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1
天色渐晚,晚饭匆匆结束。
浴室水声渐小,床单被套也恰巧换好。苏柚停在卧室门口往里看,见林京杭弯身扯了扯床单边角。
“我洗好了。”她说。
林京杭直起身,视线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不过片刻移开,说:“床单被套这些我都换好了,我今晚在客厅,有事叫我。”
说完,他从房间退出去,往外边走拿了吹风机又折返回来给她,迟疑一下指了指她的头发:“吹风机吹一下,你头发湿了。”
“哦谢谢。”苏柚伸手接过,他收回手,立即转身出去带上门。
苏柚的视线落在关了的门上,有一瞬发楞。片刻后,她转神拿着吹风机走到床头柜边,在上方的插座孔插上电。
按下开关,嗡嗡的风声响起,暖风吹起发丝。她擡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侧着脸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一汪静水,院内也没什么嘈杂声,居民楼的灯火明明灭灭。
过后,苏柚关了吹风机,走到窗边轻轻拉上窗帘,把窗外的灯火全挡在外面,一切也都静了下来。
她转过身定在原地,扫视房间一圈。这里很空,东西很少,没有任何杂物、修饰物。只有床、床头柜、衣柜,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了几本书,和几个小物品。
之前过来都是见林京杭在客厅写题,而房间里的书桌看着并不常用。苏柚走过去,从桌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细看不是参考书就是练习册。
看了两眼便将书放回原位,指尖还没完全脱离封面,余光倏地扫到一处,见一侧有两个铁盒子叠放在一起,她动作猛地顿住。
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她送给他的两个装着草莓味的糖,留下的盒子。
错愕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涩压来,两种情绪缠在一起,不上不下使人难受。
苏柚拿起一看,那点重量明显已经吃完,可有一个盒子里边又放了其他东西进去。她捏住盒子边缘,稍微用力,想把盖子打开。
下一秒,盒子一开,里头的东西掉出来散在桌面上,有纸片和洗出来的那张照片。
视线从照片移到纸片,熟悉的地名让她呼吸蓦然一滞。她希望现在自己看到的是假的,慌乱拿起来回有十张的纸质车票,反覆确认票面上的出发站和到达站。
一八年,八月十日,那时正值暑假。九月中秋假,十月国庆假。一九年,一月寒假,二月大年初二。车票不是从长澜到槐安,就是槐安回长澜。
不是凭空的幻觉,是他完完全全、真真实实地,在槐安市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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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客厅的林京杭坐在沙发上,刚把抱枕挪到身侧,就听见房间有开门的动静。
他擡眼,视线落于出现在门边那个站定的身影上,问:“是不是床太硬了?”
她喉咙发紧,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平静的声音:“没有。”
“那是不是太热了?我忘了房间的空调前几天坏了,也没来得及让他们过来修。”林京杭起身说着,将一边还在呼呼吹出风的小电扇拔掉拿过去,“你用这个。”
她没说话。
等林京杭从身边经过时,她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擡起,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开口:“可以告诉我,你去槐安做什么吗?”
“你说过的,骗人是小狗。”她又说。
话落,他全身骤然一僵,视线从房间里的书桌上移开,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他瞒的事太多,她在询问,她需要解释。而那个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他时常会想起的谈话,也在告诉他,这次必须向她坦白。
那晚在小区楼下聊一个多小时的天,他对何慧说的话很坦诚,他的过去、当下、对她的感情,全部毫无掩饰地告知。
可一说出来,便将他们之间差距拉得越来越大。家庭的圆满与支离破碎从不是同一重量,她的纯良与他的阴鸷同样格格不入。
有多不契合,他心里有数。
在很多话里,他清晰记得何慧语重心长说的那一句,让他永远都忘不了。
她说:“我不会美化也不否定青春期的喜欢,只是客观觉得当下的好感,需要匹配足够的能力去承载。我希望你能懂。”
他回答:“我没有想绊住她的意思。我说出想法,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去槐安见她的机会。但我不会打扰她的。”
他当时就只有这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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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
他才开口回答:“因为你对我太好,回槐安后我舍不得。也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见你。”
喜欢?苏柚呼吸陡然一滞,扣住他的指尖紧了一下。
可她有一点不理解:“可是为什么不联系,我发那么多条信息给你。你懂我那些天有多想知道你的近况吗,可你就跟消失了一样,明明有联系方式,我也还是需要从别人那里打听。”
这一天,她情绪很多。即便已经在竭力克制,也还是会外泄:“林京杭,你懂什么是在意吗?”
忽地,他声音隐忍,很明确告诉她:“苏又,那只是同情,不是爱情。”
身前的人把灯光拢了大半,投来的光亮不算多,却足以让她看清对方眼底的笃定。
苏柚闻言一颤,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出声。不过两秒,便拉着林京杭往客厅带。好似今晚发生的问题悬而未决,一切都永远翻不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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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前。
她拿过他手中的小电扇放在一边,随后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侧对着他的位置坐下。冷静几分钟,再声音清晰地说:
“林京杭,我不希望我们明明是在同一段感情里,却像隔着一条河一样。你过不来,我也渡不去。所以接下来请听我向你陈述,好吗?”
