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外, 一处黄沙夯筑的高坡上,数道黑黢黢的人影在马上遥望夜色下无边阒静的敦煌郡。
为首之人勒马坡上, 一身云纹藏青锦袍, 臂上暗绣的四爪龙纹在幽光中隐隐浮动。
一小簇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来人下马屈膝半跪,禀道:
“殿下, 敦煌郡城门关闭, 全城戒严已三日,无人能出入。承义公主带着数千人马,三日前已往长安去了。”
风沙滚滚,李曜眯起了眼。
他来晚了一步。
她定是在三日前出城的那队人马里。李氏将她带走挟持, 以她之名发动兵谏, 往长安逼宫。
他前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今生的百般谋算,都落了空。
李曜绞动马缰, 缓缓在腕上勒紧,青筋自手背蜿蜒暴起,如臂走游龙。
昔年流落在西域的吴王遗孤, 始终是皇位上悬着的一柄利剑。因事关皇位正统,他的父皇为了江山稳固, 未免夜长梦多,不惜一切要将那遗孤找出来,杀死。
父皇收覆西域的初心, 便是找到吴王遗孤, 永绝后患。
前世, 他最先找到了她,他认定这是上天的缘分。
他费劲心机将她从西域带回长安, 安置在宫中,掩盖这个秘密。以天子之权,想要予她一世安稳荣华,却岂料一次一次事与愿违。
他一直记得他忍痛下令封禁明霞宫时,那道血红的宫门在他和她之间合拢。
他在外头,她在里面。
越来越小的罅隙间,她想要奔出来却被一旁的内侍制住,跪在地上声嘶力竭朝他哭喊,连连唤他陛下,说她知错了,说她不想被关在宫里。
而他只是背过身,銮驾起,消失在闭阖的宫门外。
只因在李氏重提旧案,声称吴王遗孤尚在人世之后,朝野震荡,逆党蠢蠢欲动。心腹都劝他,吴王遗孤一日不除,朝中一日难安,纷纷以死相谏,要他将她杀之后快,斩草除根。
可他要保她,除幽禁看守之外,再别无他法。
她自此与他一步步离心,恨他入骨,连一面都不愿让他见,最后逃出宫外,在雷音寺被人一箭害死。
今日,哪怕重活一世,她也不肯原谅他,一次次逃离他的身边。
直到她重病在身,才肯为了交易瞒着他,答应和他成亲。
他想着,只要带她回长安,定能治好她。她会是他的皇后,他会弥补前世对她的亏欠。
当他以为可以和她再续前缘之时,她又被人劫走,以致于他功亏一篑,让她成为了李氏手中的工具。
待他调集兵力,千里奔袭,从高昌赶至玉门关,人已走了三日了。
这一世,他还是没能护得了她。
李曜闭上了眼。
好像这是对他前世所为的惩罚。她永远都在离他而去,而他,永远都只差一步。
“去长安。”李曜沈吟良久,忽然睁开眼。
“殿下……”亲卫一惊,犹豫道,“探子来报,京畿几名藩王已悄然动兵,不日便会赶到长安与李氏会和。以我们目前的兵力,不足以和那几路人马抗衡……”
他们的殿下之前拒绝了陇西贵族的嫁女之请,前后皆无援兵。即便他们兵强马壮,能征善战,要匹敌数以十倍的兵马,亦是难事。
李曜劲臂一扬,亲卫便噤了声。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应是在此处切断敌军后路,养蓄精锐。
他和他的人本就不在长安,身在西域,坐山观虎斗,看诸位皇子兵荒马乱,待硝烟散尽,多败俱伤,他再回长安收割,才是上上之策。
可他不能放弃今生和她最后和好的机会。
他是大梁皇子,未来的皇帝,只有他可以去救下她。
只要此局未了,他还不算落败。她仍会是他的。
李曜眸光灼灼,一缕微茫的执念如荒草中燃起的星火,刹那燎原。
***
敦煌郡,官驿。
洛朝露从巨大的疼痛中惊醒,周身冷汗淋漓,鬓发黏湿,心头狂跳。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里来回转桓碰壁。四面都是高高的宫墙,透着暗暗的血色,一眼望不到头。
