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完结
冬至过后,李未骋信守承诺回了皇城。他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三水镇的百姓觉得奇怪,碰上酆阎总要问一句,酆阎便随口糊弄过去。
眨眼就到了除夕这一天,午时吴愁兄妹俩来过一次,邀他去家里一道吃饭,酆阎借口回绝了。
兄妹俩前脚刚走,后脚葛水仙也来了,最后他哪家都没去,煮了陈珠珠送来的汤圆,就着秋露白就是一顿年夜饭。
窗外风雪不断,屋内烛影幢幢,酆阎眯了一口酒,感到许久不曾有过的快意。
那口酒在唇齿间不断滚动流走,然后流进喉咙间,流向心口,酆阎望了眼漆黑的外面,恰巧一只信鹰落了下来,在窗户外面轻轻地啄,示意酆阎给自己开门。
“……”叹了口气,酆阎认命地站了起来,窗户往外一推,那只信鹰就熟练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酆阎喂了它一个饺子,解下它脚上的信笺。
皇帝是半夜离开的,第二天早上酆阎一起来就看到这只信鹰在门外等着,脚上就像这样绑着一张信笺。
皇帝如此大费周章,信笺上就写了一句话:【请王爷天冷多添衣,努力加餐饭。】
后面跟着更小的一行字:【不用找那个鸳鸯暖手筒了,朕带走了。】
没到夜里,信鹰又来了,还是一张信笺:【摘得一粒红豆,恰好送给王爷。】
那之后,信鹰一天天地绕着他的小破屋打转,每次都带来一两句屁话。
次数多了,酆阎都懒得看,但那几只信鹰被皇帝调教过,酆阎不解下它们脚上的信笺,它们就耗着不肯走,不吃不喝,直直地盯着酆阎。
熬鹰似的。但也不知道谁才是那只鹰。
尤其是眼下这只脑袋上有白点的,是最会撒娇的,酆阎不理它、它就绕着酆阎蹭来啄去,非要酆阎理一理自己。
深得皇帝的真传。
慢条斯理地打开那张信笺,今天是除夕,他倒是有些好奇皇帝又能说出什么狗屁话来。
今天的信笺纸比平日的都要大一些,皇帝画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紧紧挨着。
【朝朝暮暮,愿君平安,但愿年年,人心长久。】
啧。
比孙大娘酿的老陈醋还要酸,从前他也没教过皇帝这些,到底哪儿学来的。
酆阎将那信笺随手一翻,发现背后居然还有字:【王爷,朕特别特别想你,王爷可有想我一分?半分也行。】
酆阎:“……”
皇帝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他提笔,在旁边批注了一句:【不想。】
招招手唤来小白,酆阎将那封信笺绑回了信鹰的脚上,信鹰赖着他不肯走,酆阎便将它抱起来,端到了门口。
下一瞬,酆阎盯着空无一人的暗处,眯了眯眼:“出来吧。”
一个暗卫自漆黑的夜色中现身,躬身呈上一只鸳鸯造型的花灯:“王爷,这是陛下命属下送来的,陛下手里也有一只,陛下说,等宫宴结束他会放飞手里的那只。”
宫宴……按照从前的规矩,差不多就快到宫宴结束的时间了。
酆阎乜了那只花灯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领命而来的暗卫被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给盯着,后背竟不住地冒出冷汗来。
压迫感太强了,饶是皇帝的死士,都在这样的眼神下渐渐塌下脊梁。
“这胖鸟太重了,本王手酸。”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缓缓开口。
两个人手上此时都抱着一只鸟,暗卫一时不敢确定男人这句话的意思,半晌后,他起身将那只信鹰接了过去。男人果然松了手,暗卫心思一转,又将皇帝亲手做的那只鸳鸯灯递了过去。
男人接了,神情恹恹的吩咐:“你走吧,带着这胖鸟一块儿。”
暗卫领命而去。
一会儿后,更夫敲响了第一声锣,时间快到了。
酆阎擡头望了眼夜空,执着手中的花灯,缓缓擡臂……
与此同时,在相隔万里的深宫之中,皇帝执着成对的另一只鸳鸯灯,站在冷宫的那棵桃树下,也缓缓擡起了手臂:“愿君安康、喜乐,岁岁年年。”
