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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夜造访

    周颂安送上拜节礼之后, 阮佑德按照惯有的待客之道,询问周颂安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其实他只是嘴上客气客气,并没有真正想要挽留, 眼下杜茗尚在家中,周颂安留下来也只会徒增尴尬。

    并且按照以往的经验, 周颂安十次有九次都会礼貌拒绝。

    然而这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颂安却直接点了点头,拱手作上一揖,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有叨扰了。”

    阮柠, “……”

    阮佑德嘴角微僵,恨不得抽刚才的自t己一嘴巴子。

    临时吩咐下人给周颂安添了一张凳子和碗筷, 厅堂之内先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 在周颂安坐下之后变得沉闷寡淡。

    率先起身向阮父阮母敬了一杯酒, 一口喝干后,周颂安望向杜茗, “我竟不知,杜监生今日也会在此。”

    杜茗不卑不亢,“周司业的到访也令人始料未及。”

    二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莫名的不和谐感在饭桌上蔓延, 阮柠此时只想这顿饭快些结束,因而速速打断两人道:

    “那个……食不言寝不语, 正好你们酒也喝的差不多了,大家吃饭吃饭。”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待到结束后, 周颂安却仍未离去,而是突然叫住阮柠。

    “阮姑娘, 方便的话,我可以与你谈一谈吗?”

    阮柠蹙起眉头,“周大人,我与你之间应该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该说的早就已经说清楚。

    周颂安上前一步,显得有些急迫,“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情想要问你,阮柠,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只要半刻钟,可以吗?”

    见周颂安诚恳中透着焦急,阮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反正在自己家中,谈一谈便谈一谈吧。

    领着周颂安一起走到池塘之中的水榭,阮柠停住脚步,“周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周颂安望着眼前的女子,踌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近来,时常会做一个怪梦……”

    自那次与杜茗在国子监一番叙话之后,周颂安回去就连续做了好多日的梦,梦中他娶了阮柠为妻,心上人江浸月却嫁做他人妇,他一直闷闷不乐,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朝政之上,而他的仕途也因此一路扶摇直上。

    如果只是一丶两次梦到这样的内容,周颂安不会在意,但是频次实在是太高,且梦境真实到他时常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因而,几番思量之下,他还是来了阮府找到了阮柠。

    将梦境之中的事情大致说了出来,周颂安看向阮柠,“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所以想来问问,你有做过类似的梦吗?”

    乍听周颂安所说,阮柠顿时涌上一股心惊,周颂安难道也已经知道了二人原定的走向?

    但这种事情,此时若是说有只会徒增麻烦,既然是孽缘一场,不若谁都不要再纠结于过去,就将它当作大梦一场为好。

    想到这里,等稍稍平复了心绪,阮柠才摇了摇头道:“从来没有。”

    闻言面上划过一丝失望,周颂安喃喃自语道:“我甚至有一种感觉,我们本就该是夫妻的。”

    听到这话,阮柠突然有些想笑,她不明白周颂安在遗憾纠结于什么,原主与他的一切,不都是他主导着要结束的吗?

    “周大人,那请问,梦中你我的结局如何?”

    “结局……”

    周颂安怔了一怔,想到他因阮柠的家中之事烦不甚烦,最后为了心爱之人断然与阮柠和离……他们二人的结局,实在算不得好。

    梦境之中的他,的确是想要尽快摆脱阮家摆脱阮柠。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其一,他发现阮卓并没有如梦境之中那般惹事生非,也没有沾染上赌博的恶习,到目前为止,阮家全无麻烦和拖累。

    其二,初入官场的他虽然仕途走的还算顺利,但没有阮家背后的财力扶持与打点,他却远没有如同梦境之中那般青云直上。

    其三,便是江浸月。

    他发现,即便没有成婚没有阮柠的束缚,他与江浸月似乎仍然没有办法走到一起。因为地位家世的悬殊,现在的他根本入不了江浸月的眼。

    一个寒门出生的六品官员,又如何能获得世家贵女的青眼?

