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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臣不愿做始乱终弃之人。

    送走霍巡, 徐覆祯先去了枢密院找周诤要调令。

    周诤习惯了她没来由的行事,虽然心里犯嘀咕,却还是把河北军的调令给了她。

    倒是找彭相要人事调令颇费了些工夫。徐覆祯费了好些口舌才说服了彭相, 让他把熊载良放出了京。

    熊载良的调令发出去以后, 成王的人可能不会注意,但是霍巡一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徐覆祯觉得他肯定会生气,倒有些不敢面对他,干脆躲了起来,连值房也不去了。

    她又传话锦英, 让锦英手下的商行大量收购赈灾物资运往大名府邻近州府, 以备急需。

    总之万事俱备,徐覆祯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七月初二,大名府西渠河堤决口。

    因河北军提前疏散了下游百姓, 又征召了千员丁夫备命,因此及时堵住了决口。最后淹田千顷,死伤数百, 已是极好的结果。

    大名府的百姓劫后馀生,甚至张罗着要给领头的熊载良立生祠。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 成王正在王府跟麾下众臣集议。

    一看到急报,他脸色都变了,将那几张急报揉成一团掷于地上。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发生了何事。

    霍巡率先走过去捡起那几张急报展平看过, 对里头的内容却并不是很意外, 平静地递与众人传阅。

    “大名府河堤要塌, 我们怎么不知道?”成王怒喝道, “枢密院给河北军发了调令,熊载良去牵了头固堤, 怎么就我们半点风声都没有?”

    这些天他们为了扳倒熊载良耗费了多少力气,好不容易把他罢免了,现在大名府却要给他立生祠!

    坐在下侧的秦萧脸色更是难看。

    巡堤固防,这本是工部的事,派个被罢免的吏部官员去是什么意思?不必多说,他知道是谁的手笔。

    堂下诸人皆神色凝重。

    一个官员道:“王爷,这事蹊跷得很哪。周家和彭相怎么好像知道那边要决堤一般,早早地就把人调了过去?我看着不像天灾,倒像是人祸。”

    堂中一片哗然。

    这时又有人说道:“人祸,他们图什么?西渠河堤下是数十万民生,为了个熊载良,未免也太冒险了。”

    一时,堂中分成两派相持不下。

    “介陵,你怎么看?”成王沈沈道。

    霍巡道:“周家唯利是图,彭相首鼠两端,他们没那个胆量毁堤。”

    成王如何不知?只是莫名让周家和彭相抢先了一步,倒显得他后知后觉,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霍巡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又道:“此事我们虽落了先机,但幸得防护及时,属于万民之福。依臣之见,应尽快拨款赈灾,查明决堤原因,赏功罚过。”

    秦萧冷笑道:“霍中丞这样帮他们说话,该不会是那边许了你什么好处吧?”

    他话里藏着只有两人知晓的暗流涌动。

    霍巡不接他的招,道:“大名府还淹着,秦世子是觉得这样处置有何不妥?”

    秦萧不紧不慢道:“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既要赈灾善后,也要查明为何他们反应如此迅速,是否有人包藏祸心,借洪灾浑水摸鱼?”

    王岸祥便道:“前几日京城有几家商行在收购粟米丶布衣和药材等物。那几家商行背后的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徐尚宫。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如今想来,岂不正是为了赈灾提前筹备?”

    “徐尚宫?”成王锐利的目光转向秦萧,“宗之,本王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姑娘跟你有旧吧?”

    秦萧神色自若道:“她本是臣的表妹,从小寄居在侯府里。只是进宫后便和侯府再无联系了。”

    成王捋须,带着几分好奇道:“不止是表妹这么简单吧?听说你和她曾经有婚约,后来闹翻了,你拿刀砍了她,才解了婚约?”

