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此时已接近八点,金风园附近设施很是陈旧,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太多,两人在小区里寻找许久都不见宝的踪影。
“我叫人去附近找。”
“明明小、小宝上次走丢之后,就、就不会自己去外面。”
“如果我再跑丢你会很着急。”
郁元又急又气:“你、你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吧!”
说完便要继续往前寻找,虞新故拄着拐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它现在都不知道小宝是它的名字吧?”
事实上,自从宝被苏冉砸受伤后,郁元每次叫它都得不到回覆。
数月前,宝走丢的那次,郁元独自寻找到半夜,还是好心人送回的。
郁元忽然想起了什么,向一旁正在通电话的虞新故指自己脖子:“小宝戴着一个,金色葫芦项链。”
虞新故如实告诉那边。
两人从小区内一路寻到了喵汪附近,丁文心和陈雅雅也确认过宝并没有来到店里。
养了快一年的小狗,在郁元最难受的时候陪伴过来,对他来说和家人没有两样。
郁元沈默地背对着虞新故,望着四周数不清的大街小巷。虞新故看见他擡起手在脸上很快划过,刚想安慰,他便很快转过身:“文心,你、你熟悉这里的住户,能不能帮我发布下,寻狗启事”
丁文心很快说:“好。”
郁元谢过她后便往外走,虞新故跟了上去:“你去哪儿?”
“我去派出所调、调监控。”
“我跟你一起。”
“你腿还,还有伤,”考虑到把陈雅雅和虞新故留在这,相当于让基层员工和高层领导共处,郁元便主动道,“雅雅,不然你和我一起吧。”
陈雅雅登时如蒙大赦,“好”字还没说出来,就听旁边虞总腾一下站了起来,十分灵活地拄着拐:“我去能办得更快点,多拖延一分钟,小宝就更危险了。”
两人前脚刚迈出宠物店,虞新故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说在拆迁的老城区发现了一只花狗。
金风园与老城区的距离并不算远,且因最近老城区拆迁改造,管控范围更大。
拆迁中的老城区倒是比先前多了许多路灯,惨白的灯光下,大片的绿色网布罩住砖石尘土,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
对此地熟悉的包工头一手抱着狗,一手扶着安全帽小跑过来:“虞总,您腿脚不方便,别往这走了!”
小宝被平稳放在地上,看见郁元还摇尾巴,兴高采烈跑过去。
失而覆得,检查过小宝的身体没事后,郁元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把牵引绳给它拴上,两人对工头表示感谢。
虞新故眼睛扫过四周,颇为疑惑:“它为什么会到这种荒地来?”
包工头一挥手:“跟着几只流浪狗来的,”他指向虞新故身后,“那有个钉子户,开蛋糕店的,有几只流浪狗长期在门口讨食物。”
“他家现在还没搬?”虞新故眉头蹙起,“款项确切落实了吗?”
包工头连忙道:“打到他们户头了,虞总,天晚了,要不您二位先回,我们晚上还要干活,到时候风大土大的。”
现在两人还带着只狗,确实不是处理工作的时机,虞新故便同意了。
走过施工队临时搭的木板路时,郁元好奇地往蛋糕店看。
蒙着绿色防护网的楼宇之间,门脸很小,用的老式灯牌,只有“张”和“蛋糕”几个字还亮着,店里亮灯,看不清摆设,香味悠悠。
“好纯正的蛋糕味道。”
郁元不由感叹。
虞新故不甚赞同:“我怎么觉得还是你做的南瓜蛋糕香。”
“不一样,”郁元偏过头,谈及甜品时眼睛都亮了,“他家用的材料很足,奶味重,香气是软的。”
话说到一半,便听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郁元拉住了虞新故:“好像、有人。”
约莫三五个人从暗处走出,面露凶光,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木棍。
走在最前面的小宝耳朵塌了,耸着脖子躲到几人身后。
虞新故上前,将人护在自己身后,眼中射出警惕的光。
“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和虞新故差不多高,约莫三十多岁,国字脸,眉间两道竖纹,周身散发一股子煞气。
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两人一圈,手一挥:“跟你们没关系,我们是来要钱的。”
“拆迁款?”
“废话!”
没等虞新故说话,后方包工头便抢先辩解:“胡说八道!拆迁款明明已经给你们了!”