    佳人宴后,江浸月让他认清了现实。

    也许只有等他爬到梦境之中的那个高位,江浸月才会愿意正眼看他。

    时至今日周颂安才突然发觉,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阮柠或许并不会让他过得更好,恰恰相反,甚至让他在仕途之上没有得到应有的助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周颂安放不下心的,便是是杜茗。

    在梦境之中,杜茗因为那次阁楼倒塌事故造成右手残废,从此无缘于仕途。

    可如今他不仅好好的站于眼前,还是国子监中最被寄予厚望的监生之一。

    阮家,会不会舍弃他而改为全力支持杜茗?

    周颂安有一种即将被取代的不安感。

    他不喜欢这种不安,因而对阮柠方才的提问选择避而不答,而是目光灼灼道:“阮柠,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阮柠疑惑,“重新开始什么?”

    周颂安,“我承认之前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但如今我已幡然悔悟,也许上天注定你我就是应该在一起的。”

    他在说什么?他是想要挽回吗?

    可这段婚姻是原主当初可是以死相逼,他才勉强同意的啊!

    而且他既然对梦境中的结局闭口不言,就证明他知道二人最终会分道扬镳,那他为什么还要再重蹈覆辙?

    突然像看见陌生人一般审视着周颂安,阮柠直言不讳道:“周大人,你我从来就未开始过,又何谈重新?”

    联想到那日佳人宴周颂安尚对江浸月追逐不已,短短的时间内能有如此改变,想必是在江浸月那里受了挫。

    “周大人,我可能忘记告诉你,我虽然没有惊世之才,却从来不做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

    阮柠说到这便开始下逐客令,“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周大人还是请回吧。”

    望着如此决绝冷漠的女子,周颂安眼眸中闪过惊愕,其实在来之前他还抱过只要他张嘴挽回,阮柠就会微笑着回到他的身边的幻想。

    就像以往她总是对他有求必应一般。

    然而好像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难堪的情绪在全身上下蔓延,周颂安没有再说什么,扭头向水榭之外走去。

    然而在他即将离开之际,阮柠开口叫住了他。

    “周大人。”

    眼眸中重新点亮了一丝星光,周颂安回头看向阮柠。

    阮柠面无表情,“多情往往才最无情,周大人若是真有心,不如珍惜当下,怜取眼前人。”

    方夕茹此人虽讨厌,但对周颂安这个表哥却始终真心实意,这是阮柠对周颂安最后的劝告。

    眼见周颂安听完面色僵了僵,继而仓促点头边往外走去,阮柠不知他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不过,那都不管她的事了了。

    *

    京中近来不算太平,先是传言有一批江洋大盗混入城内,每每在夜里进行抢劫偷盗。

    后来,官府好不容易抓住了其中几个重要头目,城中消停了一阵子,这两日又听闻出现一位行事特别嚣张的采花贼,专挑年轻貌美的姑娘下手,几日内已经接连害惨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因而阮柠这几日也特别当心,能在府中待着便绝不出门。唯独今日,青云斋来了一批新货需要清点,并为新品设置专门的陈列台,阮柠一忙便忙到了天黑。

    不过她也算有备而来,不仅带了碧螺同行,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厮。

    等一切都忙结束,其中一个家厮出门去将马车牵来,阮柠丶碧螺和另外一个家厮则在店内等候。

    只是那小厮刚走一会,碧螺便发现青云斋门口多了一条长长的黑影,大惊失色之下叫来阮柠,经观察发现那黑影停了许久都没有动,几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不会真是那个采花贼来了吧?

    碧螺害怕地抓紧阮柠,阮柠却兀自定了定心神,紧接着走向拐角处拿了个笤帚交给碧螺,交待她躲在门后,又安排小厮同样备好棍棒躲在另外一边。

    两个人准备妥当,阮柠又转身回到里间,从桌面上拎了壶热水出来,预备情况一有不对便朝那人迎面浇上去。

    然而阮柠刚拎过炊壶,那黑影就真的动了一动,随着脚步声身一下一下逼近,那影子也在月光下被拉出诡异的长度。

    他朝青云斋走过来了!