除夕过后时间就过得很快,眨眼距离李未骋离开已经过去数月了。在这期间,依旧每天会有信鹰落进酆阎的院子,带来一两句皇帝酸溜溜的屁话。
训练有素的信鹰被皇帝拿来做这种用途,要是能识字,估计能一头撞死在屋顶上。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酆阎却依旧懒洋洋的,不怎么爱动弹,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在院子里,喂狗、捡信鹰、遛圈。
最后一桩往往是在庆淮山的陪同下完成的,皇帝不在,照顾摄政王的重任就落在了老太医的肩上,老太医不仅要给摄政王调养身体,还要伺候摄政王吃饭穿衣。
时不时飞来的信鹰里也有那么几只是专程来找太医的,是皇帝要他汇报摄政王的情况。
一个冬天过去,摄政王脸上的肉慢慢被养回来了,老太医的头发却更白了,胡子也秃了一大块,每天愁得睡不着觉,还要被狗追。
狗太好养活了,给口吃的就蹿得飞快,好像只是一不留神,那小花狗就变成了大花狗,但还是喜欢追着庆淮山撵。
酆阎在屋里看话本,只听见外面鸡飞狗跳混着老太医的大叫。
“……”又来了。
但今天怎么躲去鸡棚了,可别吓到他的鸡。
酆阎放下话本。
还没走到门口,庆淮山先过来了,老太医头顶着鸡毛,怀里抱着一只信鹰,一只袖子被小花咬在嘴里,脸色煞白:“王、王爷,您能出来一下吗?”
酆阎:“……?”
酆阎:“……”
原以为老太医是要他救自己,便挥了挥手:“小花,松口。”
大花狗呜咽一声,趴在他脚边,夹着尾巴。
老太医松了好大一口气,将信鹰脚上的东西取下来,递给他。
今天送来的并非信笺,而是极小的一个包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是个小木匣。
匣子里是一朵桃花。
花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山遥遥水迢迢的一路从皇城到江南,依旧艳丽如初开。
“咳咳咳。”庆淮山腆着脸冲酆阎笑,“王爷,今夜良辰美景,不如出门走走?”
酆阎觉得老太医可能疯了。
“不走。”揣着木匣子,转身便要关门。
老太医却先一步扒拉着门框,半个身体挤进来,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酆阎的腿:“就出个门吧王爷!您今晚要是不出门,下官就只好一头撞死在门框上,王爷……”
“……”酆阎脸上的肉就是老太医这么求来的。他无力地摆摆手,“走吧。”
生怕他反悔,庆淮山赶紧爬了起来,领着他往外走。
孙大娘等在自家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花灯,造型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灯面上的图案却是手绘的,画的是他和李未骋的初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御书房外的走廊上分吃一块桃花酥。
继续往前走,是王大哥家的面馆,王大哥同样站在门口,怀里也同样抱着一盏花灯,灯面是雪地里的重逢。
紧挨着面馆的是打铁铺,李二牛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他怀里的灯面上,一身锦袍的男人支着脑袋坐在轿辇中,眼眸半擡不擡,懒懒地乜着浑身是血的少年。
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贱如泥。
那是李未骋处心积虑接近他的第一步。
再往后,仍是一盏花灯一幕回忆,他画他一身劲装骑马射箭,画他在朱雀街上擡眸浅笑,画他在院子里抱着猫午睡……
跟着这些花灯的指引,酆阎一步步往前,远远地看见了立在广场上的青年,青年的怀里也抱着一盏灯,却是没有画,也没有字。
“铛——”辽远空邈的第一声钟响传了过来,青年在钟声中缓缓回头,对着酆阎笑了笑,“王爷,数月未见,宫里的那棵桃树开了花,很漂亮,王爷可有收到我寄来的桃花?”
