后跟上阮柠。
“段大人,不介意挤一挤吧?”
段显尘,“请便。”
阮卓这个时候也屁颠屁颠跟过来,“段大人,那我可不可以……”
拍了把阮卓的肩膀,一种无形默契似在两个男子之间传递,阮卓瞬间睁了睁眼睛,犹如受到莫大的鼓舞,一蹬腿,也爬上了马车。
莫名在那一拍中,阮卓品出了点段显尘对自己的欣赏。
空气湿闷,大雨将至。
天幕中积蓄已久的雨水终于在一声响彻云霄的雷声后,毫无保留地倾泻了下来。
马车内的气氛一如外头的天气,潮湿凝滞。
阮佑德全身不动,唯有两只眼睛不停瞟动,在女儿和段显尘之间来回打转。
不对劲,很不对劲!
阮柠不是瞎子,自然感受到了父亲的警惕和探究,想了想,还是决定率先打破沉默。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突然过来?”阮柠微微侧过身子,看向段显尘。
男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阮卓通风报信显然不合适,若是说“凑巧路过”……
他已尝试过这句话的威力,不可能重蹈覆辙。
因而段显尘选择换了个话题,也是他确实想要告诉阮柠的。
“我近期会出趟远门。”
出远门?
那出去便是,干嘛大老远跑来跟她说这个,她还能不让他去不成?
阮柠心中如是想,但毕竟父亲和弟弟都在场,她不好太过随意,只问道:“去哪里?”
“江州。”
……江州?
江州!!!
这两个字一出,阮柠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大脑自动浮现出梦中周颂安对原主所说的话——江州,江州就是段显尘最后的身死之处,他葬身于一场毫无预兆的泥石流。
“去那里做什么?”
“朝廷决定在江州新修水利,但一直推进不顺,所以命我前去督办。”
“那要去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说到这眉心微蹙,段显尘似是发现了阮柠的情绪变化,欲言又止。
“慢的话多久?”阮柠又问了他一遍。
“一丶两年。”
!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打破,阮柠突然觉得胸口发沉,她总是以为时间还早时间还早,没想到这一日竟来的这么快。
她知道这次督办不会顺利,段显尘至少要在那里待上大半年。
可待多久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会永远的留在那里!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阮柠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转头默默掀开车帘,她任由倾斜的雨点拍打进来。
眼下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霾密布,她混乱的厉害。
此时不仅是段显尘,连阮佑德丶阮卓都发现了阮柠的不对劲,以为女儿只是单纯因为段显尘要走而难过,阮佑德伸手替女儿将车帘掩上。
“柠儿,小心吹风。”
回头看了眼父亲,女子心不在焉点了下头。
“阮柠。”段显尘这个时候也叫住她,声音下意识地放轻,“怎么了?”
没想到阮柠对他的离开反应这么大,其实段显尘已经想好了,如果她需要,他中途是可以抽空回来的。
阮柠杏眸认真,直截了当看向段显尘,“那可不可以不去?”
喉头一哽,男子望着此刻面色异常严肃的女子,“……皇命难违。”
“我知道了。”
阮柠没有再说什么,指尖暗暗握紧了坐下的软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里,皇权至高无上,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叫段显尘因为她而违抗圣旨?
索性……应该还有些时间,他并不是一去就会有事,按照既定轨迹,事故会发生在明年的冬季。
盯着车厢内的一隅怔怔出神,阮柠不停在脑中思考着对策。
有没有可能将段显尘弄病了去不成?
亦或是到时候直接告诉他会有危险?
阮柠还没有想好,因此更烦躁的厉害。
注意到女子的反常和放在凳椅上微微发白的指节,段显尘心中莫名一紧,一行无话,男子只无声注视着她。
马车一路在雨中疾行,等到了阮府门口,在阮柠即将下车之际段显尘叫住了她。
“阮柠。”
阮佑德丶阮卓见二人这般情状,这时候谁都没有再不识趣地留下,阮卓还特意跑去门房将里头的家厮叫出来,算是给了二人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屋檐之下,大雨如不间断的珠子般砸落,激起阵阵水花。
段显尘踩着雨声,几步走到阮柠的面前,停下。
垂眸看向女子,他又低声问了一遍,“怎么了?”
