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番外(二)千世【完结】
无尽天外, 一处浮台之上端坐一人,跟前是光华万道的法阵,阵中又有一人, 面目模糊, 好似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忽然一阵光尘自虚空中生出, 正散在光阵上,丝丝点点未受半点阻碍,尽落到了阵中人身上。只一瞬,那人的面目好似清晰了一些, 只转眼便又回覆故态。
阵外之人却似捕捉到了什么, 面露欣喜, 全不顾其身后不断扩大的紫光漩涡正如深渊巨口急欲将他吞下。
就在那紫光漩涡边上, 彩光一闪,又一个人显出了身形。
“师兄,师尊回来了, 请师兄过去一趟。”那彩光人影对阵外之人说道。
“那你先替我看顾一下此处。”守阵之人闻言起身,没有半分犹豫, 只那眼睛却是一时也没离过阵中人影。
彩光中人点头:“你自去,我替你看着便是。”
守阵人略一拱手,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原地,而方才跟在他身后的那巨大漩涡, 竟也跟着消失了。
彩光人朝着他去的方向略怔了怔,随即醒过神来,赶紧在那光阵前坐了下来。
光阵重重, 里头的人也似烟雾般不稳, 不时变幻着的面容,忽然一闪而过的那一张不是齐恬又是哪个?
只是那明明化了神的小师祖这会儿却只留了个一闪而过的形影, 不知是何道理。
再说那光阵外临时替班的守阵人,在齐恬的面容一闪而过的时候,身上的彩光便波动了一下,虽是极细微的,也叫他忍不住想起自己那缕被散在了重界之外的元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凝聚再得回返。
当日叫那人忽悠了,还真信了他的什么一念万年的修法,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一念”去了得“万年之后”才回得来的意思。想着又忍不住扫一眼身后,奇怪自己一样犯了律,怎么自己身后却没有劫云跟着。还有,那骗子怎么能跟着偌大劫云还浑不当回事儿似的,莫非是算到老头子出关能保他这回?老头子有这能耐么……
不得头绪,再看一眼光阵里头的人,不免又想起了自己那缕被骗走的元神,绝美的脸上两分悻悻。齐恬若能看上一眼,怕不得吓出个好歹来,眼前这人怎么同那魂飞天外的秣钺莫名相像。可惜,如今的“齐恬”自己都还不知道在哪儿。
白光远遁,到了一处浮岛,正要闯入就被拦了下来。
老老实实站定了,一道音声直入心间:“还是这般冒冒失失!三万年修了个什么!”
守阵人闻声不动声色朝东方恭敬行礼,“您可算回来了。”
那道音声冷哼一声:“我回来也管不了你的事。我问你,你身后跟的东西你可瞧见了?”
这不是废话么,那是想瞧不见都难。
那道音声又道:“那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守阵人摇头:“弟子没什么要问的。”
那道音声似乎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接着问道:“你心中可有怨意?”
守阵人一乐:“您说笑了,弟子怎敢对天意生怨。”
那道音声不由大怒:“这么说这事儿因果你都清楚得很了!”
守阵人不敢怠慢,老实回道:“不敢说清楚,只敢作敢当罢了。”
“糊涂!”音声怒意未歇,“她本是心中生了他意,才该入幻世历劫磨练心性。一世不成,便十世,十世不成便百世丶千世,只要一时通明,自然便能回还。这本是天道自然之法,你却横插一脚,擅自将她从婆娑幻境中带到了一清境,造出多少连界疏漏不说,你这起心就已经偏了,这会儿倒跟我说什么敢作敢当?!”
守阵人默默不语。
音声便又接着道:“亏你通天手眼,居然将这许多连界疏漏补了个七七八八,或者便当可无事了?哼,看看你身后那乾坤劫,只怕你不敢当也得‘当’了!”
守阵人这才开口试探道:“您说这叫……乾坤劫?……这个弟子倒不曾听说过……”
那音声一声冷笑继而一叹:“嘿,你先前只怕当它是个挞神劫吧。才说敢作敢当,以为能熬过去九百九十九道神挞大不了损点修为,也还算值得?哼,值得……”
守阵人这会儿也有点迷糊了,接连换了几种法子往身后劫云深处探去,几番下来,面色渐渐变了。
“知道厉害了?”那音声道,“这下可有要问的了?”
