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因为今天见到了你
短剧剧组的拍摄依旧紧锣密鼓，尽管程墨的戏份并不算多，半个月左右就能拍完，但每天将近12个小时的工作量还是非常考验人类极限。
接连一周，他每天都是到公寓的下一秒就扑向床铺，再恢覆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被闹钟叫醒的时候了。
中间有好几次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天从天台上跳下去，但还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后悔。既然他当时没能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就必须要有勇气活下去，活得漂亮，还要活给所有恨不得他死的人看。
好在这么持续脚不沾地地忙碌了一周之后，他总算有个机会能稍微喘息一下了。
第一阶段的拍摄完成以后，剧组要准备移动到新的片场，准备新的拍摄道具。这个剧组的配置相当简陋，只有两三个后勤根本没法完成这么大量的工作，于是包括导演和演员在内，所有人都得帮着分担后勤和道具的工作。
程墨自然也不例外，当天他刚到剧组，就被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张采购清单。
“你个子高，多帮点忙。”刘哥指着那张清单说，“主要是些玩意儿摆件什么的，附近的小商品街应该都能买到，就挑那种质量最差但是样子还不错的就行，回来写单子给你报销。”
程墨看着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前一黑，“不是——”
话还没说完，刘哥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回来请你们喝奶茶，休息半天。”
……行吧。虽然他依然搞不懂个子高跟工作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休息半天四个字成功地让程墨闭上了嘴巴。
事到如今，只要能喘口气，让他去街上发小传单他都乐意。
就这样，程墨一边低头确认着清单，一边往小商品街的方向走。今天恰好是周末，天气也很晴朗，来逛街的人实在不算少，他不得不一边寻找清单上需要的商品一边不断念叨着借过，从人和人之间的夹缝中穿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飘过他的耳朵。
“……就不能便宜一点吗？”
程墨楞了一下，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擡起头。他的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刚好落在某个摊位前那架熟悉的轮椅上。
方晴宇正前倾身体，浏览着摊位上的商品，摊位老板则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眼神，对他的态度明显和对其他顾客不同。
“买不起就别买了，我这店的档次本来就不适合你这种人消费。”老板面带嫌弃地摆了摆手。
面对这样的态度，方晴宇也只是停顿了一下，依然耐心地试图交流，“老板，你东西的做工就是普通小商品的水平，设计也是模仿大牌，再怎么说——”
方晴宇的话还没说完，老板再次烦躁地打断了他。
“买不起就别买，我说话听不见啊？”他指指自己的耳朵，“你不光瘸还聋是不是？要饭上别处要去，别堵我门口影响我生意！去去——”
说实话，程墨一开始是没打算露面的，但发生这种事他不可能忍得了。甚至在大脑来得及分析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
“来来来，大家都过来看看啊！”程墨举起一只手吸引周围人群的注意力，指了指老板的摊位，“新鲜了嘿，这老板东西不卖给残疾人，嫌残疾人都是穷要饭的嘿！大家赶紧都来看看他卖的都是什么只有健全人才配用的东西！”
这一通吆喝下来老板的脸立刻涨得像猪肝，从摊位后面站起来挥舞着他那两只胖手，“滚滚滚！你们故意来找茬的是不是？滚远点别挡我财路！”
程墨得意地挑起眉毛，大大方方地冲老板比了个中指。方晴宇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直到听到方晴宇的声音，那股微妙的尴尬才后知后觉地涌上程墨的胸口。
他看了方晴宇一眼，不自在地把手揣进口袋里，嘀咕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买点日用品。”方晴宇轻声说，“这边东西比较多，价格也便宜。”
“哦。”程墨停了两秒才接话，“我帮剧组采购点东西。”
然后就是一阵沈默。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有的谈论着商品价格，有的聊着最近大火的电视剧，有说有笑的背景音反倒衬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发微妙尴尬。
该转身就走吗？反正他是在工作，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原计划里根本没有现在就跟方晴宇见面这一条。
