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3
翌日,苏柚目的地转向南街。路过的梧桐树上,蝉鸣很盛。仿佛攒了整晚的力气,一声叠着一声往耳朵里钻,略觉吵闹。
走进去,听见街尾传来象棋的碰撞声,她往里探了探头,见几个老人正凑在一起下棋笑骂,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片刻,没多做停留,转身又朝着院西楼走去。
上楼刚在门廊站定,还没来得及弯身扯那根绳子,门就已经“哢嗒”一声响向内旋开。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流动的力气,滞在原地。
静悄悄的。
林京杭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温度,那点不耐烦顺着眉峰漫了下来。几次见面,他始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感,连嘴角都不曾有过一丝松动。
苏柚瞥一眼林京杭耳边,确认这次他能听见,开口:“又见面了,林京杭。”
然而眼前的人就跟木桩似的,雷打不动地定在那里。苏柚唇角扯出弧度,保持礼貌微笑,但想笑又笑得不自然,明知故问:“你要出门了?”
他没说话,可眼神早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苏柚识趣,只好侧身让出地方给他出来。林京杭走出去,全程没瞥她一眼,反手拉上门就下了楼。
完了,他这架势是真生气了?
苏柚跟着下楼,刚经过转角,到楼下时已经不见人影。不说腿长是优势呢,甩人都那么麻溜。
她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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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刚来长澜不久,就有无心之失。虽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苏柚心里依旧是惭怍。所以,给林京杭道歉并让他接受道歉,成了她在开学前需要完成的任务。
因此,三天两头往书屋跑,特意去蹲点。偶尔和书屋老板闲聊,都混成熟人了。
见林京杭一来,自觉过去跟他整理书、递书,有事没事拿着鸡毛掸子东扫西除。假装和他搭话,有时林京杭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有时大概嫌烦就不搭腔。
久而久之,就变成苏柚一个人的主场,一个人自言自语。
书屋老板是个上了年纪面色慈祥的老先生,来看书的人都称他“蒋老”,只有苏柚喜欢叫他“老蒋”。老蒋也不在意,说他孙女也是喜欢这么叫他,倒觉得是缘分。
老蒋瞧着这些天苏柚一直围着林京杭转,已然见怪不怪,只乐呵呵地觉得有人能和那“闷苦瓜”聊天,是件好事。
有时林京杭不搭理,她正见店里人不多,转眼就去找老蒋聊,总之闲不住。苏柚将鸡毛掸子靠在架子旁,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继而,朝正泡茶的老蒋走去,“老蒋。”
老蒋见她过来,憨笑一声,从铁盒里捻出一撮龙井,放进玻璃杯里,“累了是不是?”
苏柚摇头,在一边落座。手支着脑袋看着滚烫的开水缓缓倒进玻璃杯里,茶叶在里边打了个旋儿,浮起又沈落。
老蒋盖上杯盖,说:“焖一会儿更出味。”
她看老蒋一眼,又扫了一圈店里,唇边漾开一点弧度,内心有想法:“老蒋,我觉得吧,这书屋可以稍微改一改。”
见老蒋笑而不语,她又继续说:“您看啊,每天我们这店里来的人都不是很多。除了位置偏一点,其他的可能就是一些装饰和布置。”
苏柚一边说起,一边指了指提及的地方,“门店外面那牌匾都有些褪色了,里边的装饰也老旧。看书的人多数优先考虑环境,但看见这些就不会选择进来,也就看不见里边摆的这些好看的小物件和书了。”
“书本物件都很不错,但门面也很重要。”
“我这个店啊已经开了快三十年了,现在生意不好也很正常。”老蒋往茶盏里倒茶,推到苏柚面前。
“可是我觉得,这里面的东西陪了您这么久,都很珍贵,您也一定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但生意一直如此,可能就没办法让更多人看见?”苏柚说。
老蒋一声轻叹,目光缓缓扫过店内熟悉的桌椅,书本,小物件以及墙上挂起的不少照片,眼底渐渐漫开几分怅然。
这时,苏柚见角落还放着几桶尚未开过的刷墙漆,脑子灵机一转,指了指:“老蒋,那些刷墙漆您用得上吗?”
“用不上,那也是琬儿说拿来重新刷墙的,但我老了,觉得没必要。”老蒋说。
正巧林京杭经过,她立马站起身,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眼尾弯成浅月牙,“那正好。老蒋,您放心吧。翻新的事就交给我们。”
苏柚很自然说出“我们”二字,眼睛下意识看向林京杭。
而旁边的人垂眼看她,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看一瞬便移开视线。那眼神没有丝毫认同,并且好似在说,是她自己一人,而非我们。
林京杭解掉身上那件深蓝色无袖的围裙往柜台上放,和老蒋打完招呼后出了店,全程没有半分想参与这件事的意思。
苏柚反应,到点了,林京杭该回去了。
紧接着,她和老蒋说句“老蒋,我们会办好的”,说完,往林京杭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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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的人走得很快,她几乎用跑才赶上的。
苏柚跑到他身侧,又一次确认他是否戴助听器,此举动已经成了她每次想和林京杭说话的前提。确认完毕,她才开口:“林京杭,你难道就不想帮忙吗?”
苏柚放慢脚步,偏头看他,“里面可是有好多值钱的东西呢,那些东西对老蒋都很重要。”
她语气里是满满的商量,并含着点讨好。林京杭还是不搭腔,垂眼自顾自地走着。
“林京杭,你就不能回答我吗?”
