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楚池砚搅匀碗里的粥,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才递到段珏唇边。
段珏顺从地张开嘴。
苏乔峥站在旁边静静瞧着两人之间那份自然亲昵的默契。他的目光落在段珏脸上,那张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楚池砚面前毫不设防,乖乖接受着别人的照顾。
他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段珏一条腿伤得厉害,厚重的石膏从脚踝缠到大腿根。额前缝了四针,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楚池砚至今没见过他伤口的模样。
苏乔峥说,只要人醒后没什么大碍,腿上的伤恢覆得差不多,就能办理出院。楚池砚听到这话,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苏乔峥移开视线,喉结滚了滚,声音莫名有些发硬:“我手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扭头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一直沈默站在稍远处的许雁山,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段珏两眼,目光覆杂难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循着苏乔峥的脚步离开了。
段珏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池砚对那两人的来去浑不在意。
他又舀起一勺,确认不烫了,再次递到段珏唇边,“张嘴。”
段珏配合地把嘴巴张成“啊”的形状,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温热的粥羹不仅暖了胃,还冲淡了几分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安静的房间里,楚池砚忽然开口,“楚肆说,屈臣逸之前去见过楚婺源。”
段珏咽下嘴里的东西,擡眼看他:“你怀疑这次车祸和他有关。”
“就算跟他无关,这件事他也撇不干净。”楚池砚慢慢搅和着碗里剩下的粥,眼底掠过一抹摄人的冷意。
“我倒觉得,我能理解他的苦处。”他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一类人。势单力薄,孤身一人,在这个早已经和自己脱节的世界里苦苦周旋。
在这弱肉强食、人吃人的地方。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一个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能力出众的年轻人,谁肯轻易放下身段,收起那颗孤傲的心,卑微地去乞求旁人垂怜?
这些道理,屈臣逸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想不明白。他只是太想要赢了,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当年若不是桐家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屈臣逸想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海市立足,怕是早就摔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桐家对他来说,是机遇,又何尝不是一场劫数?躲不过,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失败,还有万劫不覆的遍体鳞伤。
“他害你躺在这里,你还在为他说话?”楚池砚眉头瞬间蹙起,握着勺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怒气,“要我说,他就是纯粹缺心眼,一肚子的不怀好意。除非他也躺进这医院,否则我早晚把他削薄一层皮。”
段珏转过头看向楚池砚,苍白的脸上漾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能得阿砚这样护着,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我一直很清楚,这个世界不会只围着一个人转。”
好运也是,人在大喜之后,往往还有大悲。
楚池砚的目光落在段珏脸上,坚定道,“可我还是会围着段珏一个人的世界转。只要是走向你的路,不管有多艰难险阻,我都想走。”他目光灼热滚烫,低声追问:“你呢?你会陪我一直走下去吗?”
段珏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得仿佛能看见彼此的心跳。他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
楚池砚眼底的冰雪瞬间消融,化作一片温柔的春水,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个干净。
他舀起一勺粥,细心吹凉,递到段珏唇边:“来,再吃两口。”
段珏咽下嘴里的粥,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他:“阿砚突然跑出来,回去可要怎么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楚池砚漫不经心地说道,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要是不想听,自己就别问。”
这话可真是相当的任性了。
“只可惜我现在的情况,连自己都顾不好,你那边,我怕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段珏歉疚。
“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会叫人守在这里,没人可以靠近你。”楚池砚放下碗,给他捻好被角,“你的首要任务是好好休息,其它的事还有我。”
“好。”
目前的情况也由不得他多想,段珏吃完东西,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加上医生特意叮嘱,让病人多休息,楚池砚便坐在床边守着,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沈睡。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低头看了眼消息,转头盯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好久,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
楚肆等在医院门口,见他出来,摇下车窗,懒洋洋地喊了声“哥”。
楚池砚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径直走过去,坐进车里。
楚肆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让我去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段珏身边最近徘徊了几波人,其中一波是许劲褚的,还有一波是楚婺源的。至于另外一波,不排除桐家的可能,也可能是屈臣逸的人……”
“我不管是谁的人,全都给我处理干净。”楚池砚靠在椅背上。
“少让我去做那些杀人放火的事,好歹给我积点功德吧。”楚肆啧了一声,一脸嫌弃。
“你一个缺德玩意儿,还需要什么功德?就算真需要,那也该是阴德。”楚池砚毫不客气地怼他一嘴。
“行,缺德事就让我来做吧。”楚肆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老人家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小心别死在我前面。”
楚池砚懒得理他。
“别废话,”他直奔主题,“让你去帮我取的东西,怎么样了?”