她的视线在他耳边停留瞬间,刚注意到没有助听器的辅助,就听见他说:“你说,我在听。”
思绪飘了几秒,她转神:“一开始我的接近,只是因为给你送身份证,再而就有了误以为你是聋哑人这个乌龙。在这里我深感抱歉,欠了这么久的道歉现在才和你说。我也不否认那时心里确实产生过一丝同情,但这情绪从未在我对你的感情里占过主导。
“我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刻起,所有情绪里只剩下心疼,可能是因为一次次想走近,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然后一点点了解你走过的路,窥见你那破碎中带着的坚韧。我就好想一点点将你拼凑起来,想逗你笑、让你开心,想让你坦然接受我的好,想让你在那段时间里可以依靠我。
“每当你遇事,我的情绪转换只剩心疼时,它的剧烈程度就变得超乎想象。以前心疼别人,我都可以挺过去,可偏偏到你这里,我就是束手无策,它就是一经发作就会几近崩溃。只有你安然无事,它才会平静。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陌生,是从未有过的。
“后来回到槐安,我也以为你仅仅是存在过,但并非如此,我忘不了,在理智下我不想自欺欺人。它并没有点到为止,也没有因为距离就会减弱。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而那些事你有不说出口的顾虑,但不该质疑所有人的爱。”
似乎最初的开始是在医院停下的那几秒,她就命中注定要和他牵系在一起。
就像是,因为你需要我,所以我会停留了几秒。
最后一个字落定,周遭都安静了。
听完她的陈述,他眼底的笃定早已化为乌有。心里出现一道划痕,划痕口是她挤进来的地方,不是别的。
林京杭喉间哽了哽,要费好大的劲,才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
沈默在空气里绷到极致,他再也忍不住,挪身上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双臂越收越紧,似乎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耳边的喘息很粗重、很滚烫,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说:“苏又,这次换我来靠近你吧。”
为止,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拂过窗帘一角,一屋寂静无声,只有两颗靠得极近的心跳,带有回音地,一声连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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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兴许是昨晚谈到一点,又两点多才睡着。苏柚起来时脑袋有点发沈,开门走出去,视线先往客厅扫去,只见此时的客厅静悄悄,沙发上已经不见人影。
她微眯着眼站在原地缓神,不过片刻就听见门有开锁的轻响。很快,门被打开了,眼前的人提着两袋东西走进来。
那人走过来,“你醒了。我出去买了早餐和一些洗漱用品给你。”
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对方状态明显也不好,眼底淡淡的青黑,眼白有点血丝。比她更糟糕些,像一夜都没睡。
“林京杭,你是不是没睡?”她想确认。
林京杭将早餐放在桌上,又把另外的用品带进洗漱间放好。
接着他出来伸手虚虚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地半推着她往洗漱间走,再帮她挤好牙膏递过去:“你先洗漱,等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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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桌两侧,两人对坐。放在中间的米粥热气飘渺,散在之间,而眼前的人却格外清晰。
他诚恳向她解释,解释他在夜里失眠想了很久,并一一列出来的那些事,给她需要知道的权利。
“第一件事,我在你回房间后,看完信就彻底失眠了。你寄过来的信我有听班里的同学说收发室有我的信件。但我不知道是你寄来的,等我过去准备拿的时候,已经是被人截了,我就没看见。所以无论是你写的还是她回过去的,我都不知情。
“第二件事,你看见的那张照片,可能是那一次刘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她过来打招呼就被人拍到了。事实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也没有想要接触她。
“第三件事,我假装断联,没告诉发生的这些事,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不想让你哭、心疼我,会想着后面再解释。可能真的有点幼稚,也有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第四件事,是我去槐安没告诉你。那晚我和阿姨聊了很久,我也知道我们的差距。我没有勇气留住你,觉得你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不该和我认识的。所以在所有事情将我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就很想、也必须要见到你,但这一切都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些什么。
“第五件事,阿姨说她看出来你也喜欢我,但我不相信,因为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匹配,我认为是不合理的。而这件事阿姨没有反对也并不赞成,只是觉得当下需要用对等的能力来托底。所以在目标卡上,我写下的大学是槐都大学,也一定会考上。因为有了靠近你的机会,我不想再放弃。
“原本高考结束,理应是我去找你才对,但我没想到是你先过来。昨天阿姨说你来长澜了,听见消息的那一秒,给我的不是惊喜,是心疼。你已经靠近我九十九步了,剩下的我不想你再付出,我想让你留一点底线……”
话落,面前的女孩直起身子,深舒口气,扬起唇角:“林京杭,我们谈个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