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9
高三伊始，苏柚从长澜一中转回槐安附中。自那日道别后，她与林京杭彻底断了所有线下交集。
方筱溪在高三开学，便转去了文科班。起初，两人时常互发消息，方筱溪碎碎念着“来文科班的不适应”、“数学卷子难到想哭”，还会追问她这边的校园生活。
苏柚也会给予安慰，并提一些实用建议。顺便让她帮忙关注林京杭，看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听方筱溪说，林京杭和以前差不多，看不出情绪高低。
就此，屏幕亮起的提示音成了枯燥备战高考里的小期待。渐渐地，双方发信息的时间隔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少，从每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或是没有。
一九年，四月。
苏柚和方筱溪的最后对话框停留在三月底对面发来的那条“林京杭这次模拟考进年级前五了”。
她退出页面，点进一个月前李新阳发过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只有并肩的两个背影，一个是林京杭的，另外就是一名女生。
李新阳没说名字，也无需多言，她脑海里早就已经有人对号入座。不多时，又一次退出界面，再点进和林京杭的聊天框。
苏柚：【我到槐安了。】
苏柚：【几天不见，很想你。】
苏柚：【图片】
书桌上堆得老高的覆习资料。
苏柚：【图片】
傍晚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
苏柚：【图片】
错了两道选择题的数学卷。
苏柚：【林京杭，晚安。】
苏柚：【林京杭，你过得好吗？】
苏柚：【聊天不收费。】
掐腰的表情包。
苏柚：【林京杭，可不可以回我信息？】
苏柚：【我很担心你。】
……
单方面发出的信息从未有过间断，一直持续到整个暑假假期结束，新高三生活开始。对面终无回覆，后来就很少发给他了。
其中，似乎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墙里无形的力强制推开她的靠近。
苏柚不清楚，这是否是林京杭的选择。短暂的相处一年，分别后她只能从旁人那里得知消息。除此之外，他好像真的消失了。
他们的故事对林京杭来说，或许只是一阵风，吹来猝不及防，吹走仓促。也可能是他早已盘算好的。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浅尝辄止，能全身而退，不算为难。
房间里很静，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刚好罩住中间摆放的那几封信。除了一封新的回信，还有两封是她三月份寄出去的，信封边角的折痕和她寄出时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暗下，她盯看半天没挪开。说不清心里是落空，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不过，在槐安附中的日子比预想中快很多，那段记忆没把苏柚困太久。就当是路过时见有人深陷泥潭，顺手拉了他一把。
可骗不了人的是，她依旧很喜欢林京杭，所以这个理由在理智下听起来会很勉强，难以说服人，她也不打算自欺欺人。
一来，苏柚也不是强制忘记，只是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太快，快到她没空去想林京杭。只会在听见有人叫与他同一姓氏的同学名字时，楞神两秒，再迅速回到解题思路中。
时间在一页页翻过的错题本，一套套刷完的真题卷里悄然流逝。
-
转眼就到了六月。
高考那几天，天气格外温和，没有盛夏的燥热，只有偶尔掠过的微风，是恰到好处的晴。
候考时，警戒线拉成一道边界，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警戒线外搭了临时的大棚，那里挤满送考的家长，和穿着统一校服的考生，考生反覆确认考试用具和相关证件。
何慧身穿枣红色旗袍，亮眼却不张扬，既有彼时的热闹，又不失得体的雅致。而苏正明穿的是件浅灰色的Polo衫，下身搭深色西裤。
一个看着矜贵优雅，一个又略显俗气，站在一起实属不太协调。出门前，两人还拌了几句嘴。
何慧说，红象征喜庆顺遂，盼得高考“红红火火”，旗开得胜。觉得苏正明穿的，会夺走运气。
苏正明说，红的太过艳丽，有冲动意味，要他这身儒雅才能让她沈得住气，稳定发挥。
当然，他们也问了苏柚的看法。对她来说，这两身寓意都是好的。只不过是她没那么在意穿搭这块，觉得凑合就行，她不讲究。
或许父母这样做是相信会在其中蹭点运气，可最后靠的依旧是实力。所以，她难以定夺，便让他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就这样，持续两天的高考，他们也坚持穿到她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门卫将拉起的警戒线撤除。附中考场门刚开，考生们陆续涌了出来，脸上藏不住松快的笑意。校门口的家长瞬间起身，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自家孩子。
于此同时，长澜一中的广播响起：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答卷，监考员应及时制止并予以当众警告，若再次作答，则作违规处理，取消本科目考试成绩……”