“已经取到了,等会儿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行。”
之前拍卖会上,楚池砚让段珏挑件藏品,结果某人一忙起来就忘得一干二净。楚池砚太了解他了,在物质方面,段珏向来是个“扣扣搜搜”的性子,铁定舍不得把钱砸在那些只能看、没什么实用价值的死物上。
段珏是个很现实的人,对他来说,钱就得揣在自己兜里才捂得热乎。
所以楚池砚干脆亲自替他挑了一件,中看又中用的——一套泡茶用的茶具,起拍价五百万。
段珏知道怕是要心疼死。
奎叔那边主动打了电话过来,问楚池砚之前交代的事,可有办结。他最近一门心思扑在医院照顾段珏,一时还真把那事给忘了。
他抽空回了趟家,回卧室拉开抽屉最底层的柜门,拿出那份放在里面的书面监护协议,准备带去医院让段珏签个字。
楚池砚随手翻开协议书,原本只是扫过需要两人签字的位置,刚要合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他重新将协议书摊开,目光死死盯着属于段珏签字的地方,那里已经端端正正签上了段珏的名字。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反覆确认了好几遍。笔锋利落,笔画牵丝连带,撇捺极有灵气,乱中藏着章法,是段珏的风格。
这份协议是他在段珏出事前一晚放进柜子的,后续便一直被搁置在柜子里,从没动过。段珏是什么时候签的字?这件事,自己竟然完全不知情。
段珏当然不会告诉他。他只是瞧着某人前几天鬼鬼祟祟的模样,心生好奇。趁着楚池砚泡澡的功夫,偷偷翻了翻柜子里的东西,顺手就把字签了。
结果当晚某人一高兴,两人都没把持住,闹到后半夜才睡。楚池砚也是第二天醒了,才突然想起签字这茬,偏偏又被医院的事绊住了脚。
段珏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中途只有苏乔峥和许雁山断断续续来过几次。楚池砚就不必说了,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还美滋滋地跟段珏分享了一个好消息:“苏乔峥已经搬回去了。”
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太久,久到苏乔峥一走,他恨不得买个喇叭,昭告天下所有人这件大好事。
“这么急吗?”段珏有些意外,“上次他来,也没跟我说一声。”他还以为苏乔峥会多住些日子。
“太吵了。”楚池砚言简意赅。
“我吵吗?”段珏率先反省,一脸笃定,“肯定是我的问题。”
楚池砚瞅了瞅自家还算有觉悟的人,故意逗他:“他说,晚上太吵了,他睡不着。”
段珏:“……”
他只是稍微谦虚,敢情问题还真出在自己身上。
段珏看向楚池砚:“医生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再过两天重新做一次检查。要是身体指标全都恢覆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段珏松了口气。平心而论,他倒是挺享受每天躺床上有人伺候的日子,可在这里待得越久,外面的事就越发不可控,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许雁山这次来看他的时候,楚池砚正好不在病房。
段珏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懒懒地掀起眼帘。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束随着风轻轻摆动,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你是真不拿自己这条贱命当回事。”许雁山站在床尾,眉头紧锁,满脸压抑着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既然这么爱赌,要不我送你个新名字,‘来财’怎么样?”
段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毫无血色的笑:“为什么是来财?”
“这是我家那条土狗的名字。”许雁山冷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见谁都摇尾巴,给根骨头,就敢往火坑里跳。”
说起来,那条斑鬣狗段珏也见过好几次。头大耳宽,身上长着许多不规则的斑点,性子野得很。野生斑鬣狗还会互相残杀,冷酷无情。这狗的性子,倒是随了它的主人,一样的不要脸,不讲武德。
段珏轻轻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缓了缓,才开口:“所以你专程跑过来,就是为了骂我一句?”
