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海鲜粥
窗外夜浓如墨,周遭万籁俱寂,偶有风声穿过树梢,似在悄声诉说着黑夜的漫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黑夜悄然转为白昼,昏暗的房间里完全亮敞开。
楚池砚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自然醒了。睁开眼睛,朦胧的意识逐渐回笼。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探,身旁空荡荡的,连半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他裹着睡袍起身,走出房间。
厨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短暂的水流声,不过寥寥四五秒便戛然而止。
楚池砚在门边站了一会,没去厨房,直接转身先去洗漱,再回来时刚踏进客厅,便瞧见段珏端着一笼灌汤小笼包,笑盈盈地从厨房走出来。
“我还准备去叫你起床呢。快过来吃早餐吧,还热乎着。”
楚池砚的目光落在桌上丰盛的早餐上,掀起眼皮看向段珏,“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
“虽然通勤日很忙,但做顿早餐的时间还是有的。”段珏把一双筷子放在碗旁,顺便拉开椅子,“我过得粗糙点倒没关系,可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了委屈。”
楚池砚自动屏蔽了他的人话,神色平静地走到餐桌旁落座。段珏往他面前的碗里放了个热腾腾的小笼包,楚池砚拿起筷子,夹了个灌汤小笼包,凑近嘴边吹了吹,尝试着,确定不烫嘴了才一口咬去一半。
刹那间,一股香浓的汤汁在口中四溢开来,却又让人丝毫不觉得油腻,作为早餐倒是很合适。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吃?”楚池砚很好奇,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听了段珏的回答,他大概能从中猜测段珏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看情况吧。”段珏一边回他的话,一边注视着楚池砚的表情,“早上时间紧,来不及的时候就随便对付一下,中午要是方便就在公司吃,或者陪客户用餐。晚上回来早就自己动手做,太晚的话,就在外面随便应付一下了。”
楚池砚目光幽深地凝了痴汉片刻,随后将剩下的小笼包一股脑儿全塞嘴里。段珏坐在对面,自己才吃了一口,目光便又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别老盯着我。”楚池砚一脸嫌弃,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段珏不在意他的话,目光深情地注视着他,酝酿了片刻的话,又说,“等会儿我们就要分开了,至少有五个小时不能见面。”他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分开正好,反正我也没多想见你。”楚池砚表情冷淡,假装听不懂。
“但我想你。”段珏起身,缓缓走到楚池砚面前,俯低了身,压着腰,擡起他的下巴,迫使楚池砚与自己目光对视,“每次才分开不久,我就开始忍不住想你了。想见你,想看看你的脸,听听你的声音。池砚,我是认真的,真的很想你。”
七年都不见想的,现在搁这换着花样的煽情。楚池砚与他对视良久,率先别过头,语气很不耐烦,“快吃早餐吧,你们那破公司还得打卡。”
“瞧我这记性,你要不提醒,我都快忘了。”说起这茬,段珏觉得有必要找许雁山再说道说道了。
“你等会儿也去公司?”段珏咬了口包子,问他。
楚池砚又夹起一个小笼包,漫不经心地回一句:“看心情。想去就去,不想去便不去。”
段珏有点脑抽。
看得出来,楚池砚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两人和谐地用完早餐,段珏先陪楚池砚回房间,细心帮他穿戴好衣服,系上领带,还贴心地将他鬓边那缕淩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擡眸温柔地看着他:“司机已经到了,路上注意安全。”
楚池砚只是淡淡应了声“嗯”,视线掠过段珏看向他身后的墙,省得某人又用那双桃花眼乱放电。
“离开前,我能亲你吗?”段珏擡起眼,眼神好似黏在了他身上。
楚池砚虽未回应,但默许的态度已然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段珏略微踮起脚,身体前倾,缓缓吻上男人温热的唇,浅尝辄止的深度,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工作顺利。”他说。
楚池砚眼皮下垂,很轻易地平视他的视线,“我又不是你。公司没有人敢使唤我,自然是称心的。”
这话说得也在理,段珏笑着轻轻捏了捏他掌心。
楚池砚的司机会送他去公司,因不顺路,段珏便自行驾车。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后,他刚走到公司门口,撞见了一个让他意料之外的人。
段珏面露惊讶,走上前两步,停住脚,“乔峥,你怎么会在这儿?”
