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章
佳人宴之后, 阮柠去国子监找了一趟杜茗,问他为何不辞而别,她那日结束后找了杜茗许久都没有找到。
以钟鸣鼎食之家为主的七夕夜宴, 其奢华盛大对杜茗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是从农田里一步一步走来的寒门之子, 几个月前每日还在为填饱肚子而发愁, 这种云泥之别带来的落差感,令他当天夜里辗转反侧, 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因而面对阮柠的询问,杜茗只低头搪塞过去, 声称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有做完,便提前赶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 那你确实当以功课为重。”
说着阮柠将手伸进衣袖, 掏出了那支白玉发钗在杜茗面前晃了晃, “不过谢谢你的彩头,我很喜欢。”
那支在众多玛瑙翡翠中失了颜色的普通白玉, 这个时候却被对少女稳稳握在手心,杜茗眼眸一颤。
“你如何找到它的?”
它本该是那最不起眼,最不会被人注意的一样彩头。
“因为这个上头是小马呀, 我本来就是属马的, 当然能够一眼看到。”
杜茗:“你知道,这是我送的?”
阮柠未提之前看见白玉之事, 只点头道:“对呀,只有你会知道我喜欢这种圆圆胖胖的小动物。”
之前在青云斋,阮柠总会通过描述, 让杜茗画一些类似Q版的十二生肖在信笺丶团扇上,这种可爱的图样不仅惹得女郎们争相购买, 阮柠因为喜爱,自己也留下了好几样。
所以这只小胖马一出现,即便不是那块白玉,阮柠也知道一定是杜茗。
“不过,你本来一个人生活就不容易,不应该这么破费,应该多攒些钱才是。”
连续几日的敏感自卑犹如被一泉温水抚慰,杜茗望着她,“你喜欢就不是破费。”
阮柠觉得这话从杜茗口中说出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儿怪,善意提醒道:“而且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发钗这种东西,一般不能乱送。”
“为什么?”
“这个一般是男女之间……”阮柠没有明说,只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下,继而道:“你懂我意思吧?”
眼中含了笑意,杜茗:“不懂。”
“哎呀,就是互相有意,定情的意思,所以你送我其实不合适。”
杜茗目光灼灼,“是吗?我不知道。”
“对嘛,我就猜到你肯定不知。”阮柠冲他扬了扬发钗。
“不过看在它实在可爱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要再弄错了。”
“嗯。”
杜茗黑澈的眼眸隐隐闪过波澜,其实,从始至终他就没有弄错。
*
中秋节前夕,姚靖及其父母到段府做客。
姚父与段夫人姚氏是亲兄妹,因而段显尘见到姚靖父母也要喊一声舅舅舅母。
今日前来拜访,一是姚父与段显尘的父亲有一些朝政要务需商讨,二来中秋将至,姚父也是代表母家来看望看望这位妹妹。
段显尘随父亲丶舅舅t在书房内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出来之后路过前厅,又被母亲招手唤了进去。
舅母此时正在操心姚靖的终生大事,见到段显尘进来,便一同操心了进去。
“靖儿丶显尘,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一天到晚忙忙忙,朝政固然重要,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行?”
“尤其是你,姚靖,就是因为你这个表哥的没做好表率,后头的弟弟妹妹才会学你。”
段显尘神态漠然,长腿曲起,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旁的茶盏,显然很不喜欢这样的话题。
但姚靖今日却一反常态,未与母亲发生争执,而是吞吞吐吐道:“我中意的你们也未必会答应。”
段夫人与姚夫人互看一眼,均未料到姚靖会是这样的反应,两个人顿时精神一振。
段夫人温柔可亲,“靖儿,你中意的是哪家的女儿?说给姑母听一听,若是合适,姑母一定替你做主。”
姚靖擡头看向段夫人,“她不是出自什么官宦人家,而是,商户之女。”
转杯子的手倏然停了下来,段显尘侧眸看了眼姚靖。
姚夫人,“那可有婚配在身?如今年岁几何?”