“答应给的是80万,算上姓虞的补贴的,一共是160万!”男人指着包工头,怒喝道,“现在打到卡上的,一共10万块钱!你们口口声声分批给钱,现在三个月了,钱没了,蛋糕店也要强行给拆了,张大爷都快八十了,这店铺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你们还找人当着他的面砸店,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一闹,虞新故倒是记起来原委,几个钉子户迟迟不肯搬,他为此往当地政府部门跑了不下五趟。
协议签了,款也批了,钱却没了。
“钱呢?”他回过头,垂眸沈声问。
“虞总,我就是个管工人的,到我这的总共也才15万呐。”
此言一出,男人视线立即落到面前西装革履的虞新故身上。
他冷笑:“原来你就是那姓虞的!”他大手朝后一挥,起义似的,“兄弟们,就是他家要占咱们的地!他们欺负张大爷无儿无女,这是谋财害命!不能饶了他!给我上!”
原本就杂乱的工地顿时一片混乱。
工人们和闹事者们斗成一团,拳头和木棍的击打声,辱骂声,呼救声嘈杂一片,偶尔还有几声犬吠。
那帮人的目的自然是虞新故,包工头和几个工人拦在前面,生怕金疙瘩出事。
虞新故一手拿着拐,一手举着手机求助,正告诉对面地址,却猛然发现身后郁元不见了。
“元元?!”
他举目四顾,右前方郁元竟然正拦着刚刚的男人,他手腕还套着牵引绳,双手托着没打下来的木棍。
他吃力地咬紧牙关:“你、你脚上还有伤,你先走!找,找人来帮……”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忽地从郁元脸侧略过,伴随拳头到肉的闷响,男人登时被打得后退几步,木棍也掉到地上。
“走!”
虞新故拉着郁元就往外跑。
两人一狗跑得飞快,郁元这才意识到不对:“拐、拐杖呢?”
还没等虞新故开口,一道银色影子闪过,郁元骤然被拽过来,让有力的双臂紧紧护住。
身后一声痛苦的闷哼,双臂逐渐松开。
郁元怔楞回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虞新故绷紧的额角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这场工地闹剧以警车的到来为结束。
为首的闹事者被带走,几个受伤的人被送往医院治疗。
十点,市属医院急诊诊室内。
“先把上衣掀起来,我看下伤情。”
大夫同一边在电脑打字,一边吩咐。
座位上的虞新故犹豫了,回头和郁元说:“你先出去把。”
“我,我又不是没见过。”
自己的眼睛,手和嘴唇全都接触过虞新故,连他胯骨上的痣长的位置郁元都知道。
虞新故一反常态的迟疑让郁元急噪。
棍子有小孩手臂般粗细,砸到虞新故时,郁元都怕他骨头断了,心脏停了好几拍。
实在担心得紧,他便不顾阻止地抓着虞新故衣服的下摆,衬衫被掀开的一瞬间,郁元的动作停住了。
原本光滑如玉的皮肤上,覆盖着粉褐色的瘢痕,占据了四分之一的背部。
是烧伤。
褶皱的皮肤小心翼翼地起伏着,形状也像燃烧的熊熊大火,生生把郁元的胸口烫出个大口子。
身后久久沈默,虞新故察觉到不对,放下衣服,赶紧把郁元拉到自己跟前。
他脸色很苍白,眼眶是种太过伤心才会出现的红色。
“现在不疼,”虞新故伸手,干燥的拇指拂过郁元眼睛下面,“吓到你了吗?”
郁元用力地摇头,掉眼泪是最没用的,他不能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于是拼命忍下喉咙涌上的酸堵。
他伸手又把虞新故的衣服掀起来,和大夫说:“您,您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看诊结束后,护士带着两人前往CT室检查后背与右腿,过来不久,结果便出来了。
“看片子是软组织损伤,背上骨头没事,但是肋骨和右腿胫骨先前有旧伤吧?还是要多注意,一会儿让护士给你上完药就可以回去了。”
大夫将单子写好,药单递给护士,诊断单给了郁元。
软组织损伤下面打着括号,写【疑似大面积二级烧伤,左下二肋骨,右腿胫骨有骨折史】。
关于车祸的细节,或者到底有多疼,虞新故从来不说,郁元只能在疗养院噩梦一样的画面和如今医生的诊断书里窥见一二,仅此便已经触目惊心。
而明明重伤过的虞新故,在刚刚的拐杖朝自己砸来时,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护。
郁元开始理解苏冉和李景,也越发觉得现在还要把虞新故赶出去的自己有多愚蠢、可恨、不值得。
回到病房的时候,虞新故刚把衬衣穿好,站起来的样子有点心虚。
可能是错觉,垂着头擡眼看他的模样总是眼熟,竟然跟小宝有些相似。
“上好了?”