    霍巡眸光一沈,定定地望向秦萧。

    众人也放下方才的争执,一脸八卦地看着秦萧。对于长兴侯府的这桩旧事,他们也只是隐约有所耳闻,可还没人敢真的问到秦萧面前去。

    如今成王竟当众问了出来,他们自是不可错过,都屏息静气地等秦萧的回答。

    秦萧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那些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流言而已。臣这个表妹心思单纯,被有心之人撺掇着跟臣闹不和罢了。”

    顿了顿,他又挑衅地看了霍巡一眼,朝成王道:“若是将来臣和表妹重修于好,王爷应该不会反对吧?”

    成王哈哈大笑,道:“本王素来成人之美,怎么会反对?不过你这表妹可不简单,倘若你真能把她娶回家,本王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

    秦萧又看向霍巡:“霍中丞也会赏脸来喝一杯喜酒吧?”

    霍巡淡笑一声,道:“等真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成王看着手下这两位年轻的臣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女人碰了权力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太后就是一个例子。我看这徐尚宫也不是什么良配。正好本王有二女,许与你二人正是金玉良缘。”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无艳羡地看着霍秦二人。虽则早知成王有招霍巡为婿之心,可此前还从未拿到明面上说过。

    此刻众人只等他二人谢恩便可向其道喜。

    谁知霍巡忽然掀袍而起,拱手朝成王施了一礼,道:“承蒙王爷厚爱,只是臣恐怕要敬谢不敏。”

    成王诧异道:“怎么……”

    霍巡道:“臣在落魄之时,曾蒙一位姑娘不弃与臣定下终身。如今虽造化弄人与其分散,可在明确那位姑娘心意之前,臣不愿做始乱终弃之人。”

    秦萧闻言神色覆杂地望向霍巡。

    其他众人眼里更是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平时鲜少听霍巡提起自己的私事,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耐人寻味的过往。

    连成王也忘了被拒绝的不悦,忍不住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分?”

    霍巡环视众人一圈,略带歉意道:“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不好直道姑娘家门,还请王爷见谅。”

    成王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虽看重霍巡,可当着麾下众臣的面被拒了亲事,又拉不下脸来为女儿争取,只好沈声道:“你可想好了?”

    霍巡看了一眼秦萧,道:“臣乃福薄之人,不堪与郡主相配。倒是秦世子出身名门,正与郡主天作之合。”

    秦萧心里咬牙,却也只好掀袍起身,朝成王拱手施礼道:“多谢王爷厚爱。臣椿萱在堂,不敢妄定终身,当遵从父母之命。”

    成王一时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是摄政王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推拒他的亲事,难道他的女儿这么拿不出手?

    再看秦萧和霍巡两人相侧而立,皆是挺拔如松的身姿,一个清仪雅贵,一个雍容卓立,对视间皆不掩眸光中的锋芒,竟是一副剑拔弩张之态。

    成王早知道他们不对付,未免疑心秦萧是因不肯落霍巡的下风才跟着推拒这门亲事。

    思及此处,成王登时大怒:他的女儿是什么供人挑挑拣拣的货物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成王实在有些下不来台,又不好当众发作。

    于是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指桑骂槐地说道:“好,好,一个个都看不起本王,背着本王把大名府的事都安排好了!下午去政事堂召开堂议,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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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覆祯因着熊载良之事躲着霍巡,好几天没有去值房。

    然而下午的堂议她实在是躲不开,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太后去了政事堂。

    路上,徐覆祯自我安慰:她一早就跟霍巡说了他们立场不同会面临的问题,是他紧追着她不肯放手的。所以,事情变成这个局面也不能全怪她……

    一进政事堂,没想到入目先看到了秦萧。徐覆祯一怔,她很久没有见到秦萧了,他现在给她的阴影其实微乎其微。

    可是也许是临近前世病逝的日子,她心绪莫名地不宁,再乍见秦萧那双狭冷的凤目,竟有些心慌起来。

    徐覆祯别过眼去,又见霍巡也正看着她,幽深的乌眸辨不出情绪,更叫她心虚起来。她只作不察,安静地坐到了太后身侧。

    秦萧和霍巡一左一右,眼神都望向她。徐覆祯忽然意识到,现在他们俩才是盟友,一会儿还要联起手来攻讦她呢。

    这样一想,她的心虚便淡了些。

    果不其然,成王的人已经开始质问为何枢密院和彭相的响应如此迅速,甚至在决口前便已出动人手。

    周诤和彭相自然是答不上来,便把徐覆祯推上了前台。徐覆祯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把缘由都推给了钦天监。

