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真·下蛊
安静的休息室内, 谢翎的这句话像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孙水内心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整个人宛如被判了死刑般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手脚发冷。
他想到亚尔曼那可能翻涌着怒火的脸和残忍的惩罚手段,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木沙努,会被人盖住头, 像条破麻袋一样踹翻在地, 被殴打, 被羞辱,被践踏……
孙水的后背顿时一片冰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 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紮:“亚、亚尔曼少爷……他……他真的只是请您过去、过去喝一杯……认识一下……”
谢翎只是看他,不说话。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这下孙水的喉咙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浑身都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沈浸在某种极端的畏惧里。
他脚步虚浮,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浑浑噩噩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打开门走出休息室。
谢翎看了眼孙水离开的背影, 将目光从门口缓缓收回。
他原本没打算对孙水做什么,但孙水似乎知道一些关于阿努的内幕, 在主动凑到他面前向他提出走一趟的请求后,却又不说实话,刻意隐瞒。
既然这么害怕亚尔曼。
害怕被报覆。
谢翎轻轻一笑, 那他这个听到他心声的正义使者,就保护保护他吧。
他刚刚已经将子蛊寄生在了孙水体内。
这种蛊极其微弱,平时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伤害或不适,如同不存在一般。
但只要孙水受到外力的击打,无论是拳脚、掌掴、还是任何形式的物理伤害,子蛊便会立刻感应到宿主遭受的痛苦和强烈的情绪波动,随之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特殊应激素。
这种应激素会从孙水的皮肤毛孔中缓慢地渗透出来,如同人体自然分泌的汗液或油脂。
当施暴者与孙水发生肢体接触,这些应激素就会悄无声息地沾染到这些施暴者的皮肤上。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沾染了应激素的施暴者,皮肤会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片片类似于过敏的红疹。
即使用了抗过敏的药物,也会持续几日才缓慢消退,留下的痕迹也需更长时间才能完全平覆。
如果说亚尔曼是罪魁祸首,那些按照他的命令进行施暴的学生,也绝不无辜。
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加害者一个个找出来。
借孙水受罚之痛,引施暴者现形之痕。
让孙水当这个移动感应器,谢翎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他也不会对孙水感到愧疚,毕竟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他这其实也是在保护孙水,不是吗。
******
谢翎属于奶茶店的短期临时工,他上班的时间和正式员工一样,下班的时间要早几个小时,下午四点就结束。
谢翎走之后,原本还在排队的人很快就少了大半。
他坐地铁回到酒店后,给自己点了份外卖。等外卖期间,通过系统的“翻墙”,进了柏伽索斯学院的论坛。
柏伽索斯的论坛界面,就像它对外展示的官网一样,一眼看去,琳琅满目,花里胡哨。
论坛帖子也是囊括了多种语言,讨论量大,阅览量多,比起圣比休贵族学院的模式化论坛,柏伽索斯的,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学生交流群。
谢翎大概扫了一眼,第一页里与奶茶店新主题苗疆风相关的话题帖,就有好几条。
谢翎没点开看,而是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木沙努”的名字,只是搜出来的相关帖子为零。
他又输入“交换生”这几个字。这下倒是出来不少帖子。
谢翎先从热度最高的开始看,一条接着一条,他看得很快,目光随着屏幕的滑动往下阅览。
如果拿圣比休学院作为对比,柏伽索斯的交换生,就相当于圣比休学院的特招生。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柏伽索斯国际学院的交换生,只需要按照原本的学费付给原本的学校。
而圣比休贵族学院的特招生,需要自己支付三分之一的学费。
除此之外,无论是交换生,还是特招生在学院里,都属于食物链最底层。
谢翎一边看一边快速从一堆跟帖里筛选出有用的信息。
直到他看到下面几条回覆——
[六号楼的203寝室是不是风水不好?四个人,两个退学了,一个进了医院,这最后一个,看今天下午亚尔曼少爷的脸色,估计坚持不了多久也会进医院了。]
[整个六号楼二层,住的都是交换生,这能是什么风水宝地?之前不是还有人想跳楼吗。]
[假的,跳楼那个早就辟谣了。]
[说到这个,今天孙水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跟亚尔曼少爷说了什么,亚尔曼少爷整张脸都黑了,我搁老远都觉得发悚。]
……
后面的回覆谢翎没有继续看,目前他已经能确认了,阿努出事之前和孙水住在一个寝室,两人是室友关系。
谢翎退出这个界面,开始搜索亚尔曼的相关信息。
这一次,出来的帖子数量更多,每条帖子的热度也更高,谢翎看了半个小时,等外卖到了之后才退出论坛。
和昨天一样,谢翎十一点左右到医院与阿滴换了班。
阿努的外伤好了些,只是精神状态还是和前两日一样。
谢翎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走到一旁将阿努这边的隔帘展开,阻断了隔壁床薛煜扬看过来的视线。
薛煜扬静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在谢翎进来的时候他刚结束一局,此刻,屏幕还停留在结算界面。
所以现在是再开一把,还是等着明天收尾?
