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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他就知道酆阎没有那么好心,嘴上说着帮他上药,实际上果然又是羞辱他。

    若有似无的触感犹在,李未骋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心跳便愈发得迅疾,像春风吹皱平静的湖面,万千的光斑落在一圈圈的涟漪上。

    “陛下。”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李未骋的思绪唤回,他下意识将被子一扯,尴尬道,“文颂。”

    文颂忧心忡忡地站在他床侧,眼眶泛着红:“陛下您……”

    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耻辱感卷土重来,李未骋用力握紧拳头,并不敢同身侧的人对上视线,“让你看笑话了。”

    “陛下别这么说,臣……”他根本说不下去,声音里哽咽得厉害。

    波光粼粼的湖面在顷刻间变成一滩死水,又凝结成冰,李未骋在锦被中不住地颤抖:“朕一定要杀了他。”

    文颂跪在他床边,以一个臣服者的姿态:“臣会帮您,臣不会让任何人欺辱陛下。”

    一晃月余已过,眨眼就到了除夕之夜。这是李未骋登基之后的第一个除夕,但因为先帝还在丧期,宫宴便一切从简,故而早早就结束了。

    李未骋多喝了几杯酒,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正打算回寝宫,擡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酆阎。

    男人今日难得换下了玄衣,改穿了一声暗红色的织锦长袍,披着雪白裘皮大氅,夜色寒风中擡眼望过来时,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冷漠孤高。

    李未骋顿在原地,不知是因为在寒风中吹得久了,还是因为喝下去的那几杯酒,脑袋在此刻混沌得更厉害。

    “夜色寒凉,陛下怎也不保重自己。”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经走至他面前,握住了李未骋的手,眉头紧锁,“手怎的这样凉。”

    酒意上头,方才还不觉得如何,经酆阎这样一提醒,李未骋才迟钝地感觉到寒风刺骨,而他的手指竟冻得有些僵麻了。

    酆阎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眸中的暴虐更甚,看向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是不想要了?”

    两个太监吓得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饶命,陛下饶命……”

    “不妨事,是朕嫌大氅累赘不愿意穿。”李未骋替两人求情,“喝多了酒,想吹吹风。”

    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大氅被罩在李未骋身上,男人的嗓音在月色下比平日还要沈几分:“喝了酒更不能吹冷风,容易寒气入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胡闹。”

    李未骋本就头疼,不想同他争辩这些,索性点了点头,敷衍道:“朕知道了。”

    酆阎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宫灯,另只手扶着李未骋,对那两个太监道:“都下去吧,本王送陛下回去。”

    得了令,那两个小太监忙不叠就跑了。

    李未骋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笑,酆阎侧眸看他,脸上难得带了点疑惑。李未骋解释说:“摄政王威名在外,瞧把他们吓的。”

    酆阎不知他是在笑这个,闻言也跟着低笑起来,问李未骋:“那陛下呢?”

    这段时间酆阎忙,李未骋也忙,两个人各怀心事,很少有时间厮混在一处,见了面多半讨论的也是正事,竟少见的能够心平气和的开始交流。

    “朕还不想回寝宫,王爷陪朕随便走走吧。”

    酆阎并没有拒绝,点头道:“也好。”

    只不过宫苑深深,实在不是什么散步的好地方,无论多喜庆的日子,皇宫里也总是差不多的样子,寒风吹落叶,吹得人心头发冷。

    远处老树上,几只鸟雀时不时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哀鸣,仿佛是谁在风中哭泣。

    “陛下。”酆阎忽地顿住脚步,“陛下若是想醒酒,臣带陛下去逛集市吧。”

    李未骋讶然:“逛集市?”

    月色下,酆阎淡淡地笑了笑,左眼皮上的那颗小黑痣艳丽旖旎:“嗯,逛集市,今日是除夕,不设宵禁,朱雀街上定然很热闹,陛下想要去看看吗?”

    李未骋在明王府住了三年,朱雀街走过几百次,却从没有逛过除夕夜的集市,因为这一天他都跟着酆阎在宫中赴宴。

    只是宫宴年年都是那般,全无新意,当然比不上街头的热闹,两人换了衣服从宫里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朱雀街上,看两边的商铺比往日还要热闹。

    因为过年,不管是小贩还是路过的每个人,脸上俱是满脸的喜气。

    五六岁的小孩穿着崭新的大红棉袄,被父母牵着走在中间,睁着琉璃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红戴绿,手里或执着团扇或挥着手帕,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就连路边的乞儿手中都抓着热腾腾的大馒头,对着好心人说着讨喜的话……