她踽踽独行,望见洛襄的背影就在前方,她趔趄追去,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
他始终没有回头,最后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
洛朝露醒来的时候,大片的泪沾湿了衾枕,微弱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又一阵剧痛袭来。
她痛得意识模糊,挣扎着想要从榻上起身。
一只清臒干瘦的手擡起她的臂,按回来了衾被之中。
朝露擡眸。朦胧的眼帘中,看到一张耄耋老者的脸。他坐在她榻前,正在将一根极细的针刺入她的脊骨。
“姑娘莫慌。就好了,就好了啊。”他温声道。
朝露估摸,那便是来救治她的汉医了。不是说在长安吗,如何来了敦煌郡。
她痛得快要昏死过去,面上是纸一般的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刻出一道又一道的红印子,刺破皮肉。
“死不了,死不了……”老者似是在安慰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姑娘是草原上的儿女,生命力顽强,不会轻易死去。只消在忍一忍,忍一忍……”
见她疼到咬破了嘴唇,鲜血溢满煞白的唇瓣。老者熟稔地拿出一块锦帕,让她咬在口中,以免再咬破舌头。
老者轻摇羽扇,晃了晃头:
“姑娘别怕,老朽从前,连喝了断魂酒的孕妇都救活过。当时那胡女身怀六甲却身中剧毒,老朽硬是用针灸催产,将那女婴提前生了出来,活蹦乱跳的……”
他长叹一声,忆及往事,满是皱纹的眼角微微一翘。
朝露隐约记得,李氏当日说的是她曾有一故人,想为夫君殉情,后来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不忍求死,靠得就是眼前的汉医续命产子。
如此,与汉医此刻口中所言相符。
朝露心头一动,喉间如火烧火燎,嘶哑的声音问道:
“敢问,那名女子产下女婴之后,身在何处?”
老者垂头叹息,拍了拍膝盖,目露哀色:
“数月来,她以强大的意念撑着一口气,拼尽全力生下了女婴,已是油尽灯枯,加之她并无求生意志,很快便逝去了。”
朝露垂眸。
毫无求生意志,就这样逝去了吗?不知为何,她听到此话之时心口如同被人揪住一般难过。
父亲死去,母亲毫无求生意志殉情。
她为那个女婴感到难过,一出生就没有了父母。
“老朽这辈子没见过像她这般美丽的女子啊。嘶——”他不由凝神左右细看朝露一眼,捋了捋长至胸前的白须,“姑娘,你的容貌倒是像极了她。”
“你可是她什么人吗?”老者白眉蹙起,冥思苦笑,忽然恍然大悟道,“断魂酒乃西域毒草所制,一旦饮下,需马上用针将毒液从五脏六腑逼出来,再以艾灸驱散风邪,方可活命,否则十日之后,必会吐血身亡。姑娘却撑了一月有馀,实乃奇观,如此便解释地通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老者说得有几分激动,面露酡红,微微一笑,望着她道:
“你定是她的女儿是不是?你母亲在怀你之时,喝了断魂酒,强撑数月不死,将你顺利产下。所以,你一出生,就是克制断魂酒的体质,才能活到至今,等老朽来救你,是也不是?”
“真是时也命也,今日竟能得见故人之女!”
朝露怔住。
她的母亲如果不是抚养她长大的大梁公主,是汉医口中的那名胡女,那她的父亲是谁?
她不是乌兹王女,不是洛朝露,那她,该是谁?
朝露心头一阵,渐渐涌起一个猜测。
待老汉医将她身上治疗的针一一·拔下,朝露挣扎着爬下床榻,蹒跚朝门外走去。
“洛襄!……”她泣声推开门,想要找到他确认。
房门打开,满院皆是是陌生的梁军守卫,重甲提刀,出路被死死封住。
丝毫不见她母亲李氏和洛襄的身影。
“王!”一道身影朝她疾奔过来。
朝露望见铠甲的银光闪过,望见邹云急切的面容,她犹如绝处逢生,牢牢抓住他的手臂,疾声道:
“他们人呢?去哪里了?”