可是方晴宇刚刚就被刁难了，区区一个小商品老板都能对他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他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逛？
程墨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拉过了方晴宇的轮椅，“别在这说，离那人渣远点。”
方晴宇“嗯”了一声，由着他接过轮椅的控制权，沿着不太平坦的小路往前走。商铺和人群擦着他们的肩膀慢慢后退，这一幕的景象过于熟悉，像是回到了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可是改变的就是改变了，即使是痊愈的伤口也会留下一道疤痕，横在完好的皮肤之间，提醒着疼痛留下的痕迹。
“……你最近，在演戏？”先开口的是方晴宇，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要不是今天晴朗无风，程墨差点就听不见了。
“嗯，是。”程墨说，“一个短剧，没人演的反派我演了。”
“会不会很累？”
“挺累的，一天演十几个小时很正常。”程墨说，“但是剧组人都不错，没什么矛盾。”
“……那挺好的。”方晴宇低声说。
程墨的余光瞥见方晴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握紧又刻意放松，不知为什么心的深处突然被刺痛了一下，然后心脏忽然就变软了。
“没什么好的，你知道我演的是个什么角色吗？”程墨翻了个白眼，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一边说，“修炼几百年堕入魔道的大师兄，因为嫉妒主角的才华一次次刁难主角，又因为太不聪明每次都被主角吊打得鬼哭狼嚎跪地求饶。我就不明白了，修了几百年都没修成正果，他就不怀疑一下自己的智商吗？就这智商他就算打败主角也不知道怎么统治世界，最优解应该是从主角拿到金手指起就努力抱他的大腿，这样才最有可能分一杯羹。”
方晴宇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认真地在研究一个短剧的剧情逻辑？”
程墨翻了个白眼，“我是个演员好吧？研究角色的塑造和心理是最基本的，不管这个角色有多没逻辑。——而且我们剧组连个像样的后勤部都没有，采购还要演员来帮忙。给我的清单还最多，因为我‘个子高，多帮点忙’。你觉得这有逻辑没有？”
方晴宇边听边笑，“你都要买什么东西？我对这片比较熟，应该能帮忙。”
程墨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被折了两折的清单，“果盘、香薰、餐具、花瓶、拂尘，还有‘适合加特效修仙施法道具你看着买’。”
“嗯，大部分都能在前面那种假古玩店里买到，最后一个可能要去道具专卖店逛逛。”方晴宇边笑边说。
“行吧，我去看看。”程墨松开方晴宇的轮椅，刚要改变方向，就被方晴宇抓住了手腕。
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方晴宇就松开了手。可是那一瞬间，熟悉的体温相贴、皮肤被拢住的触感，还是让程墨的心头轻颤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方晴宇说。
这一秒程墨能感觉到自己的抗拒和渴望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你不是还要买你自己的东西吗？”他嘟囔。
“回来再买也一样，不着急。”方晴宇摇着轮椅跟上程墨，“前面那片布局挺绕的，容易迷路，我跟你一起会快一点。”
程墨脑袋里的小人打架终于有了结果——恶魔说人生苦短就该抓紧机会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天使说没错没错只要有爱什么都不是问题，然后他们合起来把他的大脑胖揍了一顿，让他负责理智思考的前额叶彻底冒烟停摆。
“……行吧。”程墨最终叹了口气，破罐破摔地拉过方晴宇的轮椅，推着他朝古玩店的方向走去。
天很蓝，商品街很热闹，方晴宇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起来，一路上饶有兴趣地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
“你很开心嘛。”程墨忍不住吐槽道。
“是啊，很开心。”方晴宇回头看他，露出一个笑容，“因为今天见到了你。”
“……”程墨把购物袋往方晴宇的膝盖上一放，“那你明天就不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就不会理你了。”程墨冷冷地说。
方晴宇眨了眨眼。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理我？”
“因为你被欺负了，我又不是铁石心肠。”程墨硬邦邦地说，伸手把一个小瓷娃娃从方晴宇手指的蹂躏中解救出来。
“啊，可是我每天都会被欺负哦。”方晴宇无辜地看着程墨，眨了眨眼，“我是个残疾人，在路上容易被推搡，坐地铁容易赶不上关门，买东西也容易被歧视……”
程墨：“……”
“还有啊，很多地方都没有坡道只有楼梯，要是没人帮我，我就只能绕好远好远的路，或者叫陌生人把我抱过去……”
“……”
“还有啊，前天还有个醉醺醺的大叔骚扰我，还差一点吐在我身上。昨天还有个小孩在我轮椅后面贴贴画——”
“你有完没完——”程墨忍无可忍地说。
“还有还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