守阵人带着三分不解道:“弟子扰乱的连界秩序已经恢覆了十之八九,剩馀几处不能在既有连界内消除了,正同师弟商议另开一界填数,虽是……神挞也认了,便是直损修为也算该当,可这,这乾坤劫怎么瞧着是要入幻世的意思?……”
还没来得及说完,那音声截了话头道:“入幻世?是真身入幻世!”
“啊?”守阵人一惊,“真身入幻世?这,这如何入得了……”
音声一叹:“入了那劫云之后,层层锁神,便是偏远芥子世亦容得下你。”
守阵人忽然明悟:“层层锁神,这是要重修一遍了?”
音声不语。
守阵人初闻此事,大出自己意料,却不见惊慌,心里反而有一层隐隐的笃定,随口又问:“那去向可是自己能选的?”
音声一笑:“哈,你就不怕困于幻世,百千万劫再醒不过来?”
守阵人心中一动,音声觉察其心念变化,轻叹道:“这下可知道劫数因何而来了?”
守阵人没有回话。
那光阵中困着的就是他的徒儿,几万年来,他只得这一个徒弟。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徒儿对自己生出情意,心动神迷便动了劫数,最后只得散神入幻世修心。
可想想自家徒儿那心性,本就是起了尘心惹出的尘缘,若再放她到那万丈红尘的婆娑境中去,别说修心了,只怕尘缘纠缠更没个出头之日了。
思来想去,倒不如想法子给她换到略清净些的地方,一来能防止她的尘心更浓,二来也方便自己分神下去指点,换几处地方,多攒些功劳,也能早些回来再做师徒。
算了又算,总算挑好了地方,又借了点外力,趁着星象合宜,虚空之门洞开之时将人挪了地方。
之后都在自己算计之中,万事顺当,徒弟没沾惹尘缘还温习了一些天道至理,化神之后反哺神魂,眼看着脱阵之日又提前了几分,简直喜上加喜。
至于自己会有劫报,那也在预料之中,左右不过挨些苦痛或接几个累人的活计,不算什么大事。
如今自家徒儿已经被带入了一清境,神魂轮回应该也在这个层级里头了,再修个几世,便能入二清乃至三清境了,到时候自己再“隔空指导”也越来越便当,所负的劫报也会越来越容易计算,真是“一切尽在掌握”。
可眼下这事情的发展似乎同自己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了……
怎么这头徒弟还没回来,自己这当师尊的也要下去了,还是真身锁神直投,这又从何说起!
“有什么要问的没有?”那音声又催道。
老头子的行事他是知道的,越是问有没有什么要问的时候,越不能轻易开口问,反倒很该细细自思才是。可凭他一回一回掐算,也没见漏过了多大的疏漏,至于受这样的责罚。
“嘿,还想不明白?”
师尊摇头,默不作声。
那音声也沈默良久,继而一个影像袭入师尊心海,——却是自己那宝贝徒儿在婆娑境里同其他灵生结了宿缘,情深入魂,世世追转,时哭时笑,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来处,更别说他这个师尊了。
一道心焰赶在他能觉察前直冲而起,烈如焚魂。
“嗤”,神念一动,心焰寂灭。
神光微澜,天地为之一静。
那音声似有不忍,“如今你又怎么说法?”
师尊未答,他还在尽力体会方才那焚魂般的感受。
情意本是幻象,这是个理,但是知道这个理和体会认识到这个理却全然是两回事。如今自己已经迷了,虽知理却行来无理,也是,若自己能体察到此理,便不会把婆娑境当成虎口火坑,也不会把她可能的遭遇想成洪水猛兽,更不会有那甚至不曾觉察到的不安……
所以才当有“乾坤劫”,自己用通天彻地之能改换人间皆出私意,且此毒甚深,恐需改换天地重塑乾坤,自心骨间一点一点磨去方能成事。
“你可有……”眼看自家爱徒终于明白了其中关窍,眼看还有两分能救,那音声正欲再细说,忽然另有觉察,一惊道,“痴子!你待作甚!”