邹云慢慢扶着颤抖不已的朝露进屋坐下。
“佛子和你母亲当日就离开了敦煌,带着大军前往长安。”他面色凝重,低声道,“看兵力布置,长安定是要有大事发生。”
“他让我等你醒来后告诉你,让你定要留在敦煌等他回来。待到那时,他自会跟你解释一切。”
邹云倒了一杯茶,望着面色惨白的朝露,小心翼翼地问道:
“佛子,真是你母族的仇人吗?”
朝露思绪如一头乱麻,杂乱不堪,但仍是肯定地说道:
“他如果一早知道,决不会欺骗欺瞒于我。他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由来地,她就是相信他。
她按住邹云的箭袖,道:
“我要去长安。邹云,你带我去长安。”
只有去长安见到他,才能找到答案。
“佛子是和公主去谋大事的。”邹云看一眼面容还是很虚弱的朝露。坚决地摇头,“你大病未愈,听那汉医说,还得再施几日针才能好全,怎能涉险?”
朝露盯着他,目光沈静且灼人,摇了摇头道:
“他是被胁迫的。即便他与大梁皇帝有深仇,他也并非会发动兵谏之人。”
若是洛襄有谋逆之心,前世他身为国师,大权在握,早就可以推翻李曜,自立为王了。
可他没有。
他不会因一己私利,将长安万民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前世不会,今生也不会。他定是有他的目的。
邹云被她盯得发慌,叹口气道:
“佛子要我在敦煌守卫你的安全。他特地叮嘱过,让我保护你,千万别去长安。”他透过窗纸朝外头的守卫看去,道,“待几日我援兵一到,就送你回西域。”
朝露以手支起雪腮,不动声色,忽而问道:
“当下,陇西四郡大部分兵力是否已被我阿母抽调去了长安?”
邹云一楞,点了点头。
朝露循循善诱,继续道:
“那么,大梁的边防是否空虚至极?”
邹云眉头开始皱紧,也还是点了点头。
朝露凑近他,明眸流转,一字一句道:
“如果此时,我命你领乌兹王军南下,掠过陇西四郡,直逼长安。你道如何?”
她了解邹云,这可是大将军一战成名,扬名立万的良机。
闻言,邹云素来沈毅的面色闪过几分愕然,睁大双眼道:
“王,你这是要和大梁开战?”
朝露轻巧一笑,摇了摇头,面容娇俏又坚定沈着,道:
“我不过借兵,去救我夫君。”
她不是当年受他庇护的小姑娘了。她是乌兹的王,他的妻子。
这一回,换她来护他。
***
长安,京畿大营。
一处宽大的营帐内,错金博山炉中散出袅袅香息,在帐中氤氲成片。
男子跏趺而坐,岿然之姿融在香雾中,被一阵帐门外吹来的风打散。
脚步声传来,来人澜袍广袖一展,挥出一阵微寒的风。
李氏步入帐中,望见眼前威压逼人的男人,不由在几步开外立定,道:
“我已按照约定,将汉医送去敦煌,为她医治。今夜,藩王和所有将士皆已到齐,需要吴王遗孤现身一见。在没有见到宝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下注的。”
洛襄闭目不语,念诵经文,平静从容。
“怎么,你可是不愿意了?”李氏眼眸促狭了一瞬,低声道,“当日你自认吴王遗孤的身份,我还以为你有万全的把握。你若不愿,我只得再把她从敦煌带来长安。”
洛襄睁开眼,起身一敛袍袖,淡淡道:
“公主若是不信我,何必今日又来请我。”
李氏微微一怔,见被他看穿,冷笑一声。
“洛襄?”她转身,斜睨着他道,“还是该叫你李襄?”