整个皇宫那么多桃树,李未骋并没有明说是哪一棵,两人却是都心知肚明。酆阎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小木匣。
“铛——铛——”又是两声钟响。
大夥儿像是约定好了似的,在三声钟响之后一同放飞了手中的花灯:“先生,生辰快乐!”“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此起彼伏的祝贺声中,李未骋慢慢地走近酆阎,刚才钟响的时候他没有将手中的花灯放飞出去,此刻却将灯递向酆阎:
“王爷,您的小鸟儿愿意落到您掌心了,您还愿意要他吗?”
酆阎原本和百姓们一样望着灯火通明的夜空,闻言楞了楞。
可李未骋知道他一定记得这件事,也一定听懂了。
“陛下该知道臣是个什么样的人,臣已经给过陛下机会了,但陛下若是执意要带臣回去,那往后不管陛下是恨臣、还是爱臣,陛下都没得选了。”
“如果是这样,陛下还想让臣跟你回去吗?”
李未骋凝着眼望着他,毫不犹豫地说:“朕想清楚了,也早就说过千遍万遍,爱也好,恨也好,朕要同摄政王纠缠此生,生同衾,死同穴,王爷已经入过一回皇陵,将来便再陪朕入一次吧。”
明灯三千,星河灿烂,半晌后,冷白修长的手指将那花灯接过,酆阎不疾不徐地点了头:“好。”
宴先生要离开三水镇了,最伤心的莫过于孩子们,葛二狗抱着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先生,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酆阎替他擦掉眼泪,将一枚玉扳指塞到他手里:“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但你可以来找我。”
“真的吗?”
“嗯。只要你拿着这个,就可以来皇城找我。”
“好!那我们拉钩,先生,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我再帮您把字画拿出去卖!”
宴先生的字画只卖出去过一张,那是葛二狗跟着父母去应天府探亲的时候先生托他带去卖的。有个黑衣男人买走了它,给了葛二狗一个银元宝。
事后葛二狗小心翼翼地把元宝捧给先生,先生却没要,反而让他收着,葛二狗以为先生不高兴,先生却摸着他脑袋,很开心地笑着:“不,你做得很好,多谢你。”
那之后没多久,那个讨厌的家夥就来了镇上,分走了先生的视线,现在还要将先生拐走。
葛二狗真是讨厌极了这个人。
“走了。”李未骋过来催促。
酆阎就跟葛二狗道了别,皇帝非常爱吃醋,不仅爱吃小姑娘的醋,臭小鬼的醋同样也吃,语气酸溜溜地:“说了什么?”
酆阎笑了笑:“秘密。”
李未骋哼了一声,小心将他搀扶上马车,苦着脸往他怀里塞了个汤婆子,又披上大氅,然后背过身去,自己生起闷气。
酆阎弯了弯眉眼,在马车缓缓驶离的时候,开口叫他:“陛下。”
李未骋抿了抿唇,没动。
“陛下,臣今日跟您回去,但倘若陛下有朝一日负我,那臣便真的……此生不会再——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李未骋用嘴堵住:“朕不会给王爷这个机会,朕说过了,等回去就把王爷关进金笼之中,叫王爷插翅难飞。”
酆阎苦笑:“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李未骋表情凶狠:“休想后悔!摄政王以后哪里都不能去,只能乖乖做朕的……”
“阶下囚?”酆阎抢着接下话。
李未骋又咬他:“摄政王本领通天,做阶下囚太委屈您了,朕觉得皇后这个位置比较合适,以后那帮老东西要是再敢叫朕立妃,朕就叫他们来找王爷理论。”
三月,草长莺飞,山间的草木欣欣向荣,尤其是两旁的桃树花期正好,一阵风吹来,落英满地,好似一阵花瓣雨。有调皮的花瓣随着清风飘进马车里,恰好落在李未骋的头发上。
酆阎盯着看了会儿,在李未骋疑惑的目光中将那花瓣轻轻拈在指尖:“大周从未有过男后。”
李未骋抢了那花瓣,在指尖揉碎,追着他的唇将那艳色的“口脂”染在那双薄淡的唇上,眼眸黯了黯,李未骋将自己送上去:“那现在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