    而李未骋捏着一只五颜六色的纸风车站在热闹的人群中,看不远处的酆阎在同几个小孩抢糖葫芦。

    那糖葫芦是现做出来的,年轻小贩架着锅,一边煮香甜的糖浆,一边用竹签将山楂、橘子之类的东西窜起来。

    待糖浆熬出来,便用大木勺舀起来,均匀地淋在山楂上,原本毫无特色的山瞬间就凝结出焦黄色的糖块,变得晶莹欲滴,勾得人馋虫都上来了。

    李未骋不禁多看了几眼,身侧的人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跑去给他买糖葫芦去了。

    不多时,那人便转了回来,两只手各举着一根,一根是最寻常的山楂球,另一根则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被雕成了兔耳朵的形状。李未骋仔细看了看,发现其实是苹果。

    “都给我?”

    男人轻笑道:“嗯,臣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

    李未骋刚想说自己也不喜欢,却无论如何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实际上很喜欢,而男人最是了解他,倘若他真的反驳了,那对方一定会取笑他。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取其辱。

    两个人过人的相貌和出尘的气质很快就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尤其是小贩们,他们每经过一处,那些小贩们都极为殷勤地招揽他们。

    “两位公子要不要看看胭脂,都是极好看的颜色,买一盒送给喜欢的姑娘吧?”路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时,年迈的老人家将两人叫住。

    不管是李未骋还是酆阎,自然都没有喜欢的姑娘,但李未骋的脚步还是不自觉顿住。

    那老妇人当即更热情地介绍起来:“除了胭脂还有口脂,现在皇城最时兴的几个颜色都有,都是用老身家里祖传的手艺制的,保管都是最好的,不但颜色好看,而且自带香气,公子带一盒回去?”

    都是女儿家的东西,李未骋完全不懂这些,却还是一盒盒打开来,将颜色看得仔细。

    酆阎陪在一旁,眼神戏谑:“公子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不算有兴趣,就是有点好奇。”李未骋看着手上那一盒,颜色不算太红,更偏向于橘色,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颜色有点适合酆阎。

    这个想法实在是胆大包天。

    “公子好眼光,这款口脂叫心上美人,是如今皇城里最受那些个小姐、夫人喜欢的一个颜色,只有老身这里卖这个,只剩下最后一盒了,公子若是喜欢,老身可以给公子算便宜些。”

    李未骋莫名地有些心动,他拿起这罐“心上美人”,朝身旁的人晃了晃:“小七喜欢这个颜色,劳烦爷替小七结账吧。”

    酆阎楞了楞,继而大笑起来,他爽快地丢下一粒金瓜子:“好!”

    老妇人眼睛都看直了:“哟,这……这老身可找不出那么多钱来……”

    这么一粒金瓜子就是把她所有东西都买下来还绰绰有余!就是买她十条命也够了!

    “无妨。”酆阎淡淡道,“不必找了。”

    “哎哟!谢两位贵人!谢两位贵人……”

    夜越来越深,风渐渐更大起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个人也决定回宫。

    同来时不一样,回去时李未骋的手中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没吃完的糖葫芦、盐水花生、桃花酥、杏仁饼……还有纸风车、小陶人,多数都是李未骋只看了一眼,便被酆阎财大气粗的买了下来。

    “王爷不问问朕,买一盒口脂做什么吗?”

    “若臣问了,陛下会告诉臣吗?”

    寒风萧瑟,转身就快到宫门口,李未骋的酒早就已经醒了,只是身上还沾着若有似无的酒气。那盒小小的口脂被他紧握在掌心中,原本冰凉的白瓷上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不会。”李未骋说。

    若是他敢坦白想将这口脂用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他八成不会有好果子吃。

    身侧的人沈声笑了笑,擡手捏住李未骋的耳朵,轻轻摩挲了两下,放下胳膊时指尖仍抵在一处,看表情似是有些意犹未尽。

    “那臣便不问了。”

    “王爷不怕朕真送给心仪的姑娘?”

    宫门口的守卫认得两人,刚要行礼,便被酆阎擡手阻止,两人并肩穿过朱红点漆的宫门,不等李未骋有所反应,人就已经被抵在了厚重的宫门上。

    男人咬着他的耳朵,气息沈而危险:“除了臣之外,还有谁能叫陛下快活,陛下还能喜欢别人吗?”

    手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应声落了一地,只有那盒口脂仍被握在手中。酆阎牵住那只手,将口脂接了过去。

    他掀开盖子,馥郁的花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酆阎看也不看那口脂的颜色,食指的指腹在上面擦了几下,指尖便染上了那浓郁的颜色:

    “这么漂亮的颜色,合该用在陛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