“我是不信,你可以为她做到这份上。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此去,可是要弑君弑父的。我如何能确保你的忠心?”
洛襄淡淡道:
“我本就无父无母。父亲废了我母亲的后位将她幽禁。母后在冷宫一生下我,便将我抛弃送去西域。我此生,从无亲缘。”
李氏勾唇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道:
“你竟是那冷宫废后之子。没想到,当年那废后产下的竟是一双生子。”
“双生子在大梁视为不祥,你母后自保都难,只能将一子抛下。从出生就为父母所厌弃,流落西域。你可知,乌兹王救你,是因为你手中有那块大梁皇室的玉玦,他以为你是那个女子的孩子。”
“一切阴差阳错,你总是被抛弃的那个。如此看来,你的仇恨,本该不比我少啊。”
洛襄平静地道:
“不必挑拨。你欲成之事,我来助你。望你信守承诺。朝露一女子,于你大业无用,不要将她卷入此局。”
李氏轻描淡写道:
“我的人将她囚禁在敦煌郡,重兵把守,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必不会动她。我知你心机深重,但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这里可不比你呼风唤雨的西域,现下你独身一人,无人来援。京畿全十八营,营营戒严,你若是逃出去,只会被乱箭射死。反正,你只是个赝品,死不足惜。”
“况且,我已派人绕长安城埋了一圈火药。”李氏漫不经心地拢起袍袖,袖口镶绣的鸾纹在烛下金光游动。
“若是兵谏落败,大家都别想活。我要全长安人的血,为我父兄,为我死去的亲族陪葬。”
“当年这笔账,早就该好好算算了。”
洛襄看眼面前几近疯魔的女子,她眼中是淬了毒一般的怨憎之意。
他向天外望去,夜色浓重,层层密云,如同化不开的墨迹。
洛襄双手扣紧,垂眸不语,起身跟着李氏朝帐外走去。
……
京畿大营的中军帐,烛火通明。
帐内,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众铠甲装束各异的将士,各自簇拥着两名身着单窠紫袍,腰束玉带的藩王。
年纪稍长的是晋阳王李亘,统领长安东北的晋地兵马。另一名是最年轻的藩王,定襄王李奎,守卫长城以北,防范北匈。
二人本是一道在堂前正襟危坐等候。李奎是武将,心浮气躁,颇有几分不耐,下座来回踱着步子,擡手反覆摩挲着微须的下颔。
李亘则慢条斯理地饮茶。
帐帘一开,风涌进来,人语声登时停了下来。
一道玉白的身影,披星戴月,步入帐中。
帐中所有人不由凝神屏息了半刻有馀。
来人不过一身寻常锦袍,腰配玉銙革带,身姿清瘦,眉眼淡漠,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仪,竟将满堂武将的甲胄明光压了下去。
细看之下,男子俊眉朗目,轮廓分明,如白玉般明润,如雪松般清正。果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李奎大步走过去,望着他一时有些许张口结舌,道:
“你丶你就是?……”
未等他说完,李亘已从座上起身,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一边走一边叹道:
“想不到,整整二十年,竟真可得见故人之子。”
洛襄向二人行了晚辈礼,微微躬身道:
“十王叔,十九王叔。”
“等一下,”李奎劲臂一扬,甲胄鋥然,道,“先别急着认亲。你如何能证明自己就是吴王遗孤?”
一旁的李氏行至堂前,冷冷道:
“他的身世,你去西域一查便知。当年叛逃的吴王亲军将他带到西域,托付给乌兹王抚养,而后遁入空门为僧。时间丶事件,都完全对得上。还有何可疑虑的?”
