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演武场上众人已经齐聚，李驰飞等一众皇子也都在，为首的两把椅子空着，一张肯定是为酆阎留着的，至于另一把，大概是皇帝本人。
毕竟，能够同明王平起平坐的也就只有皇帝一个。反之亦然。
李未骋有些惊讶皇帝居然这么重视这次比试。
他这位父王年轻时候也是十分勤勉之人，勤政爱民、尚德重贤，深受百姓爱戴。但随着年岁渐长，他也不能免俗，同大多数帝王一样开始追求长生。
这些年花在修仙问道上的时间比处理政事还要多，手中的权柄便愈发倾斜到酆阎手中。以至于很多时候这位明王爷已经能够代皇帝批阅奏折。
皇帝还命明王寻访仙山寻觅仙人。但仙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寻到的，所以起初几年一直没什么消息，到了今年年初，派出去的人终于传回了好消息，他们找到了一位得道的修士。
自那道士入宫之后，皇帝便更加不问政事，整日在他那紫霞殿中讲经问道。连早朝都不怎么愿意上了。
而今日，他竟有闲心来看比武。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未骋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心想断然是这人安排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明王！”那个叫莫古的小王子发现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殿下恕罪，本王只是回府换了身行头。”
莫古打量着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们中原人可真讲究，一日要换好几套衣服。不过王爷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酆阎笑起来：“殿下谬赞了。”
莫古便也笑起来：“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我们草原上的汉子从不说假话骗人。”忽地，他视线一转，目光便落到了李未骋身上，“他怎么也来了？”
脸上已不见对着酆阎时的笑意，隐隐还有些不耐烦。
李未骋默然。他同这位尊贵的小王子只有过一面之缘，可不知为何这人就是看他不顺眼。
以至于这人还当着他的面对酆阎说：“我不喜欢这个小厮，王爷以后可以不带着他吗？”
那之后，酆阎就将他留在了王府中。
“是本王带他来的。”酆阎拨弄着佛珠，眼角含笑，眼神却带着极强的威压，莫古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撇撇嘴，没再对李未骋的出现表示反对。
明王既已到场，这场比武差不多就可以开始了。皇帝也姗姗来迟。
正如李未骋猜测那般，那两把椅子当然是为这两位准备的。而李驰飞等皇子只能落座于稍后的位置。
可见皇帝对酆阎的恩宠。
作为酆阎的随侍，李未骋便站在男人的身后。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皇帝却从头至尾没有看他一眼。
在皇帝的眼中，他如蝼蚁、如草木，恐怕不值得花费一丝一毫的心力。李未骋握了握拳头。
如果说他从前还对这个能被自己称作父皇的男人怀抱一丝期待，那么这个男人便一次次将这份期待践踏于脚下。
天家无父子，更无手足，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抛弃的东西。李未骋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站在酆阎的身后，看着明黄锦袍的皇帝，又看向傲气淩人的男人，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但唯有一点他已经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不再渴望这个所谓父亲的认可和垂怜，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可笑的东西。
他们的父子亲情，早该在他和暮美人一道被送去冷宫的时候就斩断了。
“莫古王子，这场比试，你想怎么比？”皇帝望向身侧的莫古。
李未骋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视线。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皇帝鬓角的白发。
心头猛烈一跳。
他想，皇帝老了，哪怕日日修仙，服用仙丹，皇帝还是老了。恍惚间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皇帝的场景。
那时距离他离开冷宫已经半年，彼时中秋夜，酆阎要入宫赴宴，便将他也一块儿带上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他长到如今，已是舞象之年，能够见到这位父皇的次数却寥寥无几。在他被关进冷宫之后更是再没有见过对方。
直到那一夜。未央宫灯火通明，舞姬乐师各展才艺，文武百官和众皇子在舞乐声中互相攀谈吹捧，而李未骋就站在酆阎的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看着端坐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短短两年，竟是老了那么多。也不知修的是什么仙、问的什么道。
“回陛下，我们草原的儿郎没有那么多讲究，也只会一些骑马射箭的功夫，比不得大周的朋友们刀枪剑戟，拳脚功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不过我常听父兄夸赞，说陛下的祖辈也是从马背上得来的江山。父王还告诉我，说他年轻时曾同陛下您比过一场，最后以一箭之差输给了您。”
听到此处，皇帝当即大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所以莫古也想同大周尊贵的皇子殿下们较量一番，就像当年您跟父王一样，恳请陛下准许。”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帝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不知莫古王子想同朕的哪个皇子切磋？”皇帝的视线从身后的皇子们身上掠过。
若是能代表大周赢得此次比试的胜利固然是好的，可若是输了，那便是丢了皇帝的颜面，故而这桩差事可以说是好、也不好。
众皇子因此心怀忐忑，又跃跃欲试。
然而那莫古却挑着弓箭，志在必得：“陛下尽管叫骑射最好的皇子来。”
“哦？”皇帝笑道，“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莫古恭敬一礼。
皇子们心中更是惴惴。皇帝此前已有立储的心，此次也不知会叫哪位皇子应战。
尽管知道这件事同自己毫无关系，李未骋却也不自觉紧张起来。
可就在此时，他忽然注意到朝他投来的目光，只是那一眼实在太快了，还未等李未骋细看，男人便收回了视线。
李未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攥着拳头，心道，这人又想做什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明王，你说朕该叫谁？”皇帝偏头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
众人不禁心道，果然如此。
而男人端着茶碗，用碗盖轻轻将上面的浮沫撇去，啜饮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
“臣前几日恰好路过学宫，听先生夸赞三皇子骑射功夫了得，有陛下当年的风姿。”
言下之意便是说三皇子适合。李驰飞没想过这人竟会帮自己说话，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生怕男人是给他挖了什么坑等着他去跳。
“那就老三吧，莫古王子意下如何？”皇帝发了话。
“莫古没有意见，不过莫古还有一个请求，还望皇帝陛下应允。”
“哦？”皇帝饶有兴致道，“王子但说无妨。”
李未骋察觉到这草原小王子的视线仿佛落到了自己身上，只是没等他多想，紧跟着就听对方道：“除了三皇子殿下，莫古还想同一人比试。”他用手中的弓朝李未骋一指，“就是他。”
随着他的视线，在场众人自然也看见了站在酆阎身后的李未骋。
一时之间神色各异。李未骋自己也讶然，下意识看向酆阎。
可后者却垂着眼，一心一意只喝手里那碗茶。
李未骋：“……”
“莫古王子，这恐怕不合适吧，这个人——”没等皇帝说什么，李驰飞就站了出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只是他话还未说话，就被莫古打断，“我听说此人也是大周的皇子殿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
“这……”李驰飞不敢再言，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帝和酆阎。
众人心中也捏了把汗。李未骋在冷宫多年，若不是近两年明王总将他带在身旁，众大臣都快忘了皇帝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而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代替大周同草原部落的王子比试？
这不是等着被打脸吗。
众人纷纷将视线落向酆阎，后者就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缓身道：“既然莫古王子有此意，那七殿下不妨就同王子比试一场，殿下以为如何？”
李驰飞：“……”
众大臣：“……”
李未骋：“……”
此刻，李未骋同众人想法一致——你明王爷都发了话，皇帝也默许了，还有他说不的资格吗？
李未骋不由地又看了男人一眼。这一回男人也在看他，冲他淡淡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