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六点还差十分钟,护士查房完毕,为王里德更换好输液袋,外面也响起了晚间广播的音乐声。
郁元送杨骁出医院大门。夏末的六点钟暑气未消,太阳明晃晃挂在西边,照得两人有些睁不开眼。
下午在病房里,王里德坦言自己早有成立公司的想法,一直在各处奔走拉投资,自己的积蓄也都进去,如今还差三十万元,正好可以用奖金和业务分成补上。
可惜上次商务谈判的失败,不仅到手的钱飞走,还因此影响到了个人声誉,导致说好的资方撤资。祸不单行,有心人将他意欲脱离公司的想法告诉了领导,才让他面临此种进退两难的窘境。
但此前王里德并未同郁元或者其他人谈及自己的困难,郁元也只知道他有远大志向,未曾想过他是生生被逼到这种境地。
更何况郁元是在此之上又添把火,让王里德有更多被拿捏的弱点。
王里德不是会主动坦白困境的人,倘若今天没有那通电话,他的苦恼或许郁元永远不会知道。
可毕竟是大几十万的数目,郁元手里寒碜到令人发笑的积蓄是远远无法满足的。
他又把自己变成个鸵鸟懦夫,缩在屋檐的阴影下。
杨骁点了根烟,吞吐了几口:“我打算投。你呢?”
“我手头钱不够。万一赚不回来,我拿什么吃饭?”
“你现在能赚到钱?”杨骁像看滑稽玩偶一样看他,“做短视频那些钱,还能撑几个月?”
宠物能吃的食物品种本就少,郁元又向来不肯投机取巧,这么一头紮到窄路里,迟早要被淹没在后方的自媒体浪潮。
“先前王森没答应帮我,还好大哥带我做的投资回本。他稳当,眼光好。自己真要开公司,肯定要更上心,而且他做的方向还跟你的这么对口,事成之后,你还能是现在这幅样子?”
杨骁吐了口烟,对一旁还在摇摆不定的郁元说:“干什么都有风险,只有等着别人喂饭没风险。机会来了不能等。”
太阳又西沈了些,把郁元右边脸照得发烫,刺目的阳光照得他心跳也跟着加速。
杨骁临走时把烟掐灭了,拍了拍郁元的肩膀:“别忘了那天王森怎么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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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狗窝已经被阳光松开,房间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哒哒声。
虞新故前爪支在窗台上往下眺望,没看到熟悉的瘦削身影从大门走进来,有些惆怅。
自从不小心将王里德送进医院后,郁元每天能陪伴他的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甚至连晚上也要在医院和这下流的骗子度过。
虞新故这几天觉都睡不好,不是担心郁元和王里德会发生什么,而是担心郁元真的落入骗局。
实际上,虞新故始终不太理解郁元的交友原则——本来郁元可选择的朋友也并不太多。假如一个缺损的花瓶摆在面前,虞新故会认为其廉价而不屑一顾,可郁元只会看到稍微完整的花纹,和“可以提供一些插花”的作用,而花可以给他提拱愉悦,所以留下花瓶,并好好修补。
对于郁元来说,王里德便是一只完好的花瓶,值得珍藏。
虞新故难以撼动郁元,便只得从王里德下手,将其赶出家门,可这家夥无比阴险,竟用脚狠狠踹自己的伤腿,虞新故疼得腿不能沾地,必须要给他教训。
将王里德撞成脑震荡并非自己本意,这不仅使得郁元完全被受伤的王里德吸引注意力,根本没有看到王里德手机里那些证据,还让做事一向瞻前顾后的郁元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照顾王里德这件事上。
说不定狡猾的王里德略施小计,两人的感情就因此升温。
虞新故的前爪不自觉地挠着窗台边的白墙。
时间快到七点时,才响起开门声,虞新故瘸着伤腿跑过去。
郁元没有照常摸虞新故的头,而是先给他填上食之无味的狗粮,转身就急匆匆回到屋里,连大门都忘记关。
虞新故只好自食其力,单腿站起来用爪子关上门,转头时发现郁元在衣柜旁蹲成个蘑菇,一边嘟哝着“放哪里了”,一边刨着自己并不很多的杂物堆。
“快去吃饭,”郁元担心虞新故再去弄乱衣柜,将他轰了出去。
埋头装模作样地嚼了几口狗粮,虞新故便鬼鬼祟祟来到郁元身边,看他半个身子探进衣柜,然后把什么东西装进了包里。
太阳彻底西沈,街道亮起晚灯。
今天遛弯的路线和往日不相同,虞新故注意到郁元竟将他带到了某个人迹罕至的街区,街道两侧都是出租的店铺。
最里面一块大牌匾上写着“典当行”,下面不大的门脸旁蹲着个人。
走近了,虞新故才发现竟然是杨骁,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店面积不大,老板是个端着茶壶的中年男人,吆喝着两人坐下,还友善地摸了摸虞新故的头。
郁元把狗拴在了椅子把手上,围着茶几坐下,两人将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老板,”杨骁说,“您给说个价。”
杨骁那盒子里装一套金饰,老板略看了一眼,便喊来助手拿去后台称重,接着打开了郁元那只盒子,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半眯着的眼睛登时睁大:“这表……”他看看表,再看看眼前普通的年轻男人,又看看表,“你的?”
