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8
很快，周四的物理竞赛来临。
考试安排在早上三四节课，考场静得不行，考生全身心投入，只剩做题时卷子发出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卷纸上投下光。草稿纸写满公式，算满答案。
离交卷时间还剩二十分钟，苏柚就已经写完。她放下笔，往斜前方靠窗的地方看去。见林京杭已放下笔，正靠着椅背往窗外看。
光与影的交织下，林京杭神情淡然。他的面庞一半在明亮之中，另一半匿藏于浅浅的阴影里，轮廓越发深邃立体起来。
苏柚眼神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多停留几秒。倏忽间，心跳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点异样快得几乎无痕。
在刘昭说起物理竞赛一事，她知道林京杭会参加这个竞赛。道不明缘由，就是一种直觉。
正好自己也不讨厌物理，认为和他并肩作战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铃声在还剩十五分钟时响了一次，过五分钟后林京杭举手示意交卷。监考老师收完他的答题卡，苏柚就跟随其后举手。两人前后脚离开。
考试是安排在实验楼的专用教室，两人出来时还没到下课时间，实验楼静悄悄的，只剩隔壁教学楼带着小蜜蜂讲课的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林京杭。”苏柚声音不高不低，勉强能让对方听见。
林京杭回头看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原地等她。
“感觉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嗯，还行。”
“明天放假，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林京杭还没回答，身后突然传来轻轻软软的声音打断：“苏柚。”
两人回头看，陆幸霏径直走过来。在跟前站定，陆幸霏见两人都看向自己，又混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含糊：“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没有。”苏柚笑答。
陆幸霏“嗯”一声，擡眼看林京杭，耳尖泛起红，朝他点头轻笑打招呼：“你好，我叫陆幸霏。”
一旁苏柚目光扫过两人，嘴角的笑意淡下几分。林京杭瞥一眼向他凑过来搭话的陆幸霏，随即又侧头看向苏柚。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唇线抿了抿，没作任何回应，径直转身离开。
陆幸霏有点尴尬，苏柚唇角拉成一条线，低声：“你别介意，他是这样的。”
陆幸霏浅笑不言。最后两人一起回教室，一路没说话，脸上也都揣着事。
-
原本以为没了竞赛的事陆幸霏就不会来找她，结果不然。陆幸霏一过来，方筱溪身体早已形成本能反应，一言不发地走开。
方筱溪对陆幸霏不太来电已经是肉眼可见，不再藏着掖着，很直白。前桌李新阳回看一眼，也只是摇摇头。
“筱溪。”苏柚起身想追出去，陆幸霏当即死死拽住她。
“苏柚。”陆幸霏娇声。
闻言，苏柚起一身疙瘩。她抽开手，没再给她笑容。
“你别这样，之前帮你是因为竞赛之间同学的互帮互助。现在竞赛结束了，那就回归原来的节奏，这段时间我自己的状态不太舒服，多有忽略筱溪，还请你能明白我要表达的。”
有些话苏柚不想说得太开，因为这事儿，也确实让她不舒服了。就此，她必须要划出界限。
说完，苏柚出了教室。而陆幸霏楞在原地，两边脸颊红透。班上的同学也都听见，只是不参与地在一边静静吃瓜。
-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其他同学都去借器材，各自约好伴一起玩。唯独方筱溪蹲在树荫下的草坪上，扣着草叶来发泄情绪，整个人气呼呼地。
苏柚拿着从贩卖机买来的饮料走过去，挨着蹲下。轻轻戳了戳方筱溪胳膊，“这里有大大的蘑菇欺负小草啦。”
方筱溪不理。
“果汁不要啦？”苏柚拿着饮料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要我喝咯。”
方筱溪最后还是犹豫一下，鼓着腮帮子嘟囔：“谁说我不要了。”
说完，方筱溪夺过她手上的饮料，开盖即饮。
苏柚看着眼前的场景，“噗嗤”一声笑。眼底盛满笑意，“别气啦，这些天是我没照顾到你的情绪。我在这里给你道歉，对不起。”
方筱溪沈默几秒，坐起身，“我没生你的气。”
“只是看见她和你一起做过我们曾一起做过的事，我很不开心。”方筱溪又说。
经过这些天，苏柚太了解朋友之间的吃醋行为了，也是这种感情最磨人。方筱溪醋坛子打翻八百回，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闻到，酸得能腌黄瓜。
“我知道，所以我和她说清楚了。”苏柚说。
方筱溪扭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情绪：“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
“没有理由，有些东西你看见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些天我也没有在故意针对她，就是磁场问题，单纯合不来。”
