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呢。”
方晴宇竟然真的出现了。
程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时，他大脑深处的一部分开始疯狂响起警铃。
他从来没跟方晴宇说过他去哪，方晴宇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为什么他刚一结束工作，方晴宇就发来短信了？为什么他能精准地找到这一个摄影棚的入口？
这些声音很烦，很吵，像一群不安分的蜜蜂在程墨的大脑里四处乱撞。
所以他猛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吐出去。脑袋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
他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
说到底，这些问题真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在他最疲惫、最接近崩溃的时候，他最想见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细密的雨丝打湿程墨的头发和脸颊，他刚想说什么，就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啊——阿嚏！”
“墨墨。”方晴宇立刻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用颈窝夹住伞，空出两只手摇动轮椅来到程墨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
要不是站着的程墨实在太高，他肯定会亲手替他披上外套，现在他只能态度强硬地把外套往程墨的胸前一怼，“穿上。”
程墨看向身上只剩一件衬衫的方晴宇，下意识地说：“我不用——”
“穿上。”方晴宇再度强调，晃了晃手里的外套。
程墨只好接过来穿上，外套里还残留着方晴宇的温度和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地裹了一下身上的布料。
再看方晴宇，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反倒一点着凉的意思都没有。
一个残疾人，怎么身体素质比健全人还好？程墨不甘心地揉了揉鼻子。
“回家？”程墨闷声问了一句。
方晴宇看着他，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忽然伸出手，拉起程墨的手。
“墨墨是不是不想回家？”
“……”
什么啊。
这种哄小孩一样的问法。
这世界又不会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晴宇手掌的力道轻轻收紧，程墨踉跄了一下，被他拽得更贴近轮椅。
“走吧。”方晴宇一手拉着他，一手把轮椅往前摇。
“等等——去哪？”程墨猝不及防，连忙调整了下姿势，手扶着轮椅往前推。
“去一个可以让墨墨尽情发疯的地方。”方晴宇勾起唇角。
-
程墨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在下着雨的时候开半个多小时的车到游乐园来。
可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糯米糕，还要从方晴宇手里接过一大团棉花糖。
“你买这个干什么？”程墨难以置信地接过棉花糖。
糯米糕和糖葫芦他都还能理解，可棉花糖？谁都知道棉花糖就只是把白砂糖拉成丝再染上颜色，除了齁甜的糖味之外没有任何味道。
“吃啊。”方晴宇笑眯眯地说，“就像这样。”
说着，方晴宇忽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张开嘴咬下一大片棉花糖，慢慢地带进嘴里。
整个过程中，方晴宇笑意盈盈的眸子始终越过棉花糖看向程墨的双眸，当他终于用舌头把所有糖丝卷进嘴里时，才舔了舔唇，“好甜。”
吃的是棉花糖，看的却是他。到底在说谁甜？
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中突然蹿出两个小孩，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一边毫不顾忌地撞击周围的行人。
方晴宇被这么一撞，身体立刻失去平衡。程墨吓了一跳，一把将方晴宇捞进怀里。
棉花糖也掉在地上，被接踵而至的游客踩了个结结实实。
程墨的火顿时冒出来，“我操你大爷的，不长眼睛是吧！”
那两个小孩非但没被骂到，反而更嬉皮笑脸了。其中一个大声喊道：“妈妈！那边有两个叔叔在亲嘴！”
程墨的脸像番茄一样猛地涨红，他恨不得立刻抓起那小鸡崽子的后脖颈把他拎起来，“说什么呢小屁孩！”
两个小屁孩一哄而散，方晴宇却在他怀里笑个不停，程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胸口震动。
“笑什么笑。”程墨一边嘟囔，一边把方晴宇慢慢放回轮椅里面，“你也是小屁孩？”
“童言无忌，不是很可爱吗？”方晴宇举起手里的糖葫芦，抵在程墨唇边，“张嘴，啊——”
程墨下意识张开嘴，从竹签上咬下了一颗山楂，在他的笑容里不情愿地咀嚼着。
方晴宇可能是对的。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山楂和冰糖，可是吃起来真的……
好甜。
“雨停了。”方晴宇轻声说。
程墨顺着方晴宇的目光看去，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云层被风吹着移动，露出太阳的半边，西斜的阳光洒在游乐园里，将设施上的喷漆照得五彩斑斓。
“墨墨，走，我们去玩那个！”方晴宇兴高采烈地指了一个方向。
程墨第二颗糖葫芦还没送进嘴里，就被他扯着朝那个方向看，然后差点被山楂呛住。
“你疯了吧方晴宇！”程墨连着咳嗽了好几下，“那是跳楼机！”
方晴宇脸上的笑意没有一丝动摇，“墨墨害怕？”
“怎么可能！”程墨的胜负心立刻被激了起来。