许雁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身走到窗前,擡手调整了下百叶窗的角度,让阳光避开段珏的脸,语气缓和了些许:“如你所料,楚婺源在咱们这儿没探到想要的消息,已经把楚池砚叫回去了。”
“果然。”段珏神色平静,对这个消息,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手想去够床头的水杯。许雁山啧了一声,几步走过去,拿起水杯递到他手里,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算不上粗鲁。
“还有,你让乔峥查的资料,晚点我发你邮箱。”
段珏接过水杯,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盯着杯里的水,轻声道:“多谢啦,代我跟他说句谢谢。”
“你真要谢他,就少往这晦气的地方跑。”许雁山靠在窗边,看着他,“我之前就很好奇,你干嘛突然让我去找这么晦气的人。用自己的命去挑拨楚家父子俩的关系,你还真是煞费苦心,竟走邪门歪道。”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段珏擡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就怕你听不出来。”许雁山毫不避讳。
“就算我不这么做,楚婺源也会让我死。”段珏的声音淡了下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自己动手,姑且还能留一条命。要是等他的人来,我怕是早就过头七了。”他望向窗外,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仔细哪天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像段珏这种疯子,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也少往医院跑。”段珏擡起眼,声音沙哑,“免得被人盯上,平白惹上麻烦。”
许雁山站在病床前,眉头紧锁,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也少折腾自己。我可不想哪天医院打电话让我来收屍。”
段珏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放心。就算真要收屍,也是他来。”
“无语。”许雁山啧了一声,满脸嫌弃,“交到你这种朋友,算我倒霉。”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当初支持你回来,到底对不对。但苏乔峥一直希望你能离开。”
“是他让你来跟我说这话的?”段珏擡眼。
“这和他无关。”许雁山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智者不陷覆巢之中。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段珏沈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只是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说明我确实应该拿出点态度了。”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谈论生死:“有你们这些朋友替我着想,我就算真死了,也心甘情愿。”
“谁能有你这么赖活。”许雁山嗤笑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
“是。”段珏坦然承认,眼神渐渐变得深远,“可我就是不想离开他,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许人都是贪心的,对过去耿耿于怀,又对当下各种不满,还总纠结未来。”
“他那样的人会缺朋友?”许雁山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屑道,“他只缺一条对他唯命是从的狗。你做这些事要是让苏乔峥知道,你就算不死在车祸里,也会死在手术台上。”
“所以我这不是让你帮我瞒着他嘛。”段珏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许雁山盯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做这件事,就不怕楚池砚知道?”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就这么信我?”许雁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恶劣的调侃,“别忘了,我可是个有利就图的人。”
段珏眼神微微一紧,倦意瞬间浮上眉梢,仍旧笑着:“你要真想说,我总不能堵住你的嘴。对了,有空帮我问问乔峥,我额上缝了针会不会留疤?”
许雁山瞥向他额上的伤口,纱布已经拆了,受伤的地方刚才有头发遮盖,他竟没注意到。
“你一个大男人,留条疤还能死不成?”
“死倒不至于,就是影响美观。”段珏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别忘了替我问问。”
“矫情。”许雁山骂了一句,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口停住脚步。他背对着段珏,声音低沈,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哥让我带句话。你要真想死,不如送他个顺水人情。许家在港口的生意还要和楚家合作,正缺一份大礼,我看你就挺合适。”
段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你也替我回句话,就说借他吉言,段珏必定长命百岁。”
许雁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段珏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胸口处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一下一下,牵扯着他的神经。
一颗心在历经磨难后,早已变得坚如顽石。这本该是好事,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石头再坚硬,终究是冰冷的。靠近火源时,表层或许会变得温热,内里却毫无温度。一旦远离,便会迅速恢覆如初,冷得刺骨。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许雁山做事,果然有效率。
段珏伸出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邮箱里的小红点。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殆尽。血色从他的脸上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胸腔里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几乎是踉跄着起身,没跟医生和护士打一声招呼,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楚池砚处理完手里的事,急匆匆赶到医院时,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紧,正要冲出去询问护士,却撞见了前来查房的医生。医生说,段珏还没到出院的时间,医院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楚池砚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连续拨了好几遍段珏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急得差点把手机砸出去。
护士说,不久前有人来探望过病人,描述的模样,分明就是许雁山。
楚池砚二话不说,拨通许雁山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到底和段珏说了什么?他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的许雁山沈默了片刻,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把他要查的东西发给他了。”
楚池砚听到这话脑子一片空白,他动作利索地挂断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段珏的住处,用力拍打着房门:“段珏,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里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他又重重敲了两下,急切道:“段珏!我让你开门!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先把门打开!”