却见师尊浑身一震,自心间迸出一缕轻光,倏忽间失了踪影,而后便整身一散,径自往身后的紫光漩涡中扑去。那漩涡此刻尚未完全成型,忽被塞入一散身的重天大能,立时有些不稳,竟随之扭曲了两分。
彩光一现,方才替班守阵的人出现了,“师尊!师兄遁走了?那劫云可散了没有?”
“牧灵阵塌了?”那音声问道。
彩光人摇摇头:“没有,方才忽然有轻光入阵,将师侄带走了……我想大约是师兄不放心师侄……”
“唉!”音声一叹,没有言语,只一道闪念袭入彩光人心中,方才所发生之事立时浮于其脑海。
“不亏是师兄。”言语中很有几分钦佩之意。
音声略有怒意:“痴子!孽徒!混账东西!唉,教他系心伏念,是盼他能在斩缘之时果决些,不是叫他往劫海里钻时这般痛快!”
彩光人却道:“师尊息怒,师兄此举细思来甚是厉害,凡常总是尽力拖延入劫之时,盼着能有意外助力或可躲避减轻;师兄却反其道而行之,提前入劫,以师兄之能,正可趁此机会多占两分先机,到时候脱劫或也可平顺些。”
音声有些无语:“脱劫?你可知他这劫从何来?这劫又有几分凶险?”
彩光人信心满满:“弟子虽不知究竟是什么劫数,不过以师兄的本事,再加上师侄相助,不管是什么难关,想必也难不倒他们两个!师兄说过,师徒齐心,其利断金。”说到此处,心里一动,忽然想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收上几个听话得用的徒儿,像师兄这般行动能有个助力,倒也甚妙。
“胡言乱语。”音声无奈,略思一番,便索性把此番劫数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自家徒弟,才又道,“你可别盼着也来这么一遭了。”
彩光人虽知道了事情原委,奈何丁点不解那虚无缥缈却能生生将自家师兄逼入尘世轮回的“情意”究竟是何妖物,只听说自家师兄这回一下去就是“千劫”起步,更不明所以了,尤其还一去就是最最底层最最偏远的婆娑界,便忍不住问道:“我那师侄都已经到一清境了,师兄却去了婆娑界,这可如何是好?”
音声冷笑一声:“你们两个那些鬼祟伎俩,便指望真能瞒天过海了?一清境,哼,若是只管如此搬运一番就能破界升境,那还修什么行,渡什么劫!早就漫天神佛了!”
彩光人不明师尊所说道理,偷偷使法一看,却发现那一清境中果然没见自家师侄。倒是后来跟着自家师侄在那小界中化神的诸位一个不少,且他们也四方六处地到处找那“太师祖”与“小师祖”,自然了无所得。
“唔……”竟然白忙活了,尤其想到自己那缕散入小界轮回的元神,越发觉得不值当起来。
“住,”那音声道,“罢罢罢,也是我的劫数!这一个个的,不是动心动情该应劫的,就是抠抠搜搜又缺心眼的,你这样再心疼两分,也差不多够下去几百年的了!”
彩光人听闻此言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算值当不值当,只顺其自然也罢。
又问自家师尊:“当日我同师弟们真的将人带到一清境了,且师侄修炼用功,在那小界中也脱颖而出破阶升级,怎么,怎么反倒又回去了?……”方才一追踪,发现自家师侄又回到了当日被他们几个带离之地,真是白费他们一番功夫了。
音声缓缓道:“一清也好九清也罢,终也是境,境皆是幻,唯一真的只有她自身灵性。如今她灵性蒙尘,只能落到同等频率之地,哪是你们几重灵力能搬运更改的。修炼用功,嘿,你们试图用外境的“无缘”来压制她的尘缘生长,却不知尘在心上,缘由心起,她心中这根子还在,外境如何并改不得分毫。是以只要灵性一脱,轮回转动,便还去到该去的地方。”
彩光人努力体悟师尊这番话语,末了忍不住问道:“那,那师尊,弟子为何没有劫云?”
