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5
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一左一右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倒是像都想和对方多待一会儿。
走至路口时正逢红灯，时间从五十二秒开始倒数。期间，她拢了拢松松垮垮的围巾，擡眼穿过车流望向远处昏黄的灯火。又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人，随即很快转回去。
与此同时，林京杭听着身旁的风声，忽然觉出有一丝凝滞的安静。他转头，余光恰好赶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似见某人若有所思。
他嘴角扯了下，插在兜里的手往里收了收，淡淡开口：“到前面你等我一下。”
话音落进不知何时飘起的毛毛细雨里，卷进她耳里时惊起一小圈波澜。
“好。”
红灯转绿，林京杭率先擡步，她跟在身侧，步伐渐渐同频。前方正好有几家店，苏柚随便走到一家檐下等，见林京杭拐进了路口转弯处的百货店。
-
雨丝还在飘着，苏柚站在店檐下等他。并排着的甜品店飘出阵阵奶油香，混着淡淡的雨气很好闻。
她往里望了望，又注意百货店的方向。未见人影便进甜品店里买了几样。
付好钱出来，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垃圾桶边倚着的人，脚边有滚倒的几个酒瓶子。
那人身上套着件不算厚的外套，拉链半敞着，裤子遮不住腿根，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脚踝。
眼皮耷拉着，看着格外萎靡，样子像是醉得不轻。她犹豫了一下，才上前确认对方有没有事。
“你好，需要帮忙吗？”近距离，见中年男人脸上胡茬青黑一片，邋遢又颓败。浓烈的酒气朝她扑面而来，很不好闻。
不见应答，她再次问：“你还好吗？”
听见声响，男人显出一股酒后的浑浊与凶狠，似乎她的询问有打扰到他。
男人胡乱摸着地面，踉跄起身，眯着浑浊的眼，目光还在半空飘着，努力想把眼前的人影看清。
倏忽，苏柚察觉一侧有人擡起她手腕，又将伞柄稳稳塞进她掌心。她回头看，一张阴沈的侧脸靠得很近。对方眼睛阴翳，薄唇拉成直线，脸上挂不住任何能让人靠近的特质。
不出半秒，对方周身已然漫开戾气的气息。积压了很久的其他情绪，在此刻也全都爆发。很陌生，她从未见过林京杭这副神情。
林京杭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滚烫，替她按下伞的自动开关。
“哢嗒”一声，黑色伞面倏然撑开，歪斜着挡住了她大半视线。下一秒，身边的人已经迈步上前。
继而，阴影下，男人身影踉跄着晃了两下，随即重重栽倒在地，脑袋磕在垃圾桶上发出一声闷响后，没了声息。
视线虽被伞面挡住了，但她能确定林京杭动手了，并且不止一下。
苏柚握着伞柄微擡，窥见眼前一幕，惊得指尖一颤，伞柄险些脱手。
倒地的男人没动弹，但还有气，明显是他手下留情了。林京杭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松开，指关节处破开了口子，一滴滴殷红的血顺着指尖往下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慢慢晕开，很紮眼。
一瞬间千头万绪涌上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背影。隐约里还透着一丝没散尽的戾气。
沈默好几秒，她嗓子发涩：“林京杭？”
身前的人顿了下，才慢慢转过身。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见他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怔忪，没了方才的怒意。
怔忪不过一瞬，他迅速回过神，一把拉住她手腕，带着她往街的另一头走。
步子急促，带她逃离，不容一刻停留的仓皇。苏柚跟上，努力将手里的伞往他那边遮。
-
一路径直朝公交站方向走。仿佛情绪都还在，没人说话。
忽地，她脚步顿住，被他拉住的手也下意识往回收，硬生生将前边急走的林京杭拽得停了下来。
“等一下。”她急声开口。
林京杭回头看她。苏柚不顾，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对面药店里走。进店，苏柚松开手，把刚收下的伞塞给他，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同店员说：“要一瓶碘伏还有棉签和创口贴。”
“一共15块。”店员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谢谢。”苏柚把钱扫过去。
他没动，也没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等她拿上东西付好钱。
买好出店，林京杭开口了：“我没事。”
她不说话，攥着药袋的指节发紧，没看身后的人一眼，只快步往公交站台方向走。身后的人几步追上，把伞撑到头顶。
林京杭跟一路，没再说话。
-
直至站台遮阳棚下才停住。她背对着，就站在他前方半步远，深吸口气依旧没说话。
心里乱成一团。茫然、刺痛、荒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错愕，全都搅在一起，找不到出口。
背对他，挺好的。
至少，还能假装自己很冷静。
伞被收下，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他沈默半晌后低声：“我真的没事。”
听林京杭又说“没事”，她有点脾气了。转过身盯着他，语气发冷：“听我的，先处理你的伤口。”
对方微怔。她又说：“过来。”
