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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因为挨了罚,此时的李未骋身上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被雨一淋就贴在了身上,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瘦弱。

    虽说夏日天气炎热,但长时间淋在雨中到底还是会冷,任凭他再如何强忍着,仍旧免不了被冻得瑟瑟发抖。

    可酆阎发落他跪着,他就不敢动。每次背脊不自觉地塌落下去,又在意识到之后猛地挺直。

    这就是为什么小乙刚才会提醒他外面在下雨。

    但下雨又如何,他明明给过这人机会,只要肯服个软、说句好话,他就可以不计较,是李未骋自己宁愿跪死在外面都不愿意同他认错。

    那就跪吧。

    看他能跪到何时。

    倔到何时。

    那条通往至高无上地位的路哪是那么好走的,这狼崽子还是太冲动。

    似这等脾气,还是得好好磨一磨。

    酆阎太知道自己养在身边的这只小狼崽子是何种性子,他是何等的聪明,最是知道如何讨人欢心,也最是知道恃靓行凶,仗着自己的纵容,撒娇、服软,却时不时会亮出爪子挠他一下。

    只不过小狼崽子太弱了,挠人都不见得有多疼。起码酆阎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却没想到今日便被狠狠挠了一爪子。

    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真真是养不熟的东西。这般吃里扒外的狗崽子就该好好吃一通教训,才能记住谁才是主人。

    酆阎心里是这么决定的,可在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那道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跌下去时,酆阎还是走了出去。

    他想到了钟粹宫的那场大雨。

    罢了,他心道,就当是对这件事的补偿。

    雨越来越大,夹杂着电闪雷鸣,仿佛天边漏了道口子,整个瑶池的水都落了下来,往地上倾倒。

    李未骋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雨中跪了多久,两个膝盖处传来的酸麻感越来越强烈,就跟跪在钉板上似的,仿佛有千万枚尖针紮进了膝盖当中。

    他忽然有些可怜自己的双腿,先是被淑贵妃罚跪,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起来。再是一个多月前,为了替那个人求一串佛珠,在三千级台阶上跪了整整一日。

    可那个人却……

    早知如此,李未骋眼眶酸涩,心想,就不做那多此一举的事情了。

    那个男人分明就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噩梦,活该下地狱。

    总有一日,他一定要杀了他。

    李未骋头重脚轻,感觉脑子被搅成了浆糊,而且很冷,他被冻得直哆嗦,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直刺入骨的疼痛和侵入骨髓的寒冷叫他几次差点忍受不住,但切肤的仇恨又叫他咬牙坚持下去。

    酆阎要看他磕头求饶,他偏不如这个人的意愿。

    哗哗的大雨中,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李未骋低着头,看一双玄色绣金色云纹的长靴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这一幕的场景何其熟悉,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涌现出许许多多的画面,钟粹宫的那场大雨中,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双靴子,是靴子的主人救他出苦海。

    可实际上,推他下来的就是这个人。害他、又救他,当他像狗一样耍。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如此,恩威并济,打一下棍子就会给一颗枣。

    【殿下没养过狗或许不知道,但会咬人的狗驯养起来才有意思。】

    现在他总算知道了,李未骋心想,他就是那条会咬人的狗。

    他只是一条狗而已。

    而为他戴上项圈的人此时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七殿下,你知错了吗?”

    李未骋擡起头,爬满雨水和冷汗的脸上神情倔强,沙哑着 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不认。”

    他不想再当狗了。不管酆阎会如何对他。

    这个男人得意了那么久,李未骋很想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大不了就是一死。

    “酆阎,你会遭报应的,如果你不杀了我,那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巴掌。

    李未骋气力不济,当即摔了下去,狼狈地趴在男人脚边,眼神却仍不肯屈服,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仿佛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酆阎恨极、也怨极,哪怕违背两人之间的约定也想在酆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酆阎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即便第一次强迫这人委i身于自己的时候,也不似这样的怨恨。

    这让酆阎顿生恼怒,他脸上堆满愠色,若换了旁人,此时恐怕早已被丢去喂了狗,但看着李未骋明明冷得不住发抖却还咬牙忍耐的样子,不知怎么竟有些狠不下心。

    强压下怒气,酆阎伸手去扶面前的人。

    雨势逐渐加大,他身上也早就湿漉漉的,嗓音仿佛含着微凉的湿气:“本王知道殿下心中不大痛快,但带兵打仗本就是说不准的事,又有谁能预测凶吉,哪个将士没有做好马革裹屍的准备?”

    “再者说了,殿下以后是要成大事的,切不可意气用事,犯了陛下的忌讳。”

    “我军大获全胜本是喜事一桩,殿下闹成这样,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又会因此而传出多少难听话?”

