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们回家吧
程墨有好长时间没从方晴宇的回答里回过神来。
直到大叔已经离开,经过他们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方晴宇摇着轮椅回头看他。
“墨墨,发什么呆呢?看见老鼠了吗?”
……你才看见老鼠。
你们全家都看见老鼠。
程墨翻了个白眼,大踏步追上方晴宇,跟着他的轮椅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方晴宇。”他抓住轮椅的把手,“我的炸串呢?”
他两手空空,方晴宇也两手空空。
他那么大一个轰炸大鱿鱼呢?那么大一串淀粉肠薯塔面筋和薯塔呢!?
方晴宇和他四目相对,浅色的眼睛眨了眨,神情颇为无辜,“好像……掉进草丛里了吧。”
“什——”程墨忍不住往后跑了两步,往他们刚才滚落的方向看。大晚上江边一片漆黑,月光只能堪堪照亮湖面,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程墨僵在原地。
苍天可鉴,他一共就吃了一口炸鱿鱼和一口淀粉肠而已!他不过就抢了方晴宇一口吃的,有必要这么惩罚他吗?
“没事的,墨墨,我们可以再去——”方晴宇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还没等走出去,就看到他们刚才买炸串的那个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S型队伍。
“……”程墨绝望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吃街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没过多久还有保安赶来维持秩序,引导队伍拐弯排队。
看着随时间不断增加的人群,一站一坐的两人只能沈默地伫立在原地。
“其实,就我的经验……”方晴宇艰难地说,“这么长的队伍,最多也就排一个小时……”
“算了,回去吧。没那么多闲功夫陪它耽误。”程墨心烦地转身就走。
他生平最讨厌排队和等人,尤其是等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种批发的炸串和小吃根本用不着在这里排着队等,大街边到处都能买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真不懂这些人是脑子进水还是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愿意花这么长时间等这么廉价的食物。
他原本像气球一样膨胀的好心情,就这么被一根针似的队伍给紮破了。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爽。
明明是他以前根本不会吃的廉价垃圾食品,明明以后想吃随时都能在其他地方买到,可他就是感觉一股无名的烦躁挤在胸口里,像一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既上不来又下不去。
他到底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方晴宇来这种地方?
又脏又乱人又多,方晴宇的轮椅还容易被人群挤来挤去。坐地铁麻烦、买小吃麻烦、陪摊位老板聊天麻烦,更不用说稍微来晚一点,就到处都排起大长队了。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一个人在房间里打游戏,起码不会遇到这么窝囊的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想往回走时,方晴宇抓住了他的手腕,“墨墨。”
“干什么!”程墨烦躁地甩开他,“你自己没有手吗?”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重了。方晴宇什么都没有做,严格来讲,是因为他要抢方晴宇的淀粉肠才导致后面一连串事故的。他没有任何立场冲方晴宇发火,这完全是在撒气。
但方晴宇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介意,反而再一次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握住程墨的手。
“我们去买临江限定的鸡尾酒吧。”方晴宇笑眯眯地说。
语气依旧是平时的语气,神情依旧是往常的神情。
一瞬间,程墨的烦躁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方晴宇拉着他,像只耷拉着耳朵的猫。
“……嗯。”最终,程墨不情不愿地说道。
他们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终于买到了两杯上面是淡粉色、下面是海蓝色的鸡尾酒。在他们拿走两杯饮料之后,店铺的员工抱歉地冲后面的人笑了笑,拿出了一个“已售罄”的牌子放在桌上。
队伍后面发出了一阵懊恼的声音,很快散开了。方晴宇朝程墨举了举手中的鸡尾酒,笑着说:“我们拿到最后一份了呢。”
程墨勾了勾唇角,“嗯。”
八点钟的晚上,程墨和方晴宇一人拿着一杯颜色艳丽的酒精饮料,沿着波光粼粼的河边漫步。
程墨一边推着方晴宇的轮椅,一边喝一口手里的鸡尾酒,河边的风掀起他的外套衣角,纽扣拍打在轮椅的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好喝。”程墨评价道,“就是色素兑水加糖浆,酒也没多少,还卖45一杯。”
方晴宇笑了,把手里的杯子对着远处的月光,轻轻旋转杯身,“但是颜色很好看,晶莹剔透的,很适合拍照。”
“买这么贵一杯酒回来就是为了拍照的吗?”程墨不屑地说,“庸俗。”
“照片能保存很长时间,食物吃完就没有了。”方晴宇说,“而且如果有想一起分享快乐的人,就会很想拍照吧。”
“歪理。”程墨说,“有想一起分享的人,直接和他一起来吃不就好了吗?”
方晴宇眨了眨眼,笑了起来,“嗯,好像也是。”
风在吹,草在晃动,月亮在云层里穿梭。
“轰炸大鱿鱼是怎么做出来的啊?”程墨问。
“嗯……我也不清楚。应该是用面糊裹在鱿鱼上炸的吧?”
“鱿鱼表面那么滑,面糊裹得上去吗?”
“那可能是先裹了淀粉吸水,然后再裹面糊。”
“淀粉和面粉有什么区别?”
“面粉是小麦粉,淀粉是提取出来的纯粉。”
“做汤的时候放的是面粉还是淀粉?”
“是淀粉、勾芡的时候用的也是淀粉。”
“那做章鱼小丸子用的是面粉还是淀粉?”
“主要是面粉,也有木薯淀粉,所以吃起来有弹性。”方晴宇擡头看向程墨,“墨墨喜欢吃章鱼小丸子?”
程墨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鸡尾酒。
他可能要收回这杯饮料里“没多少酒”的发言了。在夜风的吹拂下,他感觉思绪像飘在云端上,一切都轻飘飘的,仿佛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无论说出多无聊的句子,也总有人会回应。
“鱿鱼和章鱼到底有什么区别?”他问。
方晴宇忍不住笑了。
“鱿鱼是长长的,章鱼是大大的。”
程墨皱起眉,仿佛费劲心思想象了一下方晴宇描述的画面,然后发出了抗议,“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长长的和大大的东西都多了去了……”
就在这时,程墨轻飘飘的脚步忽然被路上的减速带绊了一下,幸亏前面就是方晴宇的轮椅,后者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墨墨,你醉了。”方晴宇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好。”程墨注视着方晴宇的眼睛,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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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来时一样,他们坐地铁、看着屏幕上的轮播广告、盯着跳动的卡通小人、听着到站的播报音,再顺着熟悉的道路走回公寓。
程墨不记得自己的酒量有这么差,一点兑水的鸡尾酒就让他走路都轻飘飘的。好在身体记忆还能支撑着他推着方晴宇往前走。
方晴宇静静地坐在轮椅里,时不时擡起头观察一下程墨的情况。快走进公寓楼道时,他感到一阵持续的震动顺着轮椅传到他的身体。
他偏过头,发现震动的是程墨口袋里的手机,而他本人却丝毫没能察觉。
又等了一会儿,手机依然在震。方晴宇伸出手,在程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轻轻将手机抽出,把屏幕翻转过来,来电显示上写着“许东临”三个字。
方晴宇把电话挂断后调成勿扰模式,又轻轻把手机放回程墨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