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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骑射比试之后的第三日,草原部落的使臣带着皇帝赐下的珍宝踏上返程的路。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城门口离开,李未骋立在城楼之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残阳如血,风吹得他和身旁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片刻,男人回神,淡声道:“走吧,快下雨了。”

    那之后到夜里天气都不怎么好,阴沈沈的,好似真的马上就会下雨,但雨其实迟迟都没有落下。直到李未骋睡下前仍旧是要落不落的样子。

    饶是再厉害的明王爷,到底还是有看走眼的时候。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李未骋这么想到。

    不知为何,他因此而有些高兴,甚至久违地做了个美梦。梦中他不是什么皇子,而是寻常的一个书生,在街上同文颂偶然相遇,两人一道赋诗作画,一道骑马射箭,也一道游山玩水……

    然而都说乐极生悲,梦里李未骋有多高兴,醒来之后他便遭了报应。

    不过刚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天会面对什么,只是像寻常那样在醒来之后由着小甲和小乙伺候着起床,然后自己再去为酆阎当牛做马。

    明王爷每日都要上早朝,起得比鸡还要早,李未骋作为要伺候对方的人,自然更早。

    “今日你同本王一道入宫。”束发时,男人说。

    酆阎在他面前的自称总是很随心所欲,一会儿称臣,一会儿又端起王爷的架子。

    而且自称什么、叫他什么都是凭心情,很难叫李未骋从一声称呼上判断出男人此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也不是完全毫无规律可言,比如当这人开始端王爷架子的时候,多半或是有正事要说。

    李未骋因此正色道:“是。”

    他替酆阎挑了一支碧色的玉簪,男人却擡了擡下巴,示意旁边那只素色的,“要那一支吧。”

    李未骋依言替他换上。酆阎擡眸,视线对上铜镜中的李未骋,声色比往日要沈一些:“殿下就不问问臣为何要带殿下进宫?”

    “王爷不说小七便不问,王爷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李未骋从善如流道。

    酆阎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在李未骋收手的时候将他手腕握住,凑在唇边亲了亲,眉目间竟流露出一两分温柔和深情。

    “殿下这般乖顺,倒叫臣有些不敢认了。”

    “小七从来都很听王爷的话。”

    “是么。”男人不置可否,携着他的手站了起来,“那便走吧,希望待会儿殿下也能这么乖巧懂事。但不管如何,殿下只需相信,臣定然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

    此时李未骋还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直到入宫之后。

    宫规森严,入了宫门之后文武百官都需要步行至议事殿,但有一个人却是特例,那便是明王酆阎。

    明王年轻的时候曾上过战场,伤过腿,陛下体恤他,便许他在宫中以轿撵代步。

    这也是李未骋从小德子口中打听到的。

    只是看男人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腿有疾。因此大概只是说说而已。

    轿撵已经等候在宫门口,下了马车之后李未骋便看见了立在轿撵旁的一个老太监。

    “奴才见过明王,王爷千岁。”

    酆阎揣着手,朝老太监点了点头:“福公公。”

    老太监矮胖身材,一头银发,面色倒是红润紧致,一看便知过得十分滋润。李未骋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本王先去上朝,之后再来接殿下回家。”

    “那我——”

    “殿下跟着福公公走便是了。”

    说罢,酆阎便上了轿撵,一路朝着前殿的方向而去。

    李未骋虽一头雾水,却又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跟着姓福的老太监一路走到了后花园。

    他对这个地方已有些熟悉,往南是后宫嫔妃们的宫殿,往北向更深处则是困了他许多年的冷宫。

    他不明白老太监带他到后宫做什么。

    “福公公,敢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老太监一甩手中浮尘,老神神在在地说:“七殿下无须担心,跟着老奴走便是了。”

    面对李未骋,老太监脸上的鄙夷之色实在有些藏不住,李未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以前他在淑贵妃的钟萃宫见过这人,只是太多年过去了,这人老了许多,他一下没能认出来。

    李未骋心跳不由地加快,可酆阎为何要叫他同这个太监一道走?酆阎难道不知道这个太监是淑贵妃的人吗?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思及此,李未骋心脏重重往下一坠,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分别时男人的那个眼神,还有早上对方的每个表情。

    他想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找到蛛丝马迹,然后发现其实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今天的酆阎太温柔了,这本身就不像他。

    只是他从来猜不透那个人的心思,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宫苑深深,两个人走了许久,天上的云更低地压下来,隆隆响雷自天边落下,李未骋擡头看了一眼阴沈沈的天空,心道,今日或许真的会有一场雨。

    两人最后到了钟萃宫门口,老太监顿住脚步,朝李未骋道:“七殿下,到地方了。”

    其实挺寻常的一句话,但被老太监用他那把尖细的嗓子说出来,就感觉是黑白无常来催命似的,怪吓人的。

    李未骋擡步跟着老太监进去。

    “娘娘,人带到了。”老太监对着里间的女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满头珠钗雍容华贵的女人支着下巴坐着,懒懒地合着眼,两边各有一个宫女伺候,一个为她捶肩,另一个捶腿。

    听见老太监的声音,女人才慢吞吞地掀开眼皮,目光不期然地同李未骋地撞上。

    李未骋认出来,这就是宠冠六宫的淑贵妃,三皇子和九皇子的生母。

    其实早就猜到自己是被带来见这个人,但此时此刻,李未骋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他见过这个女人,不记得是五岁还是六岁,反正那时候他还很小,暮美人也还未被打入冷宫,母子俩的日子却已经很难过。暮美人日日被请到钟萃宫接受训诫,而李未骋也被要求一道。

    小小的李未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妃究竟犯了什么错,却每天见着对方跪在院子里,不管是晴日还是下雨,只有跪足一个时辰才能离开。而他就陪在母妃的身旁,眼睁睁看着。

    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甚至哭过、闹过,换来的是母妃被多罚了一个时辰。因为淑贵妃说她教不会自己的孩子规矩,是失德。

    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晓得自己斗不过淑贵妃,便常年称病,打理后宫之权自然交到了淑贵妃手中,无人敢有异议。

    李未骋母子俩就这么饱受折磨,直到淑贵妃玩够了这个游戏,就找了个借口,打发他们母子俩去了冷宫。

    钟萃宫富丽堂皇,李未骋立在这里,却只记得大雨落在身上、烈日炙烤着皮肤时的那种感觉。

    这个女人哪怕再绝色,在他眼中也是披着漂亮皮囊的恶鬼。

    “七殿下,见了贵妃娘娘还不下跪请安,莫不是忘了从前学的那些规矩?”淑贵妃身旁的那个嬷嬷阴阳怪气地提醒他。

    同样,李未骋也记得这个人,当年就是这个嬷嬷抓着她母妃的头发,将她一次次掼在地上,也是这个人一脚踹在李未骋的心口,骂他是不要脸的贱种。

    这两张脸,李未骋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七殿下。”冷厉的声音再一次提醒他。

    李未骋却不跪。

    他记得酆阎同他说过的话,他只需要跪皇帝、跪酆阎,不用跪旁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