“你回去吧。”门内传来段珏压抑的声音,听很疲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到底怎么了?”楚池砚的声音沈下来,段珏越是这样,他越是害怕,“你至少把门打开,先把事说清楚,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脑子很乱,阿砚……”段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吗?我想自己安静的待一会儿。”
“你总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楚池砚靠在门上,“否则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赶紧开门,不然我就叫人把门砸了。”
门锁“哢哒”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段珏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他慢慢擡头,看向楚池砚,眼神里带着几分空洞。
“我真没事,你先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碰就碎,“等我冷静下来,就去找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楚池砚盯着他的眼睛,不肯罢休。
段珏沈默了片刻,缓缓擡起手,将手机屏幕转向楚池砚。
屏幕上,是他和苏乔峥的聊天界面。
【乔峥: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这事是很蹊跷,我怀疑你父亲的死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是许雁山帮忙调取的法医病理鉴定报告。”段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怖,他将手机递到楚池砚面前。
“看看吧。”
看着报告上‘死者段如江’几个字,楚池砚的神情瞬间僵硬,他伸出手,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迅速掠过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就像有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当视线定格在“死亡方式为意外”那一栏时,他的指尖无声地收紧。
当年那条新闻,他也有印象。货船不慎撞上冰山,发生侧翻,十多条人命瞬间葬身海底……
楚池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段珏冷冷截断。段珏的目光像冰锥,直直钉进他的眼里,“乔峥的消息你也看了。”
“楚池砚。”
男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段珏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段珏痛苦地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覆杂的情绪,有悲伤,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你现在……连我也怀疑吗?”楚池砚的声音,也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他看着段珏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段珏疲倦地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无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或者是苏乔峥判断失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重要吗?也许重要吧。
可人死不能覆生。就算罪魁祸首最后得到了惩罚,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有个好父亲,他罚你、管你,都是为你好。”段珏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微微泛红,“可我的父亲呢?他做错了什么?我段家又做错了什么?就活该家破人亡?”
楚池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段珏往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别过来!”他猛地擡手,掌心对着楚池砚,声音里的倔强寸寸瓦解,染上一丝压抑的哀求,“阿砚,求你了……让我静一静吧。”
楚池砚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眼底翻涌着错愕与慌乱,喉结艰涩地滚动:“段珏,你这是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段珏垂下眼睫,“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你在推开我。”楚池砚的声音发紧,目光死死盯着段珏苍白的脸,不肯移开分毫。
“我只是不想让你无辜承受我的怒火。”段珏的肩膀在发颤,语气里带着几分狼狈的喑哑,“我不想对你生气,一点都不想。”
“可是我也不想离开。”楚池砚试探着往前迈出小步,“当年你父亲出事,我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段珏,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
段珏静了几许,周身的气息像是凝固了似的。
“我不喜欢你总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什么事都瞒着我。你要真的为了我好,就应该把事情说出来,这样我才能帮上你的忙,而不是让我跟在你身后瞎操心、白忙活。”
段珏听到这话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转过身,擡手轻轻合上房门。
“哢哒”一声响,门合拢的瞬间,像一道无形的鸿将楚池砚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楚池砚站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半空中。门内,传来段珏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紮进他的心里。
他擡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楚池砚僵立在原地,走廊里的冷光落在男人身上,拉出一道孤寂又落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