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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这可以称得上是陈雅雅最如坐针毡的一次饭局。

    首先,郁元并没有同意某人进门,也未对其进行介绍。

    “我从老城区赶过来,”某人称,“还没吃饭。”

    郁元遂下令:“吃完赶紧走。”

    此刻,在整个房子里,除了她和丁文心,没有一个生物处于正常状态。

    狗傻了,不知被哪阵风吹来的老板又疑似和郁元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郁元向来好脾气,除了先前在钱越办公室里被人格侮辱,没见他伤心气恼过。

    钱越当时怎么说来着?

    陈雅雅不自觉咽了下嗓子,眼神在沈默的二人之间飞速扫描,一步小心跟对面的虞总撞个正着。

    远看像模特,近看像魔神,冷飕飕的目光在陈雅雅脸上一扫,她连辞职报告怎么写都要想好了。

    陈雅雅把头埋到饭碗里,手机放在腿上互相发了无数个问号。

    【小郁?】

    【……对】

    【他男朋友是模特吗?我听说有些模特很会玩。】

    【……是我公司老板】

    【“DWX撤回了一条消息”】

    DWX:【吃完了吗,走不走?】

    字还没打完,对面忽然开口,声音清澈得跟牧笛似的。

    “你们经常来元元家里吃饭?”不是询问,倒像确认几人关系,陈雅雅不知如何作答,对面就又说,“喵汪宠物离这里也不算太近吧?”

    丁文心一楞:“虞总怎么知道喵汪宠物?”

    “你们收养过一只比格,因为太吵所以给了元元,还差点报警,比格把腿摔断了。”

    此段经历,虞新故覆述得信手拈来,文心和雅雅疑惑不已,却都没有表示肯定,反而颇为警惕地交换眼神。

    而一旁闷头吃饭的郁元未发一言,眉头稍微皱了起来。

    饭毕,三人一起在厨房收拾,一人一狗被留在外头面面相觑。

    两人跟郁元告别,郁元称这周末去给小宝做脑CT。

    “做了也没用。”门口,虞新故主人一般一边跟两人摆手,一边和郁元说,“它现在就是只普通的狗而已。”

    “你,你也走。”

    郁元把门开大了。

    外套都挂在衣架上了,虞新故解领带的手一顿,表情一瞬空白,随即变得哀伤悲怆。

    “九点了。”

    “楼下不是有、有司机?”

    明白自己被下了逐客令,虞新故急着辩解:“我没跟你说谎!”

    他指着客厅的电视柜:“你在这里被撞过腰。”

    又拉着郁元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指着马桶:“在这里,我第一次站着上厕所。”

    他神情认真得像过去告诉郁元某个肯定的实验成果。

    “我真的就是小宝。”

    即便这些日常琐事被虞新故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已经是成年人的郁元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将手抽了出去,仍然劝:“你回去,休息,看看大夫。”

    虞新故:“……”

    他在原地踱步,脚下的食盆变小了快十倍,厨房更是一眼就望到头。

    背影不如以前宽阔,但依然高大挺拔,郁元转过头看他,皱眉问:“你的腿?”

    随即,虞新故不经意地扶着门框,手放在自己的髂胫束附近:“有点后遗症,现在天气冷,明显一点。”

    又很怕郁元嫌弃他似的:“我这次是急着见你,覆健的时间太短,医生说好好练就跟正常人一样。”

    郁元看着他比之前空了点的裤腿,外面传来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是寒风不小。

    他只得对眼前的病人让步:“就、就一天。”

    已经接近冬至,隔天牵着小宝去喵汪做检查时,道路两旁都是昨晚吹落的榆树叶。

    天气大好,四周又是一片金黄色。

    “没问题呀。”

    丁文心反覆观察CT图像。

    “撞伤已经好了,没有任何的脑部受损迹象。”

    小宝叼着陈雅雅拿给她的毛球啃,要知道它以前从来看不上这种玩具。

    丁文心说:“其实小宝之前是有些太聪明了。它可以帮我们找到狗肉厂,还特别护主。

    “不如你先在家里观察吧,说不定它只是变成了只普通的狗狗。”陈雅雅建议道。

    “也、也只能这样呢。”郁元摸摸狗头。

    “对了,虞总还在你那吗?”

    “今早走了。”

    回想昨晚的饭局,陈雅雅仍然心有余悸,待丁文心去忙时,拉着郁元坐到沙发上:“你有没有检查过家里是不是有针孔摄像头?衣服,或者包包上,会不会有窃听器?”