    这几个月的辅政她摸清了一个道理:别人信不信不要紧,关键是自己有一套讲得过去的说辞。

    谁知成王是打定了主意要扳回一局,于是他手下的人开始指责徐覆祯故意欺瞒丶为己谋私,派了熊载良这个外行人去固堤。

    倘若当初派的是工部的人,那死伤将远到不了百人。言下大有指责她为谋私利而害死了几百条人命之意。

    徐覆祯气坏了。

    照前世那洪灾的规模,这次能将死伤控制在千数已是不易。她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他们竟然说那几百条人命是她害死的!

    她心里虽然气,口中却很冷静:“西渠河堤的情况你们谁亲眼去看过了?工部的秦世子在这里,你们大可问问他,倘若当初派去的人是他,他敢保证死伤人数控制在百人以内吗?”

    众人目光纷纷聚向秦萧。

    秦萧轻咳了一声,沈吟道:“西渠大堤位置很险要,下游全是耕地和庄户。倘若决口,死伤数将以万计。这次能提前应对,数百人的死伤确实是难得。”

    立时有人哼道:“谁不知道你是她表哥,自然是偏袒她的。”

    这时,又有工部的官员开口替秦萧说话,证实他所言非虚。

    徐覆祯心想:方才这些人怎么不说话?彭相也跟哑巴了似的,生怕引火烧身。

    王岸祥却又忽然发难:“受灾州府的物价往往飞涨,徐尚宫却提前囤积粮食衣物运往大名府,莫不是准备发一把民难财?”

    徐覆祯气极反笑:“王舍人,你但凡多等一日大名府的急递,便会知道我那些物资低于丰年市价,运进去是为了平抑物价,好给那些受灾百姓留条生路。”

    王岸祥大为意外,怎么会有人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不由质疑道:“平抑物价丶赈济灾民本是朝廷的责任,你这样做却是居心何在?”

    徐覆祯冷笑:“原本念及国库空虚丶周转不及,灾民又等不得,我才贴了银子进去。王舍人既有此问,那就请薛尚书把这笔开支补给我吧。”

    户部的薛尚书立即对王岸祥和成王怒目而视。

    彭相此刻摸清楚了局势,徐覆祯这回是立于道德的不败之地,他立刻硬气起来跟她站在了同一战线,开始辩驳那些质疑她的人。

    徐覆祯终于从火力中心全身而退,可是她越想越委屈:她为了这件事忙前忙后,半点好处没有,实惠落给了百姓和彭相,名声落给了枢密院和钦天监,自己贴进去了一大笔银子,最后还要被人围攻。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徐覆祯嘴角微微下撇,只能掐着掌心克制着情绪。

    后面的商议她没有参与。

    在各方骂战中终于拟定了朝廷赈灾的章程,散会的时候已近酉时。

    徐覆祯好不容易捱到散会,几乎是第一个出去的。她既不想面对霍巡,也不想面对秦萧。

    霍巡第二个跟了出去。

    秦萧作为工部的郎中,要留下来商讨检修堤坝之事,只好恨恨地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徐覆祯虽疾步走着,奈何霍巡人高腿长,几步追上了她,在她身后道:“祯儿!”

    徐覆祯只作听不见,愈走愈快。霍巡只好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拉,将她整个人扯进怀中。

    徐覆祯忙不叠地推他:“你干什么!宫道上人多眼杂,快放开我。”

    霍巡半拥着她:“那你还躲不躲?”

    徐覆祯挣不开,只好低着头道:“我不躲了,你快放开我。”

    霍巡这才把她拉到了僻静处的廊下,看着徐覆祯心虚地低垂着眉眼,气极而笑道:“原来那天我得到的小意温柔全赖熊载良所赐啊。”

    徐覆祯就知道他要跟她算账!她讪讪地说道:“谁说是为了他,难道我以前就对你一点儿也不温柔么?”