姚靖,“至今尚未婚配,听五妹妹说,快要十九岁了。”
“五娘竟也识得她?”
姚夫人简直又惊又喜,她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七,原先年纪小的时候她还想着定要先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如今,能娶个妾室通房她也是欣慰的。
先给他们姚家生个大胖孙子再说!
“那便有功夫的时候叫五娘将她叫到家中来见上一见,若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就算是商户之女为娘的认了,替你将她纳进来便是。”
纳?
段显尘蹙眉,一言不发,冷眼往后靠向椅背,收起了方才的心不在焉。
姚靖显然也很意外,“母亲,你是要让她给我做妾?”
听儿子的意思看来是不甚满意,姚氏为儿子婚事着急不是一天两天,好不容易他有个看得上眼的,就算是出生不高她也认了。
犹豫了片刻,姚夫人一下决心道:“只要她是个好的,本性纯良不生事,娘便答应为你做主,让她给你做个侧室,你看如何?”
“多谢母亲!”
姚靖显然对母亲的松口喜出望外,已然筹划着近期便叫妹妹邀请阮柠来府上做客。
段夫人看侄儿终于开窍,也跟着欣慰点头,“那便先娶个侧室进门也是好的。”
厅堂之内,两个长辈加之姚靖皆面露喜悦之色,而段显尘在这个时候,突然不合时宜地哂笑了一声。
段夫人,“显尘,怎么了?”
姚靖像是想起什么,看着对面的男子道:“说起来,表弟其实也认识那位姑娘,第一次与阮姑娘见面,还是托了表弟的福。”
姚夫人听了更是惊喜,“显尘,你竟也认识那女子?那你快与舅母说说那姑娘如何,相比起靖儿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目光淡淡扫过姚靖,眉宇中透着桀骜之气,段显尘一字一句,“我认为,并不相配。”
“为何?难道那女子品行不端?”
姚夫人的脸上立时添了一抹担忧,靖儿看上的,该不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吧?
段显尘语调冰凉,“不是她品行不端,而是,表哥未必配得上那女子。”
连明媒正娶尚且做不到,还谈什么相配不相配?
“显尘,不可无礼!”
自姚靖脱口而出那一句“阮姑娘”,段夫人已经意识到他指的是谁,难怪儿子动怒,这兄弟两个怎么偏偏中意于同一个姑娘?
段夫人虽嘴上斥责,心中却向着儿子,因而话锋一转,望向兄嫂道:
“唉,不过我又想了一下,像靖儿这么年轻的翰林学士,一举一动都是朝堂表率,不娶正妻却先娶侧室,恐怕落人口舌,不大合适。”
姚夫人陷入纠结,“你说的,倒也在理。”
姚靖,“母亲姑母,我不怕被人议论。”
“靖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为你考虑周全。”
段夫人说完,又默默看了眼儿子,段显尘似有所觉,同步擡眸望向母亲。
段夫人冲儿子微微颔了下首。
眼皮倏然一跳,段显尘未再言语,转头看向别处。
*
白露一过,转眼便到了淑荣郡主大喜的日子。
作为朋友,阮柠这些时日也一直在为淑荣的婚事帮忙出力。
正式嫁娶的那一日,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鞭炮齐鸣丶礼乐奏响,淑荣盖着龙凤呈祥喜帕被顾简之迎出了荣王府,一路轿辇十里红妆,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完成了跨火盆丶拜高堂丶敬茶等一连串繁复的流程,淑荣作为新妇被送入洞房,而这一场婚礼的筵宴,也正式开始。
宾客如云丶高朋满座,顾简之面带喜意,忙着迎顾八方来客。
阮柠被姚五娘拉去了自己所在的那一桌,她本欲开开心心沾些喜气,享受美食,哪成想这一桌以世家夫人居多,各个端庄贵气丶举止有度,迫得阮柠身在其中也只能矜持收敛。
阮柠坐于此桌,其实是出自姚夫人授意。
席间,她以长辈的身份与阮柠攀谈起来,发现此女倒是个知诗书懂礼仪的,模样也出色乖巧,即便儿子带出去,也不会丢了他们姚府的脸面。
样样都很不错,就是出生实在低微了些。
姚夫人在心中叹了口气,在与阮柠接下来的交谈中,她话里话外提及姚靖,以及二人恰好尚未婚配之事。
阮柠不是傻子,逐渐便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趁姚夫人离席之际,阮柠转头去问姚五娘,“你母亲为何要突然与我说这些话?”
