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今天要睡床
夜晚的风还是有点凉的。
方晴宇慢慢地把自己从床上移到轮椅上,又慢慢地摇着轮椅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漆黑,也很安静,阳台的门帘被夜风吹得不断翻涌,像一阵不平静的波浪。
波浪的缝隙里露出程墨的背影,他像只猫似的蜷缩在椅子里,头靠着围栏,空酒杯歪斜在桌子上。
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发呆。
方晴宇第一次发现程墨包裹在衬衫里的背脊是那么单薄,几乎用一只手就能抱得过来。
“墨墨?”他撩开门帘,摇着轮椅靠近程墨。
程墨没有应声,回答他的只有被风扬起的衬衫衣角。
“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回屋里去吧,好不好?”
程墨依旧没有反应,方晴宇又凑近了一些。
一块手机歪斜着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正不停地跳出一些消息,但不一会儿就熄屏了。程墨的后脑堪堪靠在椅背上,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酒杯与围栏之间的某块空白。
原来没有睡着啊。
方晴宇停下轮椅,弯腰从轮椅下面拿出一件外套,展开,然后轻轻地披在程墨身上。
程墨像是此刻才终于回到现实似的突然有了反应。
他支起上半身,蹙着眉看向方晴宇,“干嘛?”
“阳台上冷,会着凉的。”方晴宇轻声说。
“不会。”程墨烦躁地动了动肩膀,想把外套抖下去,但被方晴宇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乖。”方晴宇哄人的语气里带了点命令,重新盖好外套,“忘记上次是怎么发烧的了?”
程墨发出一声恼怒的闷音,勉强停止挣紮,胸口的压抑却没有消失。
方晴宇在这时候出现不但没让他感觉安慰,反而更糟糕了。
“墨墨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方晴宇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他的手臂。
“我就非得每天都开开心心没有烦恼吗?那是弱智。”程墨甩开方晴宇的手,“我说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非得跟个变态似的24小时围着我转。能不能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方晴宇不急也不气,还是用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注视着程墨。
“墨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更开心吗?”他问。
程墨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我只想让墨墨开心一点。我是墨墨的主人,墨墨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方晴宇凑过去,用手捧起程墨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是这几天的饭不好吃?还是睡觉的地方不舒服?还是说猫砂的味道不好,墨墨拉不出屎?”
……
神经病!
程墨恼怒地挣脱方晴宇的桎梏,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却没想到方晴宇灵巧地转了个角度,反而捉住程墨的手,紧紧握住后十指相扣,不给对方留一点逃跑的可能性。
他低下头,鼻尖靠近程墨,神情十分认真。
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又是柔和中带点磁性的嗓音。方晴宇呼吸中的热气微微洒在程墨的脸颊上,激得程墨脖子上的汗毛直竖。
然后他听到方晴宇在他耳畔低声开口:
“墨墨,我洗过澡了。”
程墨的头皮炸了。
不是,等下!
啥?
呼吸越来越烫,距离越来越暧昧,方晴宇柔和的目光仿佛有实质一般落在他的脖颈,让程墨的脑袋一阵发晕。
怎么剧情冷不丁突然就跳到这里了?他是错过什么了吗?少看了一季吗?
这神经病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他压根没有疯,一切都是一场诱拐阴谋?
等一下……他家有保险套和润滑液吗?他还有时间上某书搜一下跟残疾人该用什么姿势吗?
“所以,”方晴宇顿了顿,微笑着补完了后面的话:“不管我身上沾了什么味道,现在肯定都已经洗掉了。”
“……”仿佛有一桶冷水直直地浇在程墨头顶,他一把推开了方晴宇,“我操你大爷的。”
“墨墨,不许骂人。”方晴宇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
程墨恨不得把他那根手指头一口咬掉。
“乱发脾气可不是好猫猫。”方晴宇一脸严肃地在程墨额头上弹了一下,然后在后者发作前又笑着揉了揉被弹到的地方。
“不过我知道墨墨只是吃醋了,不想让我跟别的小动物亲近。没事的,墨墨不用害怕,不管我身上沾了多少味道,爱的都只有墨墨一个。”
方晴宇又擡手揉着程墨的脑袋,把他整齐的发型弄乱,“我永远是只属于墨墨的,哪里也不会去,好吗?”
程墨想把他的手甩下去,想让他离自己远点,该干嘛干嘛去,但不知为何,他就那么坐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他能跟方晴宇说什么呢?
方晴宇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是一个有工作、有社会身份的人类。
方晴宇以为他的不开心可以用食物和玩具解决,最大的烦恼也只洗个澡就会消失。
可就算是这么简单、这么微小的烦恼,方晴宇也像是对待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那样,认真地、仔细地解释给他听。
就好像方晴宇身边有着与世界隔离的一片独立空间,任何庸碌的现实都无法侵入其中。在这里他永远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什么都不用参与,什么都不用承受。
方晴宇只揉了一会儿,就把手从程墨的脑袋上拿开,重新搭在轮椅上,“好啦,墨墨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睡觉,做个好梦,明天一早给你煎鱼排吃。”
说完,方晴宇转动轮椅离开程墨,朝卧室的方向驶去。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房间里忽然变得很空,风从阳台的缝隙灌进屋里,带来夜的凉意,也带走了程墨许多年来一直紧绷着的某种坚持。
“等一下。”
在程墨的理智能阻止自己之前,他就不受控制地开口了。
“嗯?”方晴宇回过头,浅色的眼里露出笑意。
“……我今天要睡床。”程墨说。
方晴宇先是一楞,随后露出一个笑容,“好呀。”
那笑容灿烂得程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径直走到方晴宇背后接管了轮椅的控制权,同时完美避开了方晴宇的视线。
“别笑得那么恶心。床比沙发舒服,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小猫咪不许说这种词。”方晴宇被推着还不忘教育自家小猫,“太不可爱了。”
“你管我。”
“我是你主人,我不管你谁管你?”方晴宇说,“你只是一只小猫咪,负责可可爱爱貌美如花就行了。”
“有本事别叫小猫咪帮你推轮椅。”程墨说,“而且小猫咪能干的事多了。”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方晴宇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感觉身体忽然一轻,然后整个人都被程墨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墨——”
方晴宇的身体比程墨想象中要轻。
也许是因为久坐不动,也许只是单纯因为他太瘦了。抱起方晴宇的一瞬间,他的手都能感觉到他背后的骨头。
程墨抱着方晴宇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又回去把轮椅折叠靠在卧室墙边,然后才关上门,把自己扔进方晴宇旁边的那半边床。
柔软的床垫弹了两下,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程墨不禁把脸埋进松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睡了十几天的沙发,他都快要忘记席梦思大床有多舒服了。
方晴宇忍不住笑出声,用宠溺的目光看着程墨,手掌覆上他露在外面的后颈,摸摸又捏捏,让程墨发出十分受用的几声闷哼。
偏偏这时候,手机在裤兜里硌着程墨的腿,不遗余力地持续震动着。
“什么声音?”方晴宇眨了眨眼。
程墨闭上眼,任凭触觉神经在震动里变得麻木。他知道在这间小小的卧室之外,世界在发疯,文字在跳动,数不清的唾骂在向他涌来,而他已经累到懒得再去分辨任何声音。
程墨腾出一只手伸进裤兜里长按手机电源键,然后把硌腿的金属拿出去,随便塞在枕头底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没什么。”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更温暖的位置靠近一些,低声嘟囔道,“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