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年前。
A大数理楼的实验室里,灯只开了一半,水冷机的声音嗡嗡作响。
工作台上的测试仪器叮叮叫,郁元从实验服的口袋里拿出笔,对着还算完美的波形图露出笑容。
这是他和齐锐忙碌了一个暑假的成果。
规规矩矩存好数据,他拿出手机拍下波形图打算发给齐锐。
郁元一边点开聊天框,一边开门,指尖却在朋友圈的某组照片上骤然停下。
隔壁办公室里传来起哄声和笑声。
“天呢,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这就叫佳偶天成。”
“啊啊,我就说齐锐不是gay吧!”
……
他踏进办公室,里面便安静下来,随后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啪!”
原本安静画图的贝琳没好气地笔记本摔在桌子上。
冷飕飕的目光一扫,室内登时鸦雀无声。
她拎着书包起身,拉着杵在原地的郁元往外走了。
一直到走出学院门口,贝琳都没听到身边的男生开口。
她和郁元在同一个实验组,又因为勤工俭学相熟,成为组里最好的朋友。
贝琳知道他的取向,是因为曾经见过郁元在手机上放大看齐锐的照片,还总是给齐锐带许多好味滋新出的甜品。
好味滋一盒芝士都要60块,是郁元一天的生活费。
齐锐没拒绝过郁元的好意,甚至在不久前,还单独和郁元去过建校60周年的音乐会,票是郁元卡点抢到的。
如今,齐锐和女友官宣的照片明晃晃挂在朋友圈里,戒指那么显眼,贝琳气得直冒火:“我要去找他算账!”
郁元赶紧拉住她:“别……别!他本来也没答、答应过我什么。”
贝琳骂:“死渣男。”
又骂郁元,“你就是性子太软了才被他占便宜。”
“是,是。”郁元点头。
贝琳深吸一口气:“算了,发工资的好日子,不提死人,晚上陪你吃烤肉。”
“人均多少啊?”
“60。”
刚吃饱喝足,手机就响了。
“妈?哦,这个月的,我晚上发工资,马上打过去……”
送走贝琳,给元丁香转完这月的补贴,郁元的身边才真的空了下来,有了可以伤心的空间。
刚来组里时,齐锐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帮他收拾过工位,搬过电脑,教他做实验,很长时间两人都单独坐在实验室里。
齐锐夸他实验做得好,甜品做得好,是很有想法的人。
他们一起去音乐会,结束时已经淩晨,齐锐邀请他去吃烤串,所有的东西都要求老板不要辣。
齐锐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什么样的女孩。
齐锐一直看他,那么诚恳又认真期待的样子。
郁元喝酒喝得晕乎乎,磕磕巴巴地问:“喜、喜欢你行吗?”
郁元两指放大齐锐和女友的照片,看得眼睛有点痛。
十点多,宿舍楼外弥漫着沐浴后的香气,元斯年吃过澡才下楼,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一出门,便看到坐在长椅的人。
短袖和自己身上的差不多,是一起买的,短裤下面两条又细又白的腿习惯性并在一起,像合拢的蚌壳。
他低头看着手机,脸被屏幕的冷光照着,刘海乖乖贴在额头,低垂的眼睛里显露出几分真实的伤感。
元斯年就站在门口,郁元也看不到他。
“他女朋友叫万子慧,是我们学院的。”元斯年拿走他手机,翻了翻,又丢给他,“长得漂亮,去年拿的国奖,北城二环人。”
郁元“哦”了一声,背更弯了。
元斯年哼笑:“齐锐不跟她在一起,难道跟你?他不就喜欢趋炎附势。”
郁元沈默着起身,把手里的东西塞元斯年手里:“你要的甜甜圈,牛肉饼,趁,趁热吃。”
说完就要走,元斯年看出他这是不高兴了,懒洋洋开口:“上个月我就看到他跟万子慧在图书馆接吻了。”
夏天日头正盛,头顶榆树枝叶间传来蝉鸣。
郁元覆盘着元斯年的话。
确实,齐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和万子慧有关的话。
或许齐锐是接受不了世俗眼光,也或许万子慧确实比郁元优秀。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抱着购物的心态要货比三家。
图书馆二层的视野广阔,从天井旁的书桌往下看,木质台阶的苔绿色软垫上,总依偎着一对对情侣,齐锐的身影的也并不难认。
万子慧一直挽着齐锐的手臂,转过头说话,嘴唇碰到齐锐的耳朵。
郁元盯着他们的背影看,胸口和堵了石头一样难受。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郁元给吓了一跳,齐锐回头,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郁元手机都没来得及拿出来,捡起书包快步往外冲。
空调的凉感消失,又被炽热的阳光烤着,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
身后其实没有谁跟上来。
郁元这才掏出手机。
“郁元,这是你的实验结果?”导师解先质疑道,“为什么跟齐锐给我的一模一样?”
“是我们一、一起实验……”
解先没耐心等他说完,怒气冲冲打断:“人家前天就已经把文章投了,你是借用的他的?”
解先给他发来一份pdf,郁元一打开,脑子轰的一声。
是他之前和齐锐提到过的,自己准备延伸谈论的方向,文章里曲线趋势和他拟合出来的都大差不差。
齐锐当时鼓励他发一区,现在自己先一步把文章写了出来,这事情倒是守口如瓶。
齐锐是把他当什么?人形傻瓜资料库吗?
他头顶要冒火,转身就要去找齐锐理论,走到半路又停下了。
吵架又有什么用?