姚五娘喊阮柠过来也并非出自自愿,但母亲的话,她不得不听。
“听府上人说,母亲好像在考虑让你嫁给我三哥做侧室。”
“我,和姚靖?”阮柠惊异非常,又想不通,“你母亲为何会突然知道我?”
“好像……是我三哥跟她提及的。你知道的,我三哥的婚事如今是府上最为头疼之事。”
姚五娘踌躇了一会,又问阮柠,“那你对我三哥,是怎么看的?”
“没有怎么看,就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在婚嫁一事上,阮柠从未考虑过姚靖,更从未考虑过给人做侧室通房。
那也太憋屈了!
然而等姚夫人再次回席之后,却像是对待儿子未来房中之人一般继续与阮柠叙话,在她看来,以阮柠的出生能够嫁入她们这种簪缨世家,是幸之又幸之事,从未考虑过她会拒绝。
但阮柠不喜欢这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因而筵宴进行到一半,她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那桌世家贵妇。
一时间无处可去,阮柠漫无目的的在顾府转悠一圈,本想去看看淑荣,可是想到贸然去洞房可能于礼不合,她干脆走到池塘边,捡起一颗石头百无聊赖地丢进了水中。
“噗通”一声,水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在阮柠弯腰想要再捡一颗之际,后头突然传来一个清冽的嗓音。
“为何一个人在这?”
阮柠恍了一跳,吓得石头都从手中掉落,回头一看来人,才大大松了口气。
“段大人,你怎么总喜欢吓人?”
段显尘垂眸看她,“为何不去筵宴?”
阮柠有些心烦,懒散答道:“因为不想去。”
“吃饱了?”
“……没有。”
察觉到少女耷拉的眉眼,段显尘暼了眼后方,突然道:“走吧。”
阮柠以为他是叫自己回筵宴,站在原地并不肯跟上,“大人,我真的不想回去。”
“没有叫你回去。”段显尘这时候已经走了出去,又停下步伐回头等她,“跟我走。”
不明所以跟在段显尘身后,阮柠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往何处,不过只要不是再去面对姚夫人的连环提问,便什么都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池塘又穿过一扇月洞门,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安静的偏院。
阮柠走进去好奇望了一圈,“这里是什么地方?”
段显尘,“给喝醉之人醒酒休憩之处。”
世家大族举办喜宴,总会有人喝多了需要更换衣衫或稍事休息,因而久而久之都会备上这么一个院子,供客人需要时使用。
现在筵宴刚刚过半,显然这里还没有派上用场。
示意阮柠可以坐在桌边,段显尘又从案几上取下一盘糕点,放在少女面前,“饿了便吃点。”
“这个……”阮柠犹豫,“我可以动吗?”
“嗯。”段显尘在她的对面坐下,一指侧后方的案几,“这些都是给客人备下的,那里还有许多。”
一看段显尘所指的地方确实t还有十多盘一模一样的糕点,阮柠这才坦然许多,拿起一块酥皮糕香喷喷吃了起来。
刚才一直忙着应对姚夫人的各种询问,阮柠局促拘谨之下,连饭都没有好好吃几口,这个时候确实饿了,也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填饱肚子。
阮柠正大口大口尽兴地吃着,这个时候,两根修长的手指又给自己推来一盏热茶。
擡起头望向对面的男子,阮柠险些热泪盈眶,“段大人,你真是太好了。”
幽深的视线里藏着探究,段显尘问她,“方才为什么不想回筵席?”