    她表情严肃,食指隔空指指点点:“他们这种道貌岸然的公子哥,有的是手段呐!”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虽说虞新故做事向来坦荡,但先前他阻止自己去芬兰的事算是前科。

    在“安装了摄像头”和“相信虞新故变成过狗”之间,正常人不会很难做出判断。

    可是……

    手机屏幕上,小摄像头传回的录像按部就班播放。

    约莫是早上五六点中,身着西装的修长身影出现,沙发上小宝从前很喜欢的小布偶被拿走了。

    某人绕着茶几转了几圈,试着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坐下。

    很巧,虞新故试图在小宝的位置上,但因为体型太大,蹲了两下差点卡住,滑稽地站起来,脚步还有点不稳。

    接着,他进了厨房,一无所成地走出来,开门,很熟练地取下钥匙,拉着已经醒来的小宝出门。

    过儿半小时,虞新故把食盒放在桌子上,给小宝喂食,擦脚,对于各种物品的位置,简直一清二楚。

    做完一切,他在郁元的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等,到六点一刻——郁元平时会起床带小宝出门的时间,他轻轻拧开门把手。

    奇怪的点也不止这些。

    比如给郁元带的早餐是肉包,是以前早上遛狗时经常买的那家。

    又比如,昨晚虞新故洗漱完,和他说:“你的衣柜里有件买大的睡衣吧?是你从家里带回来的,阿姨买给你的。”

    在十几平米的小窝里,虞新故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浅色棉睡衣要从小宝上床的地点上来。

    这自然是得到了郁元强烈的拒绝,在虞新故靠近的那一刻,恐慌爬上郁元的脸,一切似乎回到一年前两人激烈争执的夜晚。

    虞新故的动作顿住,坐了回去,低声和他讲:“对不起。”

    如果伤疤能轻轻被一句“对不起”盖过,郁元这样心软的人就不会下定决心跟他分手。

    “我去外面睡。”

    身边的床褥空了,过了几分钟,门又被敲响。

    郁元裹成个毛毛虫:“你又,又干嘛?”

    虞新故把一张卡放在他床头:“密码是你生日,卡里有三十万,包括了王里德骗了你十八万,剩下的你拿去,不要再去做日结工了。”

    郁元怔住,随后皱着眉把卡拿起来,甩到地上,翻身背对着虞新故:“快、快出去。”

    若是相信虞新故的话,郁元会觉得自己疯了,若是不信,郁元又实在找不到他言语中的任何漏洞。

    王里德骗钱的数目,以及当初刘淑芬愿意宽限房租的事,就算再有摄像头和窃听器,也不可能了解得如此清楚。

    公车摇摇晃晃经过耀武胡同,周一的上班族很多,车上有几人在讨论,说胡同里养了很多猫的那户华姓人家发财,把隔壁房子都买下来了。

    华?阿华吗?

    那钱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苏冉真觉得是法术生效?

    正想多看几眼,到站的提示音便响起。

    顺着人群,他来到地图上的写字楼,按照贝琳给的地址来到了八层,出电梯后,“灵境科技”四个蓝色大字出现在眼前。

    “元元!”戴着蓝带子工牌的贝琳在门口和他招手,“来这里!”

    郁元深吸一口气,攥紧背包带走了进去。

    “我们这里规模不大,现在还不到一百人。”

    贝琳带着郁元介绍了公司的各个部门,贴心地告诉他哪里的外卖好吃,哪里可以刷工卡。

    两人最后停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外,贝琳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温柔的女声:“请进。”

    “恬雅姐,”贝琳介绍道,“这是我介绍来的朋友,郁元。”

    眼前的女人留着中长卷发,约莫三十多岁,身着黑色修身毛衣与亮黄色的裙子,面容十分柔美姣好,天然带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气场。

    她看见郁元,眼睛便弯起来,同他打招呼,又起身为他倒上了红茶。

    “别紧张呀,我们公司氛围很好的。”恬雅姐从办公桌下的冰箱里取出了一份蛋糕,让贝琳切好,“正好还有三块,我们吃吧。”

    “谢、谢谢恬雅姐。”

    无花果和青提的甜香在口中蔓延,红茶的清爽又中和了甜腻,郁元的味蕾好像绽开了花朵:“这是……sethror的无花果与香柠檬?”