见她生气，林京杭没再犟，听了话乖乖走到公交站台的休息椅旁，将伞靠在椅边后坐下。
苏柚落座，侧身对他。从药袋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没好气地拽过他手腕。沾了碘伏的棉签擦过伤口周围的皮肤，说：“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话音落下许久，他又不作答了，只沈默着垂眼看她手上的动作。
消毒，贴创口贴，做完一切。苏柚吸了吸鼻子，手覆在他手腕上没收回。
“疼不疼？”她问。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道疤的产生并不是因为想轻生，只是家里林海峰和赵芳雅争吵，女方情绪过激误伤了。但如果当时按赵芳雅划下去的力度，让他无法生还也罢。
“太久了，忘了。”林京杭声音淡淡，隔了半会儿又说：“刚刚吓到你了。”
随后，他手腕微微用力抽回，和她保持距离，“谢谢你，苏柚。”
不过片刻，雨下大了。林京杭起身，往前走一步，没回身，问她：“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
上次废品站苏柚没看见长相，这次林京杭没和她介绍方才的男人是谁，她也心里有数。
“看清了。”
“以后不要随意靠近他，我不确定他刚刚有没有看清你，不确定后面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总之不要接近。”
林京杭脊背挺得笔直，依然背对着她，字字清晰地告诉她：“对我也一样。”
“我会离他远一点。可你，没有必要。”
苏柚话音刚落，林京杭没有丝毫停顿，转过定定地看着她。
有过一秒诧异，话里的潜台词那么清晰，她又那么聪明，他不相信她会听不明白。
他又强调：“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也起身，很平静地回答，“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
林京杭的话才起了个头，她猛地擡眼，硬生生打断他：
“不要什么？你无非是想让我明白，你绝非善类，性子冷硬难相处，最好离得越远越好。你想说你远比我以为的要可怕得多，对吗？”
“谁来界定一个人的好与坏？难道忍气吞声、讨得所有人欢心，或是凡事妥协、左右逢源，就算是好人？而那些只想护住自己然后原形毕露的，就该被归为坏人？”
“要是我说，作为个旁观者，我觉得刚才那一切全是他应得的，是不是我也算不上多好的人？”
“林京杭，我不太明白。凭什么他在你身上使的那些拳脚，到头来你只是以牙还牙罢了，怎么就变成你不是好人了？”
她红着眼眶，语速又快且稍有失控，一句接一句的质问砸过来，根本没给他留任何插话的余地。和平时那个爱逗他笑的女孩截然不同。
控诉声混在雨里，与棚子上雨点砸来的劈啪声相比，不输半分。
他楞在原地，原本严肃的神色有了一丝裂痕，嘴唇动了动，竟找不出半句能反驳的话。而方才沈默中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让她离自己远点的说辞，在此刻也一字都吐不出来。
“没离开长澜之前，我不会远离你。就算回到槐安了，我也不会。”苏柚加重字音。
话音消散，双方没人说话。只剩雨还在倾泄，劈啪作响，声声敲得人心头发闷。
最后是好友方筱溪打来的电话结束了这一小场僵局。
“你们都到家了吗？怎么没见回消息。”
“哦，刚看到。”苏柚点进页面，见对面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又说：“差不多，我们在回去的路上。”
“那你们注意安全。”
“好。”
简短的通话结束，驰来的公交车刚好停下。两人前后上车，苏柚选了前排的单人座，林京杭在她正后方的位置落座。
一路无言。
明明谁都没有开口大吵一句，可公交车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对峙着。
-
第二天一早，他眼皮沈得厉害，分明是睡了一夜，却比失眠整宿还要困顿乏力。
林京杭简单洗漱出来，经过厨房，扫一眼饭桌上放着的几盒甜品。他脚步一顿，昨晚的字字句句和女孩泛红的眼角忽然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
似乎此时又发生在他面前一样——
雨停，公交到站下车。苏柚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她一声不响地把甜品袋塞到他手上，便转身迈步。
他僵在原地，望着她一点点将距离拉长的背影。忽地，前方脚步陡然停下，她站在原地，肩头轻轻颤动了一下。
幅度虽不大，可他心口也跟着揪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往下坠了坠。
“林京杭，你疼不疼？”她声音很轻，倒是像说给自己听的，根本没想让身后的人听清。
刹那，那人再没绷住，匆匆几步远过去，从身后圈住她的那一瞬，又听见她说出“我疼”二字，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轰然碎裂。
歉疚、心疼、慌张，直逼人眼底发烫。
苏柚，很快就会没事的。等你回到槐安。
-
骤然，一阵闹钟声响起，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擡手揉几下眉心，轻叹口气。
随后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目光扫过里面的食材，没什么心思精挑细选，只随手拿了袋挂面，又打了两个鸡蛋，打算随便煮碗面垫垫肚子。
自上次那件事之后，在双方都不太愉快的状态下，达成了整个假期少出门的约定。除手机上聊天之外，他和苏柚唯一的线下交集是在拾光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