“因为……”阮柠犹豫了一会要不要说下去,想了想,最后还是一口咽下手中的酥饼,“唉,算了,告诉你也无妨。”
大致将姚夫人方才的事情说了,阮柠抱着手中的茶盏,不大高兴,“可是我真的不想给人当侧室当小妾,凭什么啊,我以后的人生难道都要成天为一个男子跟别人争来争去?”
那她岂不是过得连原主都不如?原主好歹还是周颂安的正妻呢。
阮柠越想越丧气,这个时候却听段显尘答道:“嗯,不当。”
坚定的回答仿佛传递来了一种力量,阮柠耷拉下去的肩膀重新擡了起来,她突然觉得此刻能有个人陪她说说话就已经很好。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为什么在姚夫人的口中,好似能进她家门就是给了我莫大的恩典一般,可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恩典。”
段显尘继续看着她,薄唇轻啓,“不想要就不要。”
阮柠觉得今日的段显尘特别好说话,也特别向着自己,在这种情境中,她的倾诉欲一下子就被打开,话也变得越来越多。
几口喝干了手中的茶水,阮柠托腮感叹,“段大人,好险我可就真要成你嫂子了,你以后记得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段显尘看她,“不想当我嫂子?”
“当然不想!”
探身拿过阮柠手中的茶盏,段显尘又为她续上一杯,继而漆黑的瞳仁直直盯向她,深眸倒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
“那你想当我的什么?”段显尘问。
想当他的什么?
阮柠下意识抿住了嘴唇,心道我想嫁给你当正妻,然后再给你守几十年的寡说出来肯定吓死你。
不过一想到段显尘再有一年就要离开人世,阮柠突然变得没有之前那么轻松坦然。
段显尘,真的会死吗?
如果有可能,哪怕有一点点可能,她能不能救救他,让他免于那一场天灾呢?
阮柠想要试一试……
思及此,看向段显尘的目光中便带了些悲悯,阮柠认真道:“我想当你的小福星。”
眉梢轻轻一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段显尘的意料,但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无声笑了下,放任般地点了点头。
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
阮柠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候几个重叠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阮柠惊地从凳子上站起,立马拉着段显尘的衣袖就往里间跑去。
“躲什么?”段显尘凝眉问她。
这里谁都可以来,他们在此,并无什么不妥。
“嘘!”赶紧将手指放在嘴唇之上,阮柠轻声道:“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那么多人看见很容易被误会的。”
段显尘,“你怕被误会?”
“怕啊!”阮柠不无夸张道:“段四公子风光霁月,若是传出去我玷污了你的清白,我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她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说辞。
露出一股拿她没办法的无奈,此时听见那几人马上就要进屋,段显尘叹了口气,“那你想躲哪?”
是呀,躲哪呢?
目光在床底丶衣柜和堆杂物的隔断之间逡巡了一圈,阮柠最终一指杂物间,“就那里吧。”
那里看起来宽敞,而且采光也会好一些,她和段显尘一起躲进去才不会那么尴尬。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当阮柠与段显尘一起走进去时,才发现里面已经被不少杂物占满,不仅空间逼仄,还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还不如去躲衣柜里呢。
不过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那几个人听声音已经进门,阮柠只好猫腰躲进去,而段显尘因身量太高,进来后头都擡不起来,只得曲腿坐于一个空槽之处。
这么小的空间里,连个转身都困难,而她们的面前,只有一层算不上厚的帘幔作为遮挡。
阮柠放轻了呼吸,寄希望于那几个人能够快些离开。
正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猝不及防间,什么东西突然从阮柠面前闪过,阮柠定睛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啊啊啊,这里怎么会有壁虎!好可怕,它离自己真的好近!