    霍巡擡起她的下巴:“不是为了他的话,那你这几天躲着我做什么?”

    徐覆祯被他扣着下巴擡起脸,神色在他的目光下一览无馀,却还要嘴硬道:“谁躲你了?我是不舒服,所以才不去值房的。”

    霍巡眉心微微一凝,忙松了手,道:“哪里不舒服?”

    徐覆祯支支吾吾道:“我丶我心里不舒服。一想到要被你像现在这样质问,我心里就不舒服,就去不了值房,不是在躲你。”

    霍巡闻言神色一松,有些无奈地说道:“谁质问你了?你怎么安排熊载良是你的事。但是你不要躲着我。连着好几天没见到你,我会想你的。”

    徐覆祯听得这露骨的情话,耳朵不由微微发红,又有些感动,擡起眼睛看他:“你真不怪我?”

    霍巡摸了摸她的发髻,轻声道:“我怪你做什么,用谁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为什么要帮彭相?”

    徐覆祯心中微微一动。倘若她能把霍巡拉到自己这边,那他就能同她共进退,他们今后的阻碍不就小很多了吗?

    她试探着对霍巡道:“我不是帮彭相。但是把彭相扶起来,三足鼎立的局势更利于朝堂稳定,皇上将来可以更顺利地亲政。”

    霍巡了然地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原来你是皇上党。”

    徐覆祯看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忙又道:“皇上虽然学东西慢些,可是本性纯良,年纪又小。好好教的话,未来可以做个明君。辅佐皇上才是正途,否则将来就算成王上位,史书又会怎么写你呢?”

    霍巡不置可否,转过话题道:“方才在堂议上很难受吧?”

    徐覆祯见他回避了她的话,心头有些许失落;再听他提起方才的堂议,委屈瞬间涌上来:“你就看着他们那样说我,也不帮我说句话。”

    霍巡无奈道:“他们说那些话都是成王的意思,我也控制不了的。”

    徐覆祯抿着唇不说话。

    霍巡于是拨了拨她的鬓发,柔声道:“我在柴房养伤的时候,你从外面逆着光走进来,边缘泛着金色的流光,我那时神思恍惚地以为是神女走了进来。”

    徐覆祯不由微微弯起了唇角,他这是拿话哄她呢!可是她听了确实很开心,方才的委屈都消散了不少。

    霍巡却又道:“后来的相处中,我却愈发觉得那不是神思恍惚下的惊鸿一瞥。你身上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对于他人的痛苦,你总是最大限度地感受到,并散发你的温暖来帮他们消融那些痛苦。”

    是吗?徐覆祯睁大眼睛看霍巡。她从小就很心软。张弥还说她是“妇人之仁”呢。原来在霍巡的眼里是“悲天悯人”吗?

    霍巡温柔地望着她,微笑道:“这次的决堤一事,你的决策救了几万百姓。无论他们知不知道你的付出,可那始终都是你的恩德。这件事你做得很漂亮。旁人说几句话,又有什么相干?”

    徐覆祯闻言一悸,心头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打通了。

    她的委屈不就是因为那些人否定了她的付出吗?可是她这次挽救了几万人是事实,又不是被他们说几句就不当真了的。

    她心里一下子欢喜起来,张开手臂抱住霍巡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道:“谢谢你,我现在一点儿也不难过了。”

    这下轮到霍巡害怕别人看见了。他轻柔地解开环在腰间的双臂,又对她道:“以后有什么事,不许再躲着我了。”

    徐覆祯乖巧地点了点头。

    霍巡瞧着四下无人,便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这才跟她告别。

    徐覆祯目送着霍巡离开,那背影转过连廊,便再也望不见了。

    雨幕如丝,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

    徐覆祯想着霍巡方才的话,心中那点欢喜渐渐散去,却漫起一阵无来由的感伤。

    其实,她哪里是什么神女,她就是一缕还阳的孤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