音声笑了:“怎么,你还盼着有劫数不成?!你能有什么劫云,心凶人应劫,他手里的兵刃能有什么劫数。便是有,根也不在这个事上。”
说话间见自家徒儿还在不停探看下界凡尘,遂摇头:“我劝你少看,当心被拉入其中。”
彩光人有些不解:“看看还能被拉入?我并不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音声叹道:“痴子,缘起心上,你心中好奇欲观后变,更或看久了当了真,将幻境中幻苦幻乐幻喜幻忧都当成真,随其笑随其忧,便沾了缘种,不知会生出什么来了。清静难得,可你们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彩光人听了连连答应着,音声却连连轻叹不止。
=======================================================
凌霄界上,鹿依郎义几个再度聚首,凭他们如今能耐,找寻千年,竟未得半点齐恬和太师祖的线索,实在叫人挠头。
“或者……小师祖与太师祖并不止是化神?……”令雨猜测道。
枭松一楞:“你是说,齐恬已经越过此界,飞升仙界了?”
一时无语,还是枭松先醒过神来:“这么说,咱们想要聚齐了,可能得再等个几万年了。”
飞升仙界……天呐,不知道几辈子才有希望!更不知道几辈子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记得这些小夥伴和那个没良心的顾自先走一步的小师弟了。
======================================================
“赶紧起来吧,虽说是周末,你这一觉也睡得太狠了。”
齐恬努力睁开眼睛,眼前的脸熟悉地恍如隔世……不对,什么叫熟悉又恍如隔世,“小宁?……”迟疑着从脑海里翻出这个名字来。
“是啊,是我,还能是谁!”姑娘没好气地回道,“叫你走便宜路子,知道不便宜了吧?饿得没力气了是不是?瞧瞧,眼睛都黑了!”
齐恬伸手抱姑娘胳膊:“小宁……”
“哎呀!”姑娘差点没叫她拽翻,“哎呀,撒开,赶紧给我撒开!刚给你打了份白粥回来,赶紧吃两口去吧!别再死撑着了,真是,多点肉总比少条命好,往后啊,我也不敢带着你减肥了……”
齐恬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听着同屋的唠叨,就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又熟悉,记忆好似久远得隔了千万年,可这千万年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眼前的一切都真得这么不踏实,又真的不能再真。
“嗐,还撒上娇了!得得得,我给你端过来,总不要我喂你吃吧?……”
在闻到粥米香味的一刻,齐恬喉咙里仿佛能伸出手来,急急灌了几口,再想吃时叫那姑娘给拦住了:“一下子可不能吃猛了,伤脾胃!待会儿再吃!”
齐恬只觉得这碗粥简直堪比琼浆玉液,恨不得再来个一盆。
“刚减了四天,”姑娘伸手比划道,“就跟饿了几辈子似的!”说着连连摇头。
齐恬也觉得自己好像饿了几辈子似的。
“赶紧好起来,然后咱们就去吃好吃的,一条街一条街吃过去!”壮怀激烈。
小宁大笑:“不存钱了?还一条街一条街地吃。”
齐恬咽了口粥,摇头:“不存了,钱嘛纸嘛,还是吃进肚子里最踏实!”
日子又平顺起来,齐恬慷慨了几天之后一算账,深深为自己的“无节制”感到惭愧,没过俩月,依旧是她们这一整屋里的“存钱之王”。
每日上工吃饭,追剧睡觉,日覆一日。
只是齐恬总是觉得哪里有一处空落落的,不是肚里不是心里,不知是何处,好似有极大一处空缺,吹着丝丝凉风。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什么,等什么事,还是等什么人。
迷迷糊糊的,一辈子过去了,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等到。
================================================================
“师尊,您不是说师兄与师侄都是情劫?怎么两人却没有世世结为连理?”
“劫是各人的劫,结是各人的结,需得各人解各人的,历劫是磨去心上的根,可不是为了如你心里的意!”
当徒弟的也参不透这么高深的道理,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跟师侄在尘世中匆忙辗转:
一世成恩,一世结仇;
一世擦肩而过,一世侥幸厮守;
一世爱而反目,一世怨却白头……
“师尊,这幻世果然都是幻象而已。不过,师尊,既然下界幻世是幻象,我们此处,是不是也不过是幻象?”
“你莫要猜,你得去证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嚎一嗓子再说!
哇呀呀呀呀呀呀~~~~
这一篇撑了两年还多,2020太特殊了,希望2021有更多时间码字讲故事。
非常抱歉让各位等了许久,更感谢诸位的一路陪伴,咱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