苏乔峥看向他,细长的眉眼间透着与世无争的宁静,顺手递给他一份文件,“你来得正好,许雁山把文件落我那儿了,你给他带上去吧。”
段珏伸手接过文件,敏锐地察觉到他声音的异样,关心地问了句,“感冒了?嗓子怎么哑得这么厉害。”
苏乔峥眼神微微一紧,轻声道了句:“没事,估计是在研究所冷气吸多了。你别担心我,倒是你,前几日一直在忙,没时间问你的事。你居然背着我偷偷溜回京海市,你疯了吧。”
“可能是吧,不然我也不会冒着这么大风险返回来。”段珏无奈地苦笑一声。
苏乔峥沈默许久,一脸无力地看着他,“我真不明白,那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到这鬼地方。”
“我也不清楚,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每次都只能偷偷溜回来看他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我自己会先他一步疯掉。”
苏乔峥无法和他感同身受,只剩满脸不解。
“以前我想着,若是离他远一点,他能平安喜乐、健健康康的就好。可是离开这几年,每次回来,都只能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他几眼,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荒谬。”
“爱是一种很伟大的存在。你知道吗,他昨天又对我笑了。”段珏眼中闪烁着细碎光芒,每每提及跟那男人有关的事,嘴角总是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淡淡的、宁静从容的微笑。
苏乔峥恨不能一巴掌把他拍醒,整天就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我只知道承认自己无知是唯一不贬值的真理。”
他见过段珏最狼狈的时候,那时的段珏,就像街边脏兮兮、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甚至比流浪狗还要窘迫。所以现在他站在段珏面前,更加无法理解段珏的行为,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逸生活,冒着不必要的风险,就为了一个男人跑回来。
一条为爱乞怜的狗,可怜却也活该。
“在外面虽说也不容易,但至少比回来自由。”苏乔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只要你愿意,现在就能找个远远的、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在那里悠然自得地继续生活,再也没人会去打扰你了,这样不好吗?”
段珏明白他的好意,可依旧坚持当初的决定。当所有选择都成了束缚时,哪来的什么自由可言。
许闫以前很喜欢看马戏团表演,他跟苏乔峥也一起去看过那些动物的表演。那里的猴子戴着脚镣在观众面前蹦蹦跳跳,大象被铁链套着脖子表演杂技,狗在高空走钢丝。这是他们最自由的时刻,逃离了铁笼和鞭笞。可自由的代价是戴着镣铐跳舞奔跑,一不小心就会从高空坠下来殒命。
从始至终,他们就不自由。
“你说的也对。我明明可以躲,只要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就能苟且偷生的过完这一辈子。如果从始至终我就是孑然一身的话,兴许我真会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躲。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很在乎我的人,我是自由了,快乐了,可还有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受着我带给他的痛苦。这样我的良心会受谴责的。我不能抛弃他,我必须得回来,我想要彻底的自由,就只能回来终结这里的一切。”
“自由?”苏乔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一个多么荒谬可笑的东西。暂且不说这个,就算真自由了,你又能怎么样?人都是贪心的,你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而现实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妄想,你这些想法太不切实际了。行了,我不想在这儿跟你争论这些。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走你自己说了算。”苏乔峥有些生气地说完,低头看了看段珏手里攥紧的文件,径直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乔峥,”段珏喊住他,“我会没事的。”
正准备钻进车里的苏乔峥身形微微一滞,冷冷回了句:“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想告诉你,你觉得你得到了自由,不过只是换了一种束缚的方式而已。你追求的东西,难如登天。”言罢,他迅速钻进车里,没再看段珏一眼。
段珏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缓缓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文件,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抹淡淡的笑。
他先将文件送去许雁山办公室,随后回到自己工位上。楚池砚那边一直也没消息,段珏工作繁忙,也无暇去想。
中午,他正准备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突然接到一通电话。铃声响起时的瞬间,他还以为会是楚池砚,看到屏幕显示,神情隐隐有些失落,下一秒又恢覆了正常。
“喂,赵叔。你说什么!行,楼层高你就别上来了,我马上下去拿。”段珏挂断电话,迅速转身,一路小跑到电梯口,直奔一楼。
赵叔给他送了午餐,段珏既震惊又感激。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楚池砚的意思。
“这是熬的海鲜粥,少爷说段公子最近工作辛苦,担心你累坏了身体,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赵叔温柔而睿智的眼眸微微眯起,眼角泛起的淡淡细纹因他优雅的笑容显得格外谦和。
段珏睫羽的颤动好似在倾诉着男人此刻内心的巨大波澜,“海鲜粥啊,难得他有这心了。”
“我跟少爷说,粥容易消化,营养又养胃,少爷就坚持要给公子熬粥。”赵叔笑得一脸慈祥。
段珏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说,这粥是你们少爷亲手熬的?”
在他记忆里,楚池砚似乎从未下过厨,该不会是男人觉得自己最近被忽视,所以送了这份爱心断肠粥吧。
这么一想的话,段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右边唇角往一边悄然翘起小抹惹眼的弧度。
赵世乾说,“少爷坚持要亲自给段先生煮粥,这毕竟是他的心意,我们也不敢拦。”
“话虽如此,熬粥的时候,赵叔有一直在旁边看着吧。”段珏还是有些不放心。
“段先生大可放心,每一步我都有盯着,眼睛都没敢多眨一下。”赵世乾说完,长舒一口气。虽说味道可能一般,但至少少爷没乱加东西,还算安全。
段珏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倒也不是怕死,人固有一死,可总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话说回来,这些年你们少爷下过厨吗?”
赵叔礼貌又绅士地笑了笑。
段珏和他无声地对视一眼,心中也就有了数。第一次下厨,就是为了亲手给自己做吃的,得此贤夫,是他段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