“那墨墨心脏不好？还是容易晕？”
“都没有。”程墨立刻说道，“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晕过车，玩游戏也不晕3D。”
“那——？”方晴宇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而疑惑的神情。
程墨简直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我是担心你！”程墨伸手戳了戳方晴宇的胸口，“你一个残疾人玩什么跳楼机，你就不怕——”
“可是坐跳楼机不需要用腿呀。”方晴宇笑眯眯地说，“残疾人和军人还可以免票呢。”
程墨被堵得哑口无言，张张嘴还想找点借口，却发现大脑被方晴宇的逻辑搞卡了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催促下莫名其妙地推着他在购票窗口买了票。
坐在跳楼机座位上，被工作人员系上安全带时，程墨忍不住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方晴宇。方晴宇正温和地回应工作人员口述的安全须知。
“方晴宇。”程墨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在呢。”方晴宇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靠。
这人到底是怎么从轮椅直接坐上跳楼机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但现如今程墨连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跳楼机的安全栓扣下来时，他整个人的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
机器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再缓缓升起。反覆几次之后，终于爬到了最高。
接着冷不丁的，整个圆盘像失控了一般猛地朝下落去。
“我——操！”程墨两眼一黑，吼声混在所有人的尖叫声里。
在最失重的时候，他居然听见方晴宇在旁边笑。
“方！晴！宇！”程墨把所有愤怒都砸向这个名字，“你个一肚子黑水的混蛋！”
方晴宇听了只是笑得更大声了。
跳楼机再度爬行到最顶端，在程墨的心脏再度悬起来时，他突然听到方晴宇的声音迎着风传来。
“发疯吧墨墨！”他笑着说，“喊什么都行！没人能听得见！”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跳楼机就又以自由落体般的速度猛地朝下落去，还顺势旋转了起来。
耳边被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淹没了，一种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只纯粹发疯的冲动劫持了程墨的大脑。
“许东临我操你大爷！！”
程墨攥紧安全栓，用最大的力气吼道。
“去死吧傅洺州！！”
他的声音被风声带走，淹没在成千上万的尖叫声中。
“去死吧造谣的狗东西！！”
“去死吧恶臭的世界！！”
喊完这一切，程墨猛地攥紧安全栓扶手，剧烈地喘息着。
其他游客的尖叫声还没停下，直到圆盘最后一次缓缓下落，他的耳膜才得以休息。
工作人员纷纷走上前为每个乘客解开安全栓和安全带，有人兴高采烈还没从刺激中平静下来，有人双腿发软需要同伴搀扶着离开。
而程墨还在喘息，直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还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发出尖锐的鸣叫。
“……墨”
“……墨墨？”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晴宇在叫他。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脚下的方砖重新变得踏实，方晴宇的轮椅抵在他腿上的硬度也重新有了重量。
程墨实在没忍住，低着头笑了出来。
“墨墨？”方晴宇被吓了一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没事吧？”
“没事。”程墨边说边笑，然后一把握住了方晴宇的手，收紧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就是忽然觉得，好开心啊。”
方晴宇先是一楞，随后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刚好被夕阳的余晖映亮。
程墨第一次觉得，人原来这么容易痛苦，却也这么容易快乐。
在遇到方晴宇之前，他的快乐总要拼尽全力去争取，花费两倍三倍的代价，才能得到一点点。
演一个喜欢的角色，拿到一次音乐剧的机会，获得一次奖项。
那些快乐得到的如此艰难，失去的却如此容易。导演的一个决定，造谣者的两三句话，或者当红大腕一拍脑袋的一个念头，都能轻轻松松将一切破坏殆尽。
可他只要跟方晴宇在一起，不用特别去做什么，仅仅是在一起，他就很开心了。
太阳落山前，他又和方晴宇一起玩了海盗船、过山车和各种各样的刺激项目，还赶在游乐园关门前抓紧时间体验了最后一轮碰碰车。
踩着关园的铃声跑出大门后，程墨和方晴宇一边喘一边笑。
他把手肘压在轮椅上休息，好容易把气喘匀，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话：“……这绝对是我这辈子玩得最赶的一天。”
方晴宇也跟着笑，“轮椅都要被你擦出火星子了。”
随着游乐园的大门关闭，灯光也一个接一个熄灭。映在方晴宇脸颊上的光亮渐渐变弱，最后只剩下了旁边路灯的灯光。
“方晴宇。”程墨忽然轻声开口，“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
下章周四更！然后就恢覆更新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