“林京杭。”
“我们就帮帮老蒋吧。”
晚风卷起余温拂过,路灯渐次亮起,晕开暖黄的光。女孩的声音轻轻浅浅,零零碎碎,没扰了这刻的静。
“林京杭?”苏柚说。
这时,林京杭脚步猛地一顿,侧过脸看她,语气平静中带点疏离,问她:“我们很熟吗?”
苏柚听见,起初还楞着没反应,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抿紧嘴,所有的话也哽在喉间。
她忘了,林京杭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们确实不熟。一直都是她在说,他回她的那几句看得出来是出于礼貌的无奈之举,但不熟的人是可以认识的嘛。
苏柚往后挪了一小步,跟他拉开一点距离。随后站直身子,声音里没半分急意,正式和他介绍自己:“那我们现在认识,我叫苏柚,柚子的柚。”
林京杭面色毫无波动,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顿然,他下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句冷硬的话:
“我很感谢你那天捡到我的身份证。但我并不在意你之前把我当成什么,聋哑人或是什么也罢,我都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请你离我远一点。”
说完,没再瞧苏柚一眼,转身迈开步子,背影很快融进傍晚的路灯影里,没有半分停留。
她僵在原地,一丝情绪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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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京杭回去累得有点眼皮发沈,只好简单吃点。结束后,就躺床了。
房间里只剩窗外月光漏进来的一点光亮,林京杭平躺着,眼睛没什么目的地看着天花板,却没了丝毫睡意。
夜静到深处,他还没入睡。这个点,大约是又要失眠到天亮了。
窗外天已泛白,林京杭一夜未眠。几分钟后,亮起的天又在一瞬间暗了下去。紧接着,雨点敲打着窗,劈啪作响。他听着雨声,困意袭来,呼吸也跟着慢半拍。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立秋过后,雨不像夏天那样急,淅淅沥沥的。把街口的梧桐树叶泡得发沈,泛黄的叶子零零散散被打掉,坠在积水坑里。
下午四点之前,雨始终没停,直到这个时间点,才没了雨声。林京杭也是刚起来,补了觉状态明显好多了。
他揣上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今日下雨街口的铺子没出摊。他也没特意挑,拐进离南街最近的一家小面馆。点了份牛肉汤面,还加一个卤蛋。
点完,走到冷藏柜停下,擡手准备拉开冷藏柜的玻璃门,视线先不自觉落在柜角摆着的一排盒装式的蜂蜜柚子茶。
脑袋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我叫苏柚,柚子的柚。”
林京杭盯着那排饮料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半空没动,诧异自己为何突然想起那个碰见他,话头不曾停过的女孩。直到身后有人催着拿东西,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拿不拿啊,不拿别挡着。”有人说。
林京杭回过神,移开视线,手里没拿饮料就走开了。他径直走到空位落座,不再注意任何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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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过立秋,但暑气未消,风里仍带着几分执拗的热烈。与此同时,那天苏柚回去脑袋昏沈得厉害。进门换了鞋就直接倒在沙发,眼皮也越发沈重,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何慧下班刚回来,见她在沙发上睡着。便放轻脚步过去蹲在她身边,迟疑半秒,才慢慢擡起手抚摸一下她的头。
这时,苏柚似乎被轻微的触碰惊动,细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醒。何慧嘴角极轻地往上弯了弯,扯过一边的毯子往她身上遮一半,随后起身往厨房走去,洗手准备晚饭。
等何慧进行到一半,苏柚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往厨房看去,“妈,你回来了。”
何慧回看一眼,又继续炒菜,说:“醒了,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知道啦。”
苏柚扯开身上的毯子,起身先去喝了杯水,问:“爸今晚是不是有应酬?”
何慧应了声“嗯”,端着菜过来,“今晚就我们母女俩吃。”
“好吧。”苏柚放下水杯,嘴角牵起淡淡的笑,过去洗手。
何慧再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来,苏柚负责盛饭。她将盛好的碗和筷子推过去,何慧解好围裙坐下,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
“谢谢。”
苏柚扒拉着饭,听着何慧絮叨单位八卦的事,又说苏正明这几天会很忙,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家。
话说到一半,何慧忽然顿住,再一次往苏柚碗里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菜在几秒后才落进她碗里。
“今天怎么样?顺利吗?”何慧笑着问她。
何慧只知道她最近一直出门,但具体去做了些什么,完全不知情,就当是在新的环境提前熟悉。
苏柚轻“嗯”了声,拖着尾音。停了好几秒,又继续说:“还行。”
何慧夹着菜,“还有一个星期这样就开学了,已经熟悉了是好事。”
苏柚没再搭腔,何慧声音轻了些,又说:“你爸待会儿回来肯定胃不舒服,等下你记得提醒我,给他熬点粥。”
“我知道了。”
桌上的菜还冒着缕缕热气,苏柚手里的筷子握得有点发僵,嘴里吃不出饭菜没什么味。只觉得对面的说话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听着不真切。
苏柚这次比平时吃得快,没过多久碗就见底了。她没再添饭,便收起碗筷同何慧说:“妈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就吃这么点啊?”
“吃不下了。”
“要是饿了要说啊,妈妈给你做点夜宵。”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