李奎嘴角一扯,冷笑一声,并不把李氏放在眼里。李奎身旁的亲卫,纷纷将腰间的刀鞘抽出一半,面露震慑。
洛襄一言不发,双眸如夜色般漆黑辽阔,映着满目刀光,倒显得越发清冷。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枚玉玦,放于掌中,示予二人看。
李亘和李奎望向他手中的玉玦。
玉面色泽清润,无一丝杂色,可见上面细细密密地雕有五爪蟠龙的纹路。
大梁祖制,皇子丶亲王只可佩四爪龙,唯有天子服制,龙有五爪。
此玉玦,形同皇室玉牒,确是天子之物。
见之,如见天子。
烛影微微晃动。帐内寂静无声。
一刹那,李亘丶李奎一同撩起衣摆,朝着玉玦,屈膝半跪。满堂所有人见状,没有半刻犹豫,一道跟着下跪,一时间甲胄兵戟相触,切切嘈嘈不断。
唯有洛襄立在正中,身姿如松,面色如玉,毫无波澜。
他扶起二人,道:
“两位王叔为大梁戍边多年,劳苦功高,保长安数十年太平安稳。这等大礼,恕我受不起。”
李奎眼前一亮。直到此时,他才真真正正看了洛襄一眼。
别人见他封王封侯,不过敬畏他藩王的尊荣,世袭的头衔,而此人却以守边之军功敬他重他。
李亘则是一直默声观察着洛襄。不仅只身入营,不带一兵一卒,面对一众凶厉的将士,还有李奎的挑衅,他丝毫不见惧色,泰然自若。
此时,两名位高权重的藩王朝他下跪,旁人定是受宠若惊,面露喜色,而他仍是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言行举止,淡然之中透着一股清贵之气,说是天潢贵胄,亦不为过。
由此可见,此人胆识和气度,确实不同凡俗。
“有乃父风范。”一旁的李亘笑呵呵地拍了拍洛襄的肩,拉他一道坐下。
李奎亦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吴王的影子,不由愤声道:
“吴王与我们是生死之交。大梁的北境,本就是我们和他一道打下来的。狡兔死,走狗烹。不料他最后竟是落得这般下场。”
“你父王为人宽厚,善用兵伐,当年于我们有恩。今上不准我们再提当年之事,可是我心中自有计较,他就是被冤枉的!他绝非谋权篡位之人。”
李亘睨一眼李奎,他便收了声,面上仍露忿忿之色。李亘望着洛襄,道:
“孩子,你可是要我们兵谏长安,以清君侧,为你父王讨一个公道?”
洛襄望过去。李氏正站在一簇烛火旁,手中拈着一根金簪,缓缓拨动着烛火。
火焰在她的操控下,越燃越烈,狂跳的火苗似是要烧至一旁的帐布,岌岌可危。
洛襄收回目光,缓缓道:
“昔日恩怨,一世污名,是该了结。”
他在军帐中的舆图前立定,沈声道:
“此番请两位王叔相助,我已有谋划。”
李奎和李亘一道凑上前去,望着他瘦长的手指在舆图前指挥若定,心中惊异又是欣慰。
他对长安和京畿各处的熟悉,远胜在场任何人。
……
缺月悬空,浩夜千里。
李亘和李奎出了中军帐后,屏退亲卫,回到各自帐中。
一路上,李奎难耐心潮澎湃,忍不住道:
“他儿如此龙章凤质,明理善断,杀伐果决,他若泉下有知,心中定会宽慰。”
他沈吟片刻,眉头皱起,又轻轻道:
“可我总觉得,他儿子长得不怎么像他……难道是因为在西域长大的缘故?”
李亘只笑了笑,道:
“都已经二十年了,你早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吧。”
李奎摇摇头,目光坚毅:
“怎么会忘。那一年父皇让我随军历练。他当时未封吴王,也还未之藩去往吴地。是他领着我去雁门关外打北匈人。我才十五岁,第一次出长安,第一回 上战场。一见了血,下马吐了好一阵子,他一直扶着我,轻拍我的背。唉,父皇都从未对我这般好过……”
李亘年长他十岁有馀,此时见当初那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弟弟已是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封疆藩王,他满是皱纹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沈默不语。
李奎想起旧事,沈眉敛目,叹一口气,继续道:
“十哥,如今他有这样一个儿子,我心里是真的高兴,却又怕是假的,空欢喜一场……”
闻言,李亘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最后凝在了嘴角。他平视远处夜色下的群峦,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冷笑道:
“就算不是他亲子,又有何要紧?”