死死抿住嘴巴,阮柠顾不得其他一转身就想朝段显尘身后躲去,然而段显尘后方均是杂物,并没有空间留给阮柠,身体快过脑子,她凭借本能一把扑向段显尘,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之内。
看不见看不见,就当看不见。
她极力控制住想要尖叫的心,紧紧抓住段显尘的衣衫,没事没事,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段显尘,“!”
温香软玉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少女独有的清甜香气萦绕鼻腔,湿热的呼吸酥酥柔柔喷在他的侧颈之上,段显尘觉得,有些痒。
垂在两侧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不知道阮柠为何突然会这样,他擡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背,意在询问。
阮柠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却明白段显尘的意思,闭着眼睛向后一指,想叫他快去帮自己挡一挡那个四脚小怪物。
原来是壁虎。
段显尘失笑,又垂眸看了眼怀中之人,她怕壁虎?
空间实在有限,段显尘微微侧了些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脊背帮她挡住视线,然后才又轻拍了下缩成一团的少女。
看不见了。
一点点从肩膀上擡起头,阮柠发现那壁虎仍在原处,段显尘却已为她遮去了大半,只要自己不刻意探身张望,便确实是见不到了。
微微舒出口气,阮柠却仍心有馀悸,发现此刻退无可退,便直接赖在段显尘的腿上不肯下来。
发现少女的意图,段显尘想起她方才的话,突然低声问道:“你这样,算不算玷污我的清白?”
“事急从权,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教条?”
对那壁虎的恐惧实在太深,阮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说出去我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
话音刚落,外头之人像是已经看到了桌上的糕点和茶水,以为还有人在此,便走进里间转上了一圈,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阮柠不由更加紧张,她和段显尘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发现更要命更解释不清。
心中一焦急,手下的力道便也加重,阮柠下意识将男子搂的更紧。
一时间两具身躯紧紧贴在一处……
好软,这是段显尘的第一反应。他觉得阮柠此时就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羊羔,与自己的力量紧实截然相反。
女子,都是这般软吗?
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时间过得尤其漫长,待那几男子发现无人终于又走回外间,段显尘才垂眸看向阮柠,涩然开口。
“往下坐点。”
经他这么一提点,阮柠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是有些敏感,面庞上染上层薄红,阮柠赶紧往下挪了挪,又松开些段显尘。
“对不住,对不住啊。”
伸手替他整理好被自己抓乱的衣襟,阮柠一边道歉一边又在心底庆幸,还好段显尘应该不能行事,不然这回可就更尬尴了。
声音仍泛着微哑,段显尘擡手将阮柠的爪子拿了下去,“坐好,不要乱动。”
里屋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外间几个男子吵吵嚷嚷,听起来像是喝得畅快了找个僻静地方一起叙旧的武将官兵,他们几人本聊得好好的,不知怎么酒精一上头就开始切磋比拼,比拼结束后似是起了一身热汗,又纷纷吩咐随从送干净的衣衫过来,继而折返回里间开始换衣。
阮柠与段显尘躲在杂物间内悄无声息,这时候只听一个男子突然道:“嚯,瞧赵大哥这一身腱子肉,练的真结实。”
“赵大哥是军营里的先锋,自然孔武有力非同一般。”另一个男子很快附和,继而坏笑一声,“要我说遇到赵大哥,嫂子可有福气咯。”
赵大哥得意洋洋,当仁不让,“那是,叫夫人满意是咱们做夫君的本分。”
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阮柠想,这个赵大哥还挺有觉悟,至少还知道取悦自己媳妇,光凭这点就比一般男子强。
外头的夸赞之声仍在继续t,加上还有“咚咚”几声捶在皮肉之上的声响,猜测他们应该是在比试肌肉,阮柠逐渐被激起好奇心。
这个赵大哥,身材到底有多好?