阮柠却不看他,只望着漫天的滂沱大雨,“没什么。”
“我要走,所以你不高兴?”
“反正我高不高兴你都会走,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就是不高兴了。
胸腔内涌上一股陌生的柔软,段显尘伸手碰碰她的脸颊,“为什么会不高兴?”
阮柠拨开他的手,她不喜欢段显尘这样对自己,这样总感觉他是在逗弄一个小朋友,一点都没把她当作个同龄人来看。
她现在在认真思考问题。
“阮柠,说话。”见她不答,段显尘又走近了一步。
阮柠敷衍他,“你走了,我再惹事闯祸遭人刁难就没人帮我收拾烂摊子了,我当然不高兴。”
“就为了这个?”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好笑,段显尘低头看向女子的眼睛。
“对啊,不然还能为了什么?”阮柠又一次躲开他的视线,不愿看他。
其实还有……
还有她不想当寡妇了,也不想让段显尘永远躺在异乡冰冷的泥土里。
可阮柠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想来,她当初如意算盘打得开心不已,计划着守寡后坐享荣华富贵。
可事到临头,知道段显尘可能真的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她真的不想当寡妇了。
她可以不嫁给他,但他不能死。
“我会抽空回来,要是真有什么棘手的事,可以先去找高准,亦或者去我府上找母亲也可以,她很喜欢你,一定会帮你。”
阮柠没管他后面说的那些,只擡头问段显尘,“怎么抽空?”
“过节那里停工的时候,我会回来。”
或者你有需要,我也会回来。
然而后半句尚未说出口,阮柠已经急急发问,“那春节呢?春节会回来吗?”
段显尘:“会。”
得到段显尘肯定的回答,阮柠稍稍放下心来,那件事发生在春节之后,她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拖住他。
实在不行就直接告诉他有危险也行。
思及此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不过想到段显尘会离开,她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沮丧。
她一沮丧,就见不得段显尘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能出远门,他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
“那行,你放心去吧。”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今日见到的可爱宝宝,阮柠随口瞎编,“到时候我孩子出生了,请你去喝满月酒。”
?
眉头紧紧皱起,段显尘:“你说什么?”
“我说,到时候我生小宝宝了你回来要记得包个大红包。”
段显尘逼近一步,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和谁生宝宝?”
“那我怎么知道?”阮柠继续口无遮拦,“这一两年变化大了去了,搞不好我就和姚靖……”
这个时候不想在她口中听到其t他男人的名字,段显尘眼眸微眯,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擡起逼她看向自己。
“你再说一遍。”
阮柠又不怕他,刚想给他再说点更刺激的,段显尘就像是预判到她会如何,拇指倏然按在了少女的嘴唇之上。
段显尘的本意,是阻止她说话。
然而那温软的触感叫他流连,男子的目光寸寸下移,渐渐落在她饱满的丶湿润的唇,眸光渐深,鬼使神差之下,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继而像是觉得还不够,他又突然加重了力道,用拇指缓缓揉弄着那柔软嫣红的唇瓣,以及溢出来的丝丝湿润。
男子的神情认真而专注,专注到阮柠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
“段显尘你干嘛?”
用力推了他胸膛一把,阮柠脖子拼命后仰,满面戒备地望着他。
男子薄唇低声,“有东西没擦干净。”
骗人!她在姑母家吃完饭明明擦嘴了。
阮柠觑着他,“有本事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段显尘一本正经,手托着阮柠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掰了回来,“是没擦干净。”
真的?
由于段显尘的表情实在太过自然,阮柠对刚才自己的感觉甚至産生了质疑,刚才他觉得段显尘就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张口就能把她这只可怜的小兔给吞下去。
“……那,那现在擦干净了没有?”
迟疑了半晌,毕竟有他不行事的印象在前,阮柠还是选择相信他。
眼角眉梢都透着隐隐的笑意,段显尘最后一次用指腹抹过少女的唇,继而才煞有介事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了一阵。
“嗯,现在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