李奎微微一怔,倏然擡眸。
一向宽厚的十哥李亘面上的神色极为冷厉,凹陷的眼窝下,一双因年迈枯朽的双目燃着暗火。
“就算不是他的儿子,难道我们就放弃了吗?今上本就不是太子,他为了这个大位,心狠手辣,当年陷害屠戮了多少人?连当年扶植他继位的废后一族都被他处置了……”
李亘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下暗潮涌动,掩着压抑多年的嗔怒与不甘,继续道:
“若非当年北匈突袭,北疆还需人戍边防敌。恐怕今上要将你我一道清算。或许假以时日,你我皆会是当日的吴王。”
“二十年来,我浑浑噩噩,不涉朝政,但我却一刻都未曾忘记。”他浑浊的眸中隐含恨意,咬牙道,“当年之事,必要血债血偿。”
李奎闻之,胸中激荡,握了握拳头,道:
“十哥所言甚是!既有他的天子信物,便有理由调动兵马,我们师出有名,又有何惧?!”
夜色浓重,稀星寥落。一朝风月,照遍万古长空。
千军万马,在长安四野静静等待号令。
……
洛襄回到帐中,香炉已灭,馀烟散尽。
他照旧要在夜间为她诵经祈福。他不在她身边,他也希望他的梵音可以传至千里之外,令她一夜好眠,远离梦魇。
洛襄取出新一片的檀香香料,放入香炉,点起了小簇的火苗。
她一直很喜欢他身上檀香的味道。抱着他的时候,柔软的身体紧贴在他怀中,鼻尖会一直往他身上轻轻地蹭。
每当她害怕,都会紧紧抓着他的袍袖,好似闻到他身上的香息,她就能安定下来。无声的依赖和信任。
洛襄轻勾唇角。
此生最是美好的回忆,都与她有关。
他很想她。
想念她浓密的乌发垂落在他肩头微痒的触感。想念那片绽放在雪峦中的红莲,散着甘甜,越吻越是明艳。想念她缠着他不肯放手时,微微喘息呼出的幽香,潮红的面靥比海棠花更为娇柔……
洛襄闭上了眼。即便拥有,对她的渴求仍然抑制不住。
他坐在案前,一页空白经文的背面写下: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犹似火烧身。
今夜,外头夜风极劲,香炉里的火怎么点都点不燃。
许久,洛襄将香料放置在案上,面无表情,静静等着身后之人现身。
“佛子真是好谋算。”
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仅凭一块玉玦,寥寥数语,就轻易收买了本朝最大的两位藩王。”
李曜摆弄着手里与他一模一样的白玉玦,神容玩世不恭,音色狠戾:
“可这玉玦,我也有,怎就从来没有派上过如此用处?”
“当年父皇自知亏欠母后,以天子之物相赠,希望能保她一命,最终却还是没保住。母后将此玉玦一分为二,我有一半,另一半竟是给了你。”
“我两世孤家寡人,没想到竟有一个亲哥哥。”
李曜面容冷肃,目光覆杂。
自幼失去母后,作为废后之子,即便养在皇太后膝下,也是终年饱受欺凌,所有皇子都可压他一头。偏生父皇向来不待见他,恍若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到曾经废后的影子,由是便极度厌恶于他。
可他,竟然还有个从出生起就比他更惨的哥哥。
洛襄终于将香炉点燃,背身独立,头也不回。
李曜见他似是早有预料,神色一凛,警觉出异样,反问道:
“你知道我会来?”