“嗯,”虞新故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片子和药,“不想闻这里的味道,我们走吧。”
说完看到郁元低垂的眼睛,睫毛湿成一簇簇的,大概是哭过。
虞新故沈默了一下,接着将郁元的手握住了,凉得跟冰块似的,他就揣进了身上羊绒大衣的口袋里,郁元任他动作了。
两人从门口保安亭牵回小宝,站在门外等车。
“回家吧。”
郁元点了点头,但没问为什么虞新故丢掉拐杖还能跑得飞快的事。
虞新故犹豫两秒,有点多余地因为再次欺骗郁元而道歉后,才小心地问:“我也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郁元被他揣在口袋的右手已经很暖和了,甚至不知为何出了些薄汗。
“你想、想去就去。”郁元小声地说。
金风园今天开始供暖了。
暖气管里传来咕噜噜的水流声,三十平的小窝,连窗缝都是暖和的。
没有把自己裹成毛毛虫的郁元坐在床上,宝窝在暖气旁的狗窝里,擡头看走进来的某虞姓巨人又要走出去。
“你干嘛去?”
虞新故怀里抱着被子,腰背弓着,楞了下:“我出去睡。”
毕竟自己当初犯过一回错,现在郁元能让他牵个手都算不错。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帮你关灯吗?”
“不、不用。”
“好。”
郁元望着他的背影,以前总是挺直的背,是为了自己才痛得弯下来的,打弯背脊的不只有丢过来的拐杖,还有虞道成的棍棒。
“你、你别出去了,”郁元别过脸,将自己的枕头往床一边放了,声音不大地说,“住这里吧。”
一米五的双人床装下两个成年男人其实有点勉强,虞新故一人就占了近三分之二。
不过好在郁元还算瘦。
因为后背有伤,只能侧躺着,虞新故的胸膛贴着郁元的肩膀,像个装得太满的热水袋,结实还有弹性。
他顶着一张冠玉似的脸,黑曜石般的眸子追着郁元转。
想忽略着实很难,郁元肩膀和后背都发烫,探身关上灯,留着头顶大白鹅形状的夜灯。
一回头,虞新故还盯着他,眼睛很亮。
“睡,睡觉。”郁元背对着他躺下,“医生说要、要好好休息。”
又过了会儿,身后床褥起伏,郁元又回头,见他趴着直勾勾瞧自己,惊恼道:“干、干嘛!”
这人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擡眼看他,有些委屈。
郁元不禁想象,倘若虞新故有耳朵,现在一定是耷拉下来的。
一阵静默后,虞新故指着自己额头,试探问:“可以有晚安吻吗?”
还真把自己当小宝了,郁元哭笑不得。
但和虞新故受的伤相比,一个吻不算什么,所以郁元凑上前,探身闭上眼睛。
吻落在额头、鼻梁和脸颊,唇瓣温热,吐息很轻。
“可、可以了吗?”
剩下的话,郁元就没说出来,全被这家夥吞到肚子里,由轻慢慢到重地纠缠着。也不知道受了伤哪来的力气,等郁元晕乎乎反应过来,自己都被压在身下了。
太久没做,两人都有点按捺不住,郁元抓着他的衣服,说小心后背时,声音都变调了。
过了一会儿郁元在他怀里喘息着,发觉抵着自己后腰的硬挺,转过头,虞新故似乎没有继续的打算。
尚在余韵中的郁元眼神迷茫地看他起床去了浴室,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外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嗯,对,有红头文件。先这样,这周款必须到住户手里。”
关于虞新故在忙什么,以前郁元总会避嫌地不去了解,结果却是自己给自己蒙上双眼,被落在后头。
等身边人上了床,郁元清醒了点,问他:“是拆迁的事吗?”
虞新故就如实说了。
郁元露出挺可惜的眼神:“开了几十年,是、是我也不想给你们。”
“你想有一家自己的蛋糕店吗?”
郁元眼睛闪了闪,随即又摇头:“我现在还做不到,”他又说,“也不用你帮忙,我、我不能再做有风险的事了。”
他翻了个身,关上夜灯,杯子蒙住头:“睡了!”
虞新故看着边角处漏出的微光,调整了下姿势,从后背环住终于失而覆得的宝物:“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