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湿热
这根普通的、连他也从小到大都会在学校边看到的廉价烤肠,竟然也有着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味道。
外皮酥脆,里面软香,虽然不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但是那种他下次路过看见时肯定会想再买一次的东西。
如果没有方晴宇,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尝试这些味道。
如果没有方晴宇,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会在那天从那个天台上跳下去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或许他会变成第二天早上互联网上的一条新闻,也或许他会骂骂咧咧地从天台上走下来,捡起手机,买个新的,然后继续过他二十年来最熟悉最麻木的那种生活。
听从东二的安排,老老实实地道歉,老老实实地接一些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工作,就这么继续生活下去。
他的生活会跟现在有很大的差别吗?
似乎也并不会。
现在他依旧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接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工作,忍受东二对他的安排和骚扰,忍受互联网对他的轰炸和辱骂。
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彻底的、无法逆转的改变,让他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麻木地生活,让他即便知道这场童话只是虚假的幻想和粉饰,也不愿挣脱。
他在清醒地堕落。
不揭穿,不质疑,不询问,只沈浸在此刻廉价的油炸小吃在味蕾上爆开的快感,沈浸在方晴宇温柔的笑容和那双让人融化的眼睛里。
趁他不注意,程墨快速往前一探头,一口咬掉他手里大半根淀粉肠。
“墨墨!”方晴宇立刻收回手,保护剩下的半根肠,“你不是说不好吃吗?”
“我没说不好吃啊。”程墨叼着那半根肠,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一边艰难地擡起头尝试用嘴把多出的一截吞下去,“我只说……可以尝尝,那也可以尝尝尝尝尝尝……”
“坏猫!”方晴宇立刻露出谴责的目光,然后做出一个让程墨始料未及的动作——张嘴就来抢他嘴里的烤肠。
程墨一惊,动作敏捷地往后退,半秒的差距让方晴宇抢了个空,还动作滑稽地踉跄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墨没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咬着那截香肠像炫耀什么战利品,一边笑一边后退,“来抓我啊,你抢不着,抢不着——”
不过凡事物极必反,程墨显然有点得意忘形,后退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路边,身后就是一个下坡。
“墨——”方晴宇出声提醒,但还是没来得及。
程墨还叼着香肠笑个不停,脚下就一空,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就连人带肠往后栽去。
好在方晴宇反应很快,他第一时间扔下所有东西朝程墨扑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程墨的手。
但方晴宇似乎忘了自己现在连自己的体重都无法支撑,更不用说再拉一个人了。程墨的手随着重力无法控制地向后一拽,轻而易举地破坏了方晴宇的平衡。
“方晴——”程墨只来得及吼出两个字,就带着方晴宇两个人一起往坡下滚去。
经过几秒钟的混乱,两个人终于在坡底的一片草丛里停了下来。程墨艰难地擡起头,吐出嘴里的几片草叶,擡了擡脚,发现裤腿已经被河边的泥巴毁了个干干净净,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方晴宇趴在程墨的胸前,既没磕到碰到,也没弄脏一点衣服。和程墨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噗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笑?”程墨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我护着你你就该滚进河里了!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救别人,你一个残疾人逞什么英雄啊?”
方晴宇反而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把头压在程墨胸口,散落的发丝扫过程墨的脸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掠过程墨的鼻子。
柠檬、草香和柑橘。
和他们第一天在天台相遇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一天,他也是莫名其妙地摔倒,莫名其妙就下意识把方晴宇护在怀里,然后听着方晴宇莫名其妙的笑声,脸却控制不住烫得要命。
他还记得那天方晴宇胸口的震颤,呼吸的热度,双腿的重量。也还记得他柔软的嘴唇贴上他额头时湿热的触感,和他眼里盛着的淡淡的笑意。
就像现在一样。
“墨墨。”方晴宇就带着这样的神情和温度低声叫他。
程墨一个激灵,脑袋里警铃大作,拼命想拽回那一丝远去的理智,“你重死了!先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肘刚堪堪撑起身体,方晴宇就捧起他的脸颊,偏过头,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
程墨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僵住。
他忘了现在浑身是土的躺在地上,忘了几步外就是热闹的小吃街,忘了身后是夜幕下的河水,忘了他应该起身,应该拒绝,应该……
这一次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擦过,不是猫主人对小猫的溺爱——方晴宇是捧着他的脸,从正面吻上来的。
在程墨有理智思考状况之前,他已经猛地搂住了方晴宇,用更激烈的力道吻了回去。
他的舌尖还能触到几天前他制造出的小小伤口,那里已经几近痊愈,却还留有一点凹凸不平的形状。
是他在方晴宇的唇上刻下的痕迹。
用不着更多,这一切已经足够程墨发疯。梦与现实的边界在这个吻里模糊,他像渴了几百年那样贪婪地汲取着方晴宇的触感和温度,而无论他进行多么过分的索求,方晴宇都会无条件地纵容他、接纳他、回应他。
等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夜市上的游客已经很多了。
就在他们几步路之外的地方,灯火通明、人声喧闹,食物和热油碰撞产生的香喷喷的滋滋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不时传来几声笑闹。而他们拥抱的身影被夜色和草丛遮盖,只有河面上的月亮倒影安静地见证。
程墨喘息着擡起头,舌头麻得一时半会都说不出话。方晴宇的呼吸也很急促,昏暗中,他透明的双瞳倒映着月色,一闪之间,程墨恍惚从里面看到了爱意。
“这谁的轮椅放在这了啊?”
突如其来的喊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那声音中气十足,生怕所有人听不见。
程墨一个激灵从草丛里坐了起来,那个中气十足的大叔还在喊。
“谁的轮椅啊?放路正中间挡着所有人,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
“那什么,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程墨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重新爬上坡道,“人摔了一下,这就走了。”
大叔顺着程墨的目光往坡下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早说啊!来来来,我帮你们。”
大叔的热情实在很难让人拒绝,程墨只好和大叔一左一右地把坐在地上的方晴宇架起来,再喊着“一二三”爬上土坡,把方晴宇重新放回轮椅里面。
“不好意思,辛苦您了。”方晴宇抱歉地笑了笑。
大叔马上摆了摆手,“这点小事,顺手的事。出了状况可以喊人帮忙啊,别闷声不吭地趴在那,我们想帮也帮不上啊。”
想到他和方晴宇刚才趴在那在干什么,程墨的脸就有点发烫。
大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看向程墨,“他是你弟弟?以后你带他出门的时候可留点心啊,这情况不小心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这话,程墨和方晴宇都楞了一下,然后程墨的脸开始涨红,方晴宇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程墨愤怒地否认。
天杀的,方晴宇比他大了整整五岁,五岁!!
他竟然被人当做比他大了五岁的人的哥哥,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受到的最大的屈辱!
大叔被程墨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又小心翼翼地追问,“呃,那你是他弟弟?”
方晴宇笑得更大声了,连轮椅都跟着往后蹭了一下。
程墨简直想掉头就走,把方晴宇和这摊烂摊子扔在这里谁爱管谁管。就在他往后迈了半步的时候,方晴宇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
“不是的。”他微笑着对大叔说,“我们不是兄弟。”
大叔抓了抓脑袋,眼里满是疑惑,“那你们是……”
“墨墨啊……”
程墨的心脏忽然提到了嗓子眼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怕方晴宇跟这个可怜的大叔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句子。
但方晴宇只是一如往常笑眯眯地说:“墨墨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