    “是呀,”恬雅姐蛮惊讶,“这是刚上的新品呢。”

    “是,我关、关注了他家甜品师的INS账号,”郁元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昨天他,有做宣传。”

    “早就听小贝说你特别喜欢研究甜品,也会运营账号,说不定这也会是以后发展的方向呢。”恬雅姐笑道,“只可惜这家店的主厨一直在国外,每个季度才回来一次上当季的甜品,过了这阵就吃不到咯。”

    关于甜品的讨论并没持续多久,贝琳就带着郁元进入了工作状态。

    灵境科技主要项目是新媒体账号运营,简而言之,郁元和贝琳工作任务是为公司的客户或者旗下的博主们提供视频创意,这比中连冗杂的工作要更新鲜,郁元也被分到了美食创意组,负责支持新晋美食博主Cindy。

    Cindy和郁元年纪相仿,一头卷毛的混血长相,郁元找他对接时,他正苦战游戏,头也不擡就说:“你先去把我的视频都看一遍吧,明天做个PPT总结下视频特点和你认为的发展策略。”

    十一月份天黑得早,公车在金风园站停下时,路灯已经亮起,迈巴赫停在梧桐树旁的柏油路上,旁边还有几个身着三条杠的男青年举着相机偷拍,嘴里喊“我靠牛逼”。

    举着手机刚要进大门,车门就被打开了,一截银色的金属圆柱状物体先落地,接着才是光泽细腻的手工皮鞋。

    “元元。”

    其实虞新故快一米九的身材拄着副拐杖非常违和,他甚至需要稍微倾斜身体才能使用,看上去像成年人偷戴粉色小猪佩奇玩具手表。

    “你,你这是?”

    “我带了晚餐来。”

    他拄着拐一高一低地走过来,手里提的食盒还是很精致。

    “我昨天不、不是说了别、别来了!你腿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在家里休息!”

    话音刚落,身后的迈巴赫发动了,带走几片雕谢的法桐叶子。

    “司机走了,”虞新故摊手,“你知道,枫庭湾或者虞家离这都很远。”

    见郁元没动作,虞新故又很怕他为难似的:“不然我现在去找酒店。”

    “算了,”赶一个大老远跑来给自己送饭的病人去酒店实在过分,郁元只好同意,“最,最后一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虞新故的影子完全把郁元遮住了,拐的防滑垫和脚步的声音很清晰。

    上楼梯时,虞新故拄拐的样子努力又可怜,白玉一样的脸上渗出汗珠来,不知是不是被疼的。

    郁元叫他回去,虞新故不吭声,拄着拐往上跳得更带劲。

    这些天他一直来,理由都不一样,说拆迁地在这附近,来考察,或者餐厅好吃,想让郁元也尝尝。

    一开始走路还正常,后来有些跛,今天更严重了。

    郁元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

    “中午我过来过,你没在家,是在忙吗?”

    钥匙转动,郁元打开门:“找、找到了工作,以后会,更忙,过了今天、就别来找我了。”

    他刚要开灯,手腕便被按住了,掌心的温度传来,接着背后贴上身后人的胸膛。

    怀抱是熟悉的,虞新故一直暖和得像小火炉,深秋还没供暖,是透着凉气的屋子里唯一的热源。

    “我要是拒绝呢?”

    吐息就在郁元耳侧,他拍了拍虞新故的手臂,示意对方松开:“你别、别闹了,阿姨她们,会很担心。”

    “那你呢?”身后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在疗养院外面等了那么久,我来找你,你却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才回来,可我给你钱你不要,也不信我的话,不要我来看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怀里的身体僵住,虞新故听到郁元呼吸变得沈重,接着“啪”一声,视野被明亮的灯光占据。

    他晃神时,郁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正对着他。

    “你看看,现在四周是什么样子。”

    几十平米的房间,小得像麻雀窝,沙发上有洞,木地板也起翘了。

    “你现、现在给我钱,和以前施、施舍我工作,有什么不一样?我不、不想做乞丐,被人指指点点。

    “除了爱情,我没、没有任何可以给你的东西,光靠爱情,也、也走不下去,这不是钱能解决的,因为没有人会一直喜、喜欢一个废物点心,”郁元的声音很大,像要叫醒虞新故似的,“我们本、本来就不合适!”

    出身,能力,性格……太多的地方都并不匹配,虞新故是玉石,郁元只是普通的石子。

    “我不想你再出事了,”郁元声音逐渐哽咽,“以前的事,咱们都算过去吧,以后你好、好好走,自己的路。”

    情感的余热足够支撑他度过很多冬天,可相爱并不意味着必须有美好的结局。

    大段冗长的沈默过后,郁元疲惫地眨了下眼睛,往屋里走,半路被人拉了回来,捧起脸,随即双唇触碰到柔软。

    “呜……”

    拐嘡啷一声掉在地上,虞新故靠着鞋柜,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人紧紧扣在自己怀里,滚烫的气息包裹着郁元。

    “你是说没有不喜欢我,对吧?”

    对牛弹琴的感觉让郁元快崩溃,猫似的挣紮:“虞新故!”

    火气上涌之时,一道黑影嗖地窜了出去,门登时大开。

    “糟了,”郁元推开虞新故,慌张道,“小、小宝跑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虞总:只听我想听的

    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