    阮柠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炊壶,在那人即将跨门而入之际,家厮与碧螺突然一起从门后窜出来,朝那人挥舞起棍棒。

    电光火石之间,阮柠也顾不得那么多,提起炊壶就要向那人迎面泼过去,然而目光一聚焦,她才大惊失色,急急想要将炊壶往回撤,但因方才起势太猛,多多少少还是朝那人泼过去一些。

    好在那人身手矫健,一个后退躲过两方夹击,继而迅速侧身,躲过去大半热水,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衣襟之上。

    “段大人!”阮柠赶忙丢下t炊壶,朝男子奔了过去,“你怎么总是无声无息的?怎么样,方才没有被烫到吧?”

    好在阮柠留了个心眼,泼出去的不是滚烫滚烫的开水,只是有些热罢了。

    不然她可得后怕死了。

    “无事。”段显尘掸了掸衣襟,看向面前的少女,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你怎么大晚上的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段显尘之前从未来过青云斋,因而阮柠才会有此一问,想了想又道歉道:“对不住啊,我们是把你错当成那个采花大盗了。”

    “有这种警觉是好事。”

    段显尘没有回答阮柠为什么会来的问题,只认可了她的防备之心。

    近来听说有几个女子被害,段显尘便隐隐担心,听乘风今日回来禀报说阮柠尚在店内,他便忙完都察院的事务后赶了过来。

    他牢牢记得,用心一说。

    但他即便来了,当着阮柠面也说不出担心这样的腻歪话,因而决定等在门口,一路默默看着阮柠回家便是。

    然而原先店内还好端端的三个人影,突然之间消失了两个,段显尘觉得不对劲便准备走过来查看,不成想,倒是闹了一出乌龙。

    索性皆是虚惊一场,此时马车已经赶到门口,阮柠几人便准备收拾离店,碧螺拿着笤帚想要放回原处,谁料一个没留意,另一头扫帚柄直接捣上了段显尘的胸膛。

    “嘶~”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

    声音虽然很小,阮柠还是敏锐的察觉,转头看向他已然湿了一小块的衣襟,阮柠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烫伤的地方?”

    段显尘不甚在意,“不是,旧伤而已。”

    “你还有旧伤?”

    阮柠拧起两道柳眉,那旧伤加上被热水烫,岂不是更加严重?

    调转步伐走回段显尘面前,阮柠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你把衣服拉开让我看看。”

    “不必,没有大碍。”

    “给我看看!”

    阮柠难得这般坚持,见男子仍未有动作,不由威胁道:“你再不拉开我可就自己动手咯。”

    说着不等段显尘反应,她真伸出两只手臂去够段显尘的衣襟,但尚未触及,修长的大手及时将少女的柔荑锁在掌心,段显尘顿了一顿,才放开她道:“我自己来。”

    墨色的衣衫被缓缓拉开,里头透出的是青紫青紫的皮肉,加上被热水浸湿过,此时又泛着热辣辣的红。

    “怎么会弄成这样?”

    阮柠眉头蹙得更紧,瞧这触目惊心的模样,搞不好一会还再起层水泡。

    阮柠有些自责,擡眸看向段显尘,“你这旧伤,之前可有去看过大夫?”

    重新拢好衣衫,段显尘:“这伤只是看着恐怖,实际已快痊愈。”

    那就是没有去看过!阮柠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他对自己的身体倒是马虎的很。

    其实七夕那日受伤,段显尘本准备佳人宴后去找个大夫瞧瞧,但离席之后那种心率过速之感便没再出现过,因而他也没有再留意,最后不了了之。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里头还多少有点阮柠的责任,她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不顾。

    一把拉起段显尘的衣袖,阮柠拉着他向外走去,“走,咱们现在不回家了,先去趟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