杨骁伸着脖子过去,见鬼一样:“我靠,百达翡丽啊!”
“别人送的。”
虞新故猛地擡头,前爪扒着茶桌站了起来。
星空表盘光洁如初,光泽如同宝石,链条上连个指印都没有,跟当初从国外带回来时一点区别都没有。
这表是当初郁元刚到中连时,虞新故送他的,那时郁元还沈浸在无法去留学的难过中,接收到礼物也并没有太开心。
“我只试戴过一次,”郁元问,“能卖多少?”
“星空原本大几十万,但你这只表颜色特殊,行情肯定很好,”老板说话时,眼睛都没离开那块表,喃喃道,“有钱都难买啊。”
老板迟疑问道:“你确定要卖?”
郁元抿着嘴唇,眉毛纠结成蝴蝶结,目光黏在盒子里精致的星空表盘。
过了一会儿他泄气一样说:“它对我来说,现在本来就只有这些用。”
郁元承受不起太重的礼物,也弥补不了太大的差距。
何况既然虞新故已经订婚,礼物自然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虞新故哑口无言。
没有告诉过郁元的事有很多,比如为了量腕围,虞新故特意等郁元睡着。
比如在国内飞往瑞士的晚班飞机上,虞新故看到舷窗外铺满视野的星空,想象着表盘的颜色应该和夜幕一样。是他因为私心,不让郁元见到欧洲的夜晚,那不如凝缩到表盘上送给他。
对除郁元以外的任何人,虞新故都没有必要大半夜专门飞去国外亲自确认表盘的颜色。
但现郁元轻易将这样的表卖给别人,说只配换两个钱。
老板心满意足地盖上盒子:“那我收下了。”
虞新故盯着郁元,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要反悔的神情,但郁元只是移开目光,竟然问钱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这表和破铜烂铁一样,只配换两个钱。
被践踏尊严般的怒火袭来,虞新故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朝郁元狂吠一声,随即用爪子够老板手中的盒子。
老板“哎呀”一声,没扣严实的盒子掉在地上,表身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脆弱的碎裂声。
下一秒,椅子刺啦一声响,牵引绳松开,狗冲出去叼住表就往门口狂奔。
郁元下意识抻住牵引绳,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小宝!”
“这狗又犯什么疯!”
中小型瘸腿比格现在却力大如牛,无比灵活,杨骁和郁元一个拉绳一个拽狗,拔河一样往后拉,这才阻止它逃窜出去。
杨骁固定着不停挣紮的狗,郁元伸手从小宝的嘴里掏出了表。
方才光洁如新的表盘已经有了浅浅裂痕,上面沾着狗的唾液,散发着消化不好的臭味。
郁元心疼得一阵抽抽,朝狗大声呵斥道:“郁小宝!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狗却毫不退让地朝他大叫起来。
“行了别吵了。”杨骁把狗的牵引绳在椅子上打了个死结,对老板说,“老板,重新估个价吧。”
“原本能卖个好价钱,这都成瑕疵了,”老板为难道,“十二万最多了,再低你们另外找吧。”
郁元只得让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只能凑十八万给里德。”
虞新故一下子竖起耳朵。
难怪郁元要卖掉这块手表,原来是要给王里德还钱?精神损失费还是药费,有这么高?
“放心吧,里德说很快会回本,”杨骁倒是乐观,“我的也都投进去了。”
竟然不是还钱,而是要投资,想起那日在郁元家里王里德暴露的嘴脸,一切有迹可循,王里德等待的时机便是这一刻。
被骗者浑然不觉。
虞新故转头吼道:“你们疯了?那是个骗子!”
但没有人听懂他的话,郁元和杨骁甚至根本都没看他。
“好,”郁元不安又热切地看向老板的方向,“拜托成功吧。”
他双手交握,拿着表的老板好像变成某种信仰,他此刻朝前方愚笨地祈祷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想要出人头地的心都写在那张什么都藏不住的脸上。
虞新故叫不醒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咬了咬牙,剧烈地向后挣紮起来,牵引绳勒得他皮肉剧痛,喘不上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其中逃脱。
“小宝!”
“快把狗抓住,他要往后面跑!”
虞新故拼尽全力,三条腿跑得飞快——只要拿到表,郁元就没有本钱,不至于受骗。
老板手里拿着表,狗在后面追,狭小的屋子里打得火热,店员在一边偷偷录像。
被恶犬追逐的老板没注意脚下,只听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跌到地上,连连惨叫,手里还攥着表不松开。
虞新故朝老板汪汪几声,老板还不松手,他便要用爪子扒拉。
眼见大功告成,爪子伸到一半,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冲击骤然砸到自己的柔软的腹部,整只狗被挝到翻过去,在地上軲辘好几圈,撕裂般的疼痛从腹部和腿部传来。
他艰难擡头,被郁元满是怨恨的眼神惊到。
“滚、滚开!”
一只狗接连伤了两个人,弄坏了郁元最贵的表,损失了几十万。
几日积攒的不满爆发,郁元气红了眼踹他一脚,颤抖着赶他走。
“他们是骗子,”他叫,“郁元……”
发出来的只是可怜的呜咽。
可所有人都在关心老板的伤势,和表身是否完好,没人理会缩在一旁的小狗。
虞新故在原地呆坐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夹着尾巴失魂落魄、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新故,一款超会自我树敌又超会自我安慰的神奇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