丢人不说,成果又回不来,再说真打起来,自己这弱鸡身材也不是齐锐对手,只恨当初没看清楚齐锐的真面目。
他狠狠往台阶上踹了几脚,顶着张不知被晒红还是气红的脸转身离开。
如今成果被盗,文章是泡汤了,只有抓紧选定新的课题方向。
可时间实在是不够用,想想往后没文章没工作又没钱,元丁香会怎么说自己,头皮都发麻了。
他萎靡地要扫辆共享单车要回实验楼,莫名其妙地两次扫码失败,第三次才成功。
图书馆和广场通过一道蛮抖的斜坡相连,夏天热,学生便都喜欢下斜坡兜风。
太阳烤得人脸疼,车轮转得越快,风就越大,郁元的额发和衣摆都被吹起来,那股子烦闷也被吹走不少。
他发泄似的助力了两圈,
眼见要到沥青路,正要减速,一按车闸,郁元呼吸停滞——
车把竟然是松的。
一波骑着单车的男生正从广场上经过。
“让、让开!”
郁元大喊,对方依旧在说笑。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用力转动车把。
盛夏五点,图书馆前用象牙白瓷砖铺满的广场上,失灵的单车如同撞击瓶子的保龄球,毫无预兆地撞散了某个小小的人群。
小黄车和银灰色变速车纠缠着在广场上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晚间校园广播和惊呼声一同响起。
被撞翻的两辆车,车轮晕乎乎地转,自行车的车把弯曲成奇怪的角度。
郁元先是闻到一股极为清凉的淡香。
并不刺鼻和讨好,让人想到清泉和海洋,是非常干净好闻的男香。
紧紧相贴的身体传来温热触感,郁元这才发现自己和被害者出于叠叠乐状态。
对方闷哼一声,郁元身下的胸膛就跟着振动,下一秒立刻被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甩到一边。
“长没长眼啊!他妈的谁都敢撞!”
“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对方有四五个人,除了说话的胖子,其余的都去扶被撞的男生。
郁元捂着胯骨轴子起身要上前:“没事吧?”
“去去去!”胖子轰他,指指车子和地上的耳机,“坏了你赔得起吗!”
郁元不认识牌子,憋着嘴摇头。
“王森,”身后戴眼镜的男生提醒道,“新故腿伤到了。”
王森火速上前查看,挡在郁元面前的壮硕身影才移开,他得以看清。
几个男生自觉围成个圈,将那人宝贝地圈在中央,他一言不发,曲起腿瘫坐在地上,修长的跟腱迅速肿胀起来,微微隆起的肌肉让郁元想起纪录片里看过的大卫,还有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
他眉头拧着,只露了个线条利落的白皙侧脸,眉眼都像画似的。
郁元看楞了。
“你看什么看!”王森吼他,又问一旁戴眼镜的男生,积极道,“景哥,我来叫大夫。”
李景皱了皱眉:“那你还不去。”
“不、不用!”
公主和小矮人们朝后看。
郁元小声说:“我、我叫了救护车。”
北城第一医院特护单人vip病房里。
虞新故小心翼翼将腿换了个位置,往后仰躺在床靠上,李景帮他调整了身后的枕头。
护士乐:“没这么严重哈,顶多三天就能出门了。”
护士走后,李景问:“需不需要让家庭医生过来?”
“没必要,”虞新故说,“这么小的事,不用告诉家里,我妈又要担心。”
李景不置可否:“那你非要住特护。”
“特护病房床单干净,”虞新故挑了挑眉,“而且他把我撞了,我不该要赔偿吗?”
李景没说话。
他和虞新故一起长大,最知道自己这位大少爷朋友什么个性。
从小被金疙瘩似的捧着顺着,讲理可以,自己吃瘪那可不行,说什么也要讨回来。
李景暗自同情了某人。
“那倒霉蛋呢?”虞新故不经意问。
“撞到腰,刚去看大夫了。”李景坐了下来。
正说着话,外面门铃便响了起来。
倒霉蛋扶着腰走进来,圆溜溜的眼珠往特护病房里扫了一圈,嘴巴张成o型,然后目光才回到床上的病号身上。
病号下巴微扬,抱臂看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张了双上挑的凤眼,双眼皮利落地开成个小扇形状,垂眸看人时有种莫名的矜贵和压迫感。
郁元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床上的病患头顶冒火:““天的事实在是很抱歉,我车把、车把失灵了……”
虞新故眼神在他脸上扫过。
这人怯怯擡头,乌溜溜的眼珠和他对视后又赶紧逃开,低头,留给虞新故一个翕动的鼻头。
倒是怪滑稽,跟蚌壳肉似的,碰一下就缩回去了。
虞新故哼笑:“那么巧就撞我身上?你自行车有自动导航?”
郁元没听懂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有被嘲讽,但毕竟病号心情不好,不听人解释也正常。
“我、我后面会补齐住院费,还有耳机、自行车。”
虞新故却说:“不用。”他打量郁元一眼,“你又买不到。”
再说耳机和自行车又不是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用的,”郁元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我、我加你个微信,后面给、给你转账。”
虞新故挑挑眉,没动作。
郁元求助地看向李景。
李景说:“住院费给我就行。”说完便熟练扫了码,“好了,我看你也受伤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郁元这才如蒙大赦地回去了。
等人走了,虞新故用鼻子哼了声:“手段真够拙劣的。”
李景笑而不语。
虞新故长了这么张脸,又投对了胎,从小便总能招些男男女女。
像郁元这种故意惹个事,又来加微信的,前前后后起码有五个,李景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收拾残局。
“这男生是你隔壁学院的啊。”李景饶有兴致地翻郁元的朋友圈,“数理的,跟你一届。”
他啧道:“那他还能不认识你?”
虞新故拨冗瞧了眼。
是倒霉蛋刚入学时候的照片,顶着个栗子头笑得很乖,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很讨好地看着镜头。
“查查什么来历。”虞新故冷声说。
【作者有话说】
虞新故半夜问deepseek:你是一个万人迷,被追求者故意撞了要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