挡在他们之前的其实只有一道帘幔,如果微微侧头从两边的缝隙中望出去,是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象的。
阮柠有些意动,正想要倾身望出去,这时候一双大手却毫无预兆从后头伸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睛,并强势将人拦腰扳坐了回来。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阮柠望着眼前的一团漆黑,有些无语,段显尘这人真扫兴,管得还宽。
她想看看赵大哥的庐山真容怎么了?碍着他事了吗?
如此爱妻之人,身材又好,她欣赏欣赏有何不可?
但明白此时不是与段显尘理论的时机,阮柠眨巴眨巴眼,只好忍痛作罢。
太遗憾了!
待到那几个男子换完衣服,继而彻底离开了小院,阮柠才一把将段显尘的大手扒拉了下来,丢向一旁。
起身走出杂物间,阮柠深吸口气,还是外头的空气新鲜舒畅。
低头看了眼被少女撇开的手,上头似乎还停留着睫毛轻颤时的微痒,轻轻叹息一声,段显尘紧跟其后走了出来。
见少女似乎还在为没见到赵大哥而痛惜,男子心里突然涌上股不是滋味,开口问她,“你就那么想看?”
明白过来段显尘问的是什么,阮柠又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马车之上,段显尘正在受伤换药,见到她之后便把衣服裹得飞快,防自己跟防贼似的,像是生怕自己觊觎上他。
思及此就觉得很没面子,阮柠讪讪道:“你不让我看就算了,还不允许看别人吗?”
缓步走至阮柠面前,段显尘垂眸一瞬不瞬盯着她,“我让你看,你就能不看别人?”
段显尘的视线可以算得上执着,如同在跟她讨论一个严肃又认真问题,阮柠被他看得怪异又心慌。
这人好奇怪啊,问题也奇怪,他干嘛突然没事要给她看呀?
这怎么也能攀比上?
再说她其实也没有特别想看,只不过送到面前来了不看白不看,怎么被段显尘一问,自己就跟个登徒子似的?
“不看不看,我才不要看你。”
阮柠为挽回形象决绝地一挥手,继而想要推开段显尘,擡手一推发现推不动,有了前几次被他捉住不让走的经验,阮柠这回学聪明了,干脆弯腰从他臂下绕了出去。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道谢,阮柠重新回头看向男子,“对了,段大人,今日谢谢你,那我先回去咯。”
*
中秋当日,在父亲的鼓动下,阮柠邀请了杜茗来家中做客。
中秋象征着阖家团圆,国子监这一日也休沐无课,想着杜茗背井离乡一个人在里头过节实在清冷,阮柠其实早就有将他邀来吃饭的打算。
可是一想到父亲那股子热情劲,阮柠又实在不敢,不怕吓到自己,她怕吓到杜茗。
后来在与家人再三确认不会乱说话,不会提及她的婚事以及打听杜茗的各种信息后,阮柠才着人去国子监请了杜茗过来。
可能是为了显得尊重,杜茗来的时候还带了好几样礼品,男子一袭青衫落落,修长的眉眼如水中冷月,自是清隽俊雅。
阮卓看到这样的杜茗眼睛霎时瞪得浑圆,“不是,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穷酸书生?阿姐,你给他养的也太好了,干脆进咱们家倒插门算了。”
阮柠一个后肘捣向弟弟,“不会说话就闭嘴。”
“你就说,他这副精心捯饬还带着礼品的样子像不像女婿上门?”
“他这是知礼守礼,登门做客基本的礼仪你懂不懂?”
眼看杜茗越走越近,阮柠转头警告弟弟,“没事就回去多读点书,一会少给我乱说话听到没有?”
“哦。”
阮卓终于消停下来,这个时候杜茗也已走到门口,眼含笑意看了阮柠一眼,他恭敬递上礼品,向阮家二老问好。
阮佑德一看这后生不仅人长得俊俏读书又好,还如此懂事,笑得差点合不拢嘴,喜气洋洋就将杜茗迎进了府内。
跟在后头看向杜茗,想起方才阮卓的话,阮柠莫名涌上一种成就感,其实阮卓说得对,现在的杜茗已经与第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衣着干净得体,不再发毛打着补丁,身量似乎也窜上去不少,连原本有些枯黄的发丝如今也变得乌墨般黑亮,任谁看见现在的杜茗,不称一句皎皎明月少年郎?