薛煜扬纠结了几秒,最后果断选择了后者,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但在视线被隔绝之后,他还是没忍住关注起隔壁的动静。
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明他从小到大的生存之道,就是只专注过好自己,对旁人,不好奇,不探究。
结果这种原则到了谢翎这里,心里的那股子好奇就像心脏处生了跟羽毛似的,痒得厉害,让他有些抑制不住去关注。
哪怕知道不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想偷听。
“阿努,”谢翎在旁边的凳子坐下,用淮水寨的苗语对他说:“今天是第三天,你知道我等会儿会对你做什么,对吗。”
阿努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下,像是听到了谢翎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谢翎并不意外阿努的反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竹篓打开了。
下一秒,泛着幽冷光泽的蛊蛇从里面爬出来。
谢翎向蛊蛇摊开手,掌心往上,平放到床沿,距离阿努的身体不远不近。
半透明的蛊蛇便如同一条流动的蓝色水银,极其灵活地缠绕到了谢翎的手腕。
谢翎的食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命令,蛊蛇三角形的头颅便微微昂起,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到了阿努身上。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贴着床单爬到阿努的手边,紧接着张开嘴,用两颗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牙齿,对准阿努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也极其精准地刺入,注入,最后再拔出。
整个过程很快,离开后,阿努的指尖没有一丝血珠渗出,只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红点。
而在这一股微凉的刺痛之后,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个投入石头的涟漪,顺着阿努指尖的神经末梢,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没什么反应,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花板的阿努,那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变化。
从指尖传来的……不是痛苦。
是一种……温热?
一种……酸胀?
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刻,木沙努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紧接着,一股异常强烈的情绪混杂着委屈、恐惧、痛苦和被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毫无征兆地冲破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壳,狠狠在他的胸腔撞击了一下。
谢翎将阿努的反应看在眼里,掌心轻轻在阿努的手背拍了拍,对他说:“别怕。”
谢翎的声音算不上温柔,然而这一刻这简短的两个字,却仿佛拥有了某种奇异的安抚力。
木沙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像是干涸了太久的泉眼被暗流冲破,刹那间,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地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
这些眼泪砸在了床单上,也砸到了谢翎的手背上。
谢翎静静地看着阿努,没有阻止他这无声的哭泣,也没有试图安慰什么。
现在的阿努,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自己宣泄情绪的安静环境。
系统的声音在谢翎的脑海里响起:“太好了,宿主,你成功啦!”
谢翎在心里嗯了一声,成功了。
他很庆幸,他的蛊蛇起到了作用,成功唤醒了阿努被过度压抑,过度麻痹的感觉神经末梢,也唤醒了他的身体对痛、对情绪最原始的感知和最本能的链接。
过了许久,木沙努原本汹涌的泪水转为了断断续续地抽泣,耸动的肩膀也渐渐平缓下来。
他从床上坐起身,虽然低着头,但那种将自己完全封闭,拒绝外在一切信息的死寂感,已经消失了。
尽管眉宇间染上了一种深沈的疲倦和悲伤,但至少……有了反应。
这是一个突破口,代表着他对外界不再全然抗拒,而这个时候,是最适合交流。
谢翎的目光落到他的指尖:“疼吗?”
他在问他。
也在等他开口回答。
而这一次,木沙努没有再一言不发。
在谢翎的目光注视下,他擡起头,张了张嘴像是在适应着什么,过了好几秒,才终于从喉咙里缓慢吐出了两个字:“不疼……”
因为长时间没开口,他的声音非常的干涩,也哑得厉害,透着一种气弱的力竭感。
他放在床单上的双手攥紧成了拳,又说了一次:“不疼。”语气更坚定了些,也多了几分气力。
和之前受到的那些伤害相比,刚刚那几乎只在眨眼睛的一丝刺痛,更像是一阵清凉的风,一片轻缓的羽毛,是熨帖,是安抚。
又怎么可能会疼?
谢翎看着他,突然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想报覆回去吗?”
这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阿努的身体再次一颤。
这一次,他沈默了很久。
久到一分钟,两分钟,直到三分钟过去了,他都没有开口。
谢翎耐心地没有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木沙努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报覆回去?”
他缓缓摇头:“阿翎哥,你知道吗……我甚至都不知道打我的都有谁,至于真正发号施令的那个……”他的语气近乎麻木:“……没用的……”
没用的。
他在心里重覆。
身份地位相差太大,大到哪怕有人用命做赌注,最后也被轻描淡写地压下,以一句都是谣传这样的结果草草收尾。
一开始他不是没试过反抗,但得到的是更变本加厉的霸淩,他被人捂着眼睛拖进卫生间,拖进没有监控的阴暗角落,被辱骂被拳打脚踢。
他不敢将这些跟阿爸阿妈说,更不敢跟哥哥说。
他很无能,他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阿努的眼睛再次暗淡下来。
不过,就在他眸底的情绪快再次归于死寂的时候,谢翎又问了一句,“我记得这个月二十八号,是你的生日吧?”
阿努楞了楞,对于这话题的跳跃性,他长时间缺乏思考的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翎笑了下,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像是有璀璨星河:“到时候送你一个生日礼物。”
阿努的思维还有些混乱,只能隐隐抓住点什么,但很快又被混沌的思绪覆盖。
不过,那一刹那的不安还是让他下意识开始紧张起来:“阿翎哥你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谢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突然在阿努的额头点了一下,很轻柔的力道,却让阿努瞳孔一震,再次楞住。
遥远得如同隔世的记忆,在这个瞬间被激活。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巫傩仪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排队后,给谢翎献上红纸布包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阿翎哥,戴着闪闪发光的银饰,穿得跟画里的小神童一样,好看极了。
明明只比他大三岁多,坐在一群族里的大人身边,却一点也不怯场。
轮到他的时候,阿翎哥用红