确实如此，每个人对事物的潜意识匹配都不同，即便苏柚向来对人不设防，她也没打算反驳方筱溪说的，只点头回应。和方筱溪说开后，心情也大放初晴。
-
十一假期第二天，苏柚实施书屋翻新计划，主打“新旧共生”。
翻新时，书屋暂停开放。苏柚把书架上所有书全部装箱，以免破损。老蒋也过来帮忙，两人边聊天边整理。
底层的书装箱完成，苏柚使劲抱起箱子往一边挪，连续搬了几箱，劲儿几乎使完。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盯着眼前仅剩的一箱书。汗水沾湿发梢糊在脸上，恍惚间觉得要是林京杭在就好了。
须臾间，见眼前的箱子被轻松擡起来。苏柚擡头一看，阳光正巧落在眼前人的肩头，晃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苏柚楞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刚好缺个高个子“工具人”，而林京杭就是此刻的救星。
历时四天，两人合作，翻新工作完成。保留老书屋的木质书架骨架，刷上浅木色漆，在书架间留出弧形小径，沿着装上壁灯。靠窗又改造成角，摆上懒人沙发，配上小茶几，还在角落放惊喜小书架。
另外，还单独留一面墙来装饰原本该有的那些照片，把店里独有的记忆放出来。
最后完成的是褪色的牌匾，林京杭将它取下来，又重新刷一层漆，加重牌匾上的字。挂上去时整体看焕然一新。
三人站在店门前，仰头看上了色后的牌匾。
苏柚扫过旁边两人，笑说：“拾光书屋，大功告成！”
老蒋看着比他还高兴的苏柚，也跟着笑了笑，“多亏了你们，我进去沏一壶茶。”
老蒋说完进去，她和林京杭在外边收拾刷漆工具。
忽地，苏柚拿着空的漆料桶，侧头望向他，眉眼弯弯：“你刚刚笑起来很好看。”
闻言，林京杭身形微滞，擡眸看她，唇边淡淡的弧度早已敛去。他凝视了她几秒，对她的话置若罔闻。随后面无表情地拿起东西，转身走进店里。
苏柚把桶放在一边，吐出两字：“高冷。”
-
假期最后一天。
苏正明抽出时间带苏柚去了何慧那儿。但当天碰上何慧有演出，没来得及和她碰面，最后苏柚只能自己逛逛。
何慧来长澜是单位派过来的，工作环境不同于槐安。这边的排练厅很小，休息的地方也很简陋。室内灯光昏暗，连最基础的设施都有缺陷。
在苏柚记忆里，何慧在槐安时一直都是剧院的人中翘楚，很多人都知道。不过，在她刚上初中的时候，何慧的档期突然被排得很满，几乎有半年时间不着家。紧接着，就是各种不顺。时而在夜里会打电话给苏正明，苏柚偶尔开出门缝听过几次，听筒里传出何慧的声音都是带着哭腔。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苏柚初三准备毕业。三更半夜，苏柚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的嘀咕声。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工作中遭到隐性排挤，被“变相边缘化”。被传递各种排挤信号，迫使她妥协或离开。“变相边缘化”这一名词，苏柚一开始并不能理解，也是在事发后才幡然醒悟。
即便是这样，何慧依旧不会放弃，最后只能妥协来长澜。正巧苏柚高一结束，苏正明需要来长澜出差一年，何慧便打算让苏柚也跟着来长澜寄读。
当初她并不想跟着来长澜，是何慧执意说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苏正明依何慧。就此，一人势单，只能顺着。
结果，仍是电话一响，不论苏柚是放学没人接或是生病，何慧都先赶回工作。这一点，苏柚一直都有恨。可现在站在排练厅角落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踮着脚调整唱腔的何慧，又会心疼。
任何事都有因果。她想，那时何慧何尝不是有苦衷。或许是太过于心软，几年来不依不饶的恨意，在体谅后显得一点都不重要。
最后，因为怕打扰后续排练，苏柚没上前打扰。见何慧停下休息，她就走了，仿佛不曾出现。
六点，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苏正明过来接她。车内全程安静，苏柚胳膊搭在车窗沿上，看着街景往后退，眼角莫名有些湿润。
-
收假回来，竞赛成绩刚好出来。刘昭早自习就过来宣布消息，最后前五名按成绩依次排名就是——
第一名苏柚。
第二名林京杭，和第三名陆径仅差一分，第四名李新阳，第五名是一班的一名女同学叫孟湘。
本班占了两个名额，刘昭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正值中年的年纪，一开心眼角堆起小褶子：“我们班的两位同学都很厉害啊，其他同学也很优秀，即便没胜出也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好消息一传，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里全是雀跃和真心的祝贺。
李新阳转头看苏柚，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举起拳头相撞。轻碰了一下，藏着点以后还会并肩向前的笃定。
方筱溪开心揽过她，“我就知道我们柚子厉害。”
苏柚唇角往上提了提，露出笑。而此时，角落里有道视线悄悄投过来，不声不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留意。在方筱溪看过去前，转瞬又隐回角落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