待监考员逐个验收，验收完后考生有序退出考场。毕业生们陆续走出校门，穿过立在校门前的红色拱门，上面印着“逐梦青春，不负韶华”的标语格外醒目。
林京杭走出校门，驻足举目，看着云卷云舒，光影流转。纵使周遭喧嚣入耳，也觉内心异常沈静。
校外和陆径凑巧碰见，两人同班三年，话少的也会在此刻声声告别，跟随其后的还有李新阳同他说“毕业快乐”。即便他们后面的交集不多，但也曾并肩作战过、一起吃饭过，是值得这一刻的祝福。
“毕业快乐。”他说。
片刻，又独自低语：“毕业快乐，苏又。”
两句话先后说出隔的时间不长，但后一句几不可闻，兴许他只是说出来给自己听的。
李新阳离开后，他混在人群里，没有擡头张望，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有一道身影拐出路口，渐渐融进夕阳拉长的暮色里，似要被孤单吞没。
-
苏柚走出考场，校门口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轻轻落在肩头。
是的，这场漫长又孤独的备考，终于在满目生机里落下帷幕。
苏柚擡眼，远远就看见苏正明一手牵着何慧，一手举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对面朝她挥手，脸上是挂不住的笑。
她笑着走过去。
“可算出来了，累坏了吧？”苏正明递来向日葵，何慧递去已拧开瓶盖的矿泉水给她，问：“饿不饿？想吃什么，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回：“不累。但有点饿了。”
“那走，咱们回家吃大餐！爸爸来安排。”一家三口挨在一起，苏柚在中间，一边是苏正明的手搭在她肩上，另一边是何慧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
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走着，让人心里软软的，却又胀胀的。或许是因为爱在膨胀。
而踏实的幸福感也不是必须要轰轰烈烈的庆祝。就比如现在——
她整理着书桌一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高考覆习资料，手机接二连三弹出的消息，以及门外切菜的脆响和砂锅咕嘟的声响，一切都松弛下来。
方筱溪：【柚子，毕业快乐呀。有没有想好在毕业假期想做的事情？】
李新阳：【苏柚，毕业快乐！】
她发过去的信息得到回覆，后面的消息都是来自槐附一班的，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苏柚回方筱溪：【还没想好，等成绩出来再做打算。你呢？怎么样？】
方筱溪：【差不多，过几天跟我妈回一趟老家，志愿填报时再回来。】
苏柚：【好的。那我先忙了。】
两人没多聊，她点击返回键，目光扫过列表置顶，指尖落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轻轻一点。新的聊天框取代了之前的界面，顶部自动显示出对方的备注。
“林京杭”这个熟悉到刻入DNA的名字，或许早已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剥离开来，才让她在此刻生出几分陌生感。
苏柚准备打出字，就见顶端昵称转变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没两秒又重新出现。来来回回跳动了五六次。最后，便彻底没了动静，连半个字符的痕迹都没留下。
她盯着空白的聊天框看了两秒，随后发了个问号过去。
一声叩问，对面来信息了。
林京杭：【毕业快乐。】
苏柚：【？】
问号发出，对面再没回。时隔一年多点，这家夥真是个榆木脑袋，纠结半天就憋出“毕业快乐”这四字，亏得自己还盯着屏幕猜了半天心思。
苏柚：【我生气了。你也完蛋了。】
发完消息，苏柚三下五除二在电源键上一按，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随手将手机撂在书桌一角，金属机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干脆利落，没再留一丝关注在上面。
不过，在对面看来，尽管她此刻的神情会透出一丝不悦，但发出的信息倒让人莞尔。
“又又，出来洗手吃饭了。”何慧擦了擦手走到她房门口说道。
苏柚蹲在书桌前，手指麻利地将散乱的试卷归拢，听见何慧的喊声，手上动作没停，头微微侧过，扬声应答：“知道啦。”
书桌旁堆起的箱子里放着各种书本和资料，从小学上来的参考书几乎没少，多得能压死骆驼。之前就觉得卖了也不大值钱，索性就留下，现在看来反而是成就感。
分类整理完所有，饭桌上也摆满菜。苏柚过去洗手，接过何慧盛好的饭，一一放上桌。
苏正明端上最后一道汤菜，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刚考完确实要补补。”
“爸，没那么严重。”苏柚说。
“瞧你爸说的，当年是因为他没这条件。”何慧接话。
苏正明笑着，眉眼弯弯里是纵容。他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就单纯想疼自己女儿，并无不妥。
饭菜香气萦绕，桌上笑语不断。两大人时不时逗趣调侃，苏正明说起玩笑话，何慧嗔怪地睨他一眼。而苏柚听得认真，偶尔在中间插句俏皮话。
合家三口，其乐融融，喜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