    “那些文臣的嘴巴都是不饶人的,殿下这般沈不住气,如何叫他们信服?”

    “臣不知是何人挑唆臣与殿下之间,送文家那小子去南疆是臣的意思,但臣可以同殿下保证,臣绝无要暗害他的意思,他那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臣还不至于对他下手。”

    酆阎自认为已经苦口婆心,这些年他还从未用这样的耐心哄劝过谁,谁要同他作对、叫他觉得不痛快,杀了便是。

    可李未骋却不识好歹,非但没有握住他伸出去的手,反倒将他用力地一搡,宁愿继续跪着,也不愿让他扶自己起来。

    还没有谁敢这样下他的脸面,有那么一瞬,酆阎真想直接将面前的人掐死。

    “怎么,殿下这是在威胁本王?难不成那姓文的小子死了,殿下还真想要本王给他偿命?”

    伞歪了,大雨同样落在这位尊贵的明王爷身上,很快将他淋得和李未骋一样湿。可他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见半点狼狈。

    李未骋忿恨地看着他,心想,是啊,我就是想要你给文颂偿命,你哪怕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又是这样的眼神,酆阎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恼怒之下又一个巴掌甩了过去:“不准用这种眼神看着本王。”

    这回的力道比方才还要更重一些,李未骋眼前发黑,嘴角渗出了血迹。

    但雨太大了,那点血很快便被冲刷掉,只有那愤恨的眼神像经年的陈血,顽固地黏在心口,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

    “殿下,为何你总是不明白,当你还没有具备这个实力的时候,不要让对手看出你的真实情绪,否则等着你的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殿下如果想要本王的命,本王等着殿下来取,但殿下最好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当你强大到可以掌控所有人命运的时候,才有机会杀我。”

    “在那之前,殿下必须先学会藏起自己的利爪,成为一个会讨本王欢心的——”

    “……脔i宠。”

    “咳咳咳……咳咳……”李未骋是在一阵激烈的呛咳声中醒来的,睁眼就看到忧心忡忡的小乙,“太好了殿下,您终于醒了!”

    李未骋这时候还是脑袋发懵的状态,短暂的几息内他有些想不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喉咙很痛,头也很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痛。

    “我……”开口时声音沙哑到叫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猛地怔住。

    “殿下您先别说话了。”小乙小心将他搀扶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您都不知道,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前两日高烧不退,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好几位,但您一直不见好,气得王爷差点将他们丢去喂狗。”

    “好在总算好起来了,真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可真是吓死奴才了……”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前一次他昏睡醒来之后。这个人总是这样,打一根棒子再喂一颗甜枣,真就是训狗的套路。

    哪怕是担心,恐怕也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而是担心少了他这只不服管教的宠物,少了点训犬的乐趣而已。

    同样的当,李未骋不至于一次又一次的相信。那他就真的太蠢了。

    “哎哟,瞧奴才这记性,王爷吩咐了,殿下什么时候醒,叫奴才第一时间便过去回话!殿下您先喝口水,奴才马上去找王爷!”

    小乙说着就急急忙忙冲了出去,眨眼人就到了门口,却忽然顿住。在李未骋疑惑的目光中又跑了回来。

    “殿下。”少年垂着眼眸,面色纠结,“殿下是个好人,所以奴才大着胆子想同殿下说句心里话,不管殿下同王爷有什么误会,可他是王爷啊,咱们的命都是王爷的,殿下何苦同王爷闹,您就服个软,说句好听话,叫王爷消了气,您日子也会好过些。”

    或许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以下犯上,小乙说完之后就跪在了李未骋的床边,“奴才僭越,求殿下恕罪。”

    李未骋搭着他肩膀将人拉起来,叹了口气:“我知道。”

    昏昏沈沈睡了那么久,其实不用小乙劝说李未骋自己就已经冷静下来,之前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什么都顾不上,现在冷静了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文颂冲撞酆阎这件事他并不觉得后悔,文颂是这个世界上于他而言最重要之人,要是没有文颂的话他早就死了。

    现在文颂却死了,如果能为对方报仇,哪怕要他的命都在所不惜。

    可他做不到,在酆阎面前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对方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像捏死蚂蚁一样轻松捏死他。

    甚至于他想要覆仇都得靠这个杀人凶手,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眼下他根本就不具备挑衅这个人的资格。

    李未骋心思千回百转,越想心里越凉,这次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和酆阎撕破了脸皮,也不知这人会如何罚他。

    不过无所谓,只要酆阎没要他的命,总有一天他会将血债和屈辱一并讨回来……

    此前所有的温情都是假象,他和酆阎之间注定不死不休,无可转圜。

    作者有话说:

    时间大法,下周小狗就要当皇帝了,酆美人离冷宫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