洛襄继续往香炉中添入檀香,直至一阵青烟从博山炉的山间缓缓上升:
“李氏所谋所为,你前世便一清二楚。今生,只会更为驾轻就熟。这一世,你必定事先就在京畿大营里安插了眼线,可以来去自如。”
李曜楞住,明白过来,垂头低笑一声:
“原来你也全部记得。”
一直以来,都不止他一人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京畿大营的哗变,差点推翻他的帝位。就是身为国师的他,一力镇压。那日,他回到勤政殿时,袈裟尽赤,满身是血,一手还绑着长刀,因力竭而无法擡起。
洛襄垂眸道:
“一入大梁国境,在玉门关前,我想起了前世。”
李曜的冷笑凝在唇角,半晌没有作声。
那么从前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李曜终于明白,前世那位国师为何会不遗馀力地辅佐他,为他铲除异己,为他稳坐帝位,最后为了国境安稳,成全他的疑心,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当时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哥哥。他分明看穿了帝王之心,却甘愿为国丶为她赴死。
李曜的胸口既是发涩又是盈满嗔怒。
想起前世,李曜神色渐冷,巡视一圈帐中,只见他一人,眼眸狭窄了一瞬,问道:
“她没有跟你来长安?”
洛襄道:
“我不会让她涉险。她在敦煌,远离长安,很安全。”
李曜一怔,随即了然一笑道:
“原是李代桃僵之计。”
“说来,当年我也没想到,父皇找了一世的吴王遗孤竟是个女子。李氏也是老谋深算。你是男子,且身上带有天子御赐之物,比她更能服众。”
李曜看透了他的计谋,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可你为了她,竟然冒充吴王遗孤。不惜让她误会你和她是世仇?”
“你可知父皇找了吴王遗孤一世。你们此战败后,你是必死无疑,毫无转圜之法。”
洛襄看他一眼,淡淡道:
“人固有一死。”
声色持重,却又平淡。
“况且,我不只是为了她。”
洛襄起身,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水般沈静清明,如水一般包容万物:
“我不会置全长安的百姓于不顾。我也不允许,有人借她之名,颠覆皇城,谋权篡位,为她招来百世骂名。”
洛襄看向一脸凝重的李曜,道:
“我需要借吴王遗孤的身份,阻止这场阴谋。我有一事,请你相助。”
李曜眉头微蹙。
洛襄掠过他,径自道:
“李氏命人在城墙角埋了火药,要与全程百姓同归于尽。我算过,三日后有雨,请你的人在长安城各处撒上醋。火药遇水遇酸,则失效无用。”
“还有一事……”
洛襄缓缓转身,望向李曜,吹响了一声唿哨。
待他说完,李曜漆黑的瞳仁猛张,紧声道:
“你是要求死?”
洛襄摇了摇头,凛声道:
“我为满城百姓求生,不为求死。唯我一人,可以止战。”
只要吴王遗孤一死,便从此无人会以此为名,发动内战,动摇国本。
李曜一手握拳,猛地砸于案上,目眦欲裂道:
“荒谬!我若是稍有不慎,让你死在我手,你要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向九泉之下的母后交代?”
他气急反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为何要将你自己的命,交予我一人手里?”
洛襄与之四目相对,平静地道:
“因为我相信你,素来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会做出最利于大梁百姓的决定。”
死寂中,李曜盯了他一会儿,嘲讽道:
“前世,我将朝露幽禁,才使得李氏奸计落空,没有让她与宫内里应外合,借用吴王遗孤之名挑起藩王与朝廷的矛盾,成功发动兵谏。”
“李氏以为把朝露送到我身边,是埋了一个棋子,却不知道,我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悉心保护,不让她的人染指分毫。”
“今生若非你来搅局,强行将她从我身边带走,今时今日还是由我护着她。如此,长安也不会有兵谏之乱,又何来你今日之死局?”
李曜逼近他,死死对准他的眼,锋锐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平静如死湖的眸面割裂开来。
“你若是死了,她也不会独活的。”
李曜低声道:
“哥,你怕是不知道,前世在雷音寺,朝露她究竟是为何而死?”
洛襄擡起脸,从来镇定筹谋的面容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