而且,杜茗似乎也开朗了许多呢。
阮柠不由自主扬起嘴角,这大概就是养成的快乐吧。
中秋家宴,莲藕丶田螺丶大闸蟹通通搬上桌,再加上一壶桂花酒,满桌佳肴很是热闹喜庆。
阮父阮母记得阮柠的话,期间均没有提及嫁娶之类敏感的话题,只关心杜茗书读的如何,饭菜是否符合口味。
“来,杜茗,难得过节,咱们两来喝几杯。”阮佑德一高兴便开始找人陪自己喝酒。
“父亲,杜茗他不喝酒。”阮柠轻轻蹙起眉头,“你也少喝点,别再像上次那样醉的不省人事了。”
想在杜茗面前维持着长辈该有的威严体面,阮佑德把脸一虎,“我怎么不记得?你父亲我一向最懂得拿捏分寸,从来就没有喝多过。”
你最好是,阮柠无语望天。
这个时候杜茗安抚般的看了阮柠一眼,继而自己拿过酒杯,站起来为阮佑德斟酒,“没关系,我可以喝一点,今日不要扫了伯父的兴。”
阮柠:?
杜茗会喝酒?
她怎么不知道?
随着几杯桂花酒下肚,杜茗也从一开始的拘谨逐渐放松下来,阮家一大家子皆是随和好相处之人,对他也亲和有加,他觉得人的机缘和境遇真的很奇妙。
前一年中秋,他尚在书院之中孤身一人啃着冷硬的馒头果腹。今年,却有一大家子人同他一起过节,即便在往日睡梦中,他也未曾做过如此温馨柔和的梦。
然而,杜茗的放松在开始吃大闸蟹的时候戛然而止,已经放下的局促感又重新涌上心头,他没有吃过这种八只脚的东西,却也不想在阮柠面前显得笨拙。
因而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盘子,迟迟没有动作。
阮卓发现了杜茗的迟疑,刚准备开口笑话他,便被阮柠一个巴掌拍了回去,伸手拿过杜茗盘中大闸蟹,阮柠善解人意道:“你与父亲喝酒不方便,我来帮你吧。”
三下五除二将母蟹的蟹黄一一挑出至于壳中,又将白白的蟹肉全部都剥出,阮柠才将盘子重新推还给杜茗。
“不用管我,你自己多吃些。”杜茗将盘子又推了回去,如是对女子说道。
阮柠似乎总能察觉他的不擅长,也从不会让他陷入尴尬。
这份温柔与体贴,是十多年来,杜茗除了从祖母处获得过为数不多的偏爱。
阮柠与杜茗相处融洽,阮父阮母虽嘴上未提,却点滴看在眼中,二人无声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两个人,倒是比柠儿和周颂安在一起时舒服和谐多了。
家宴进行的正好,氛围一派其乐融融,这个时候门房却突然进来通传,说是周颂安周大人前来拜访。
阮佑德举着酒杯的手指一顿,第一次不是那么欢迎此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好些时日未见,他怎么突然来了?
阮柠更是匪夷所思,好好的中秋节周颂安没事不去江家丶表妹家献殷勤,上她们家来凑什么热闹?
没过一会,小侍便领进了同样带着礼品而来的周颂安,然而本还面含微笑之人,在看见杜茗的那一刹那,倏然停住了脚步。
那人坐在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与阮家众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有外客的拘谨。
而此时发现来人,杜茗才缓缓擡眼,波澜不惊地望向自己。
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而周颂安,才是那个真正的外客。
周颂安想起来这些天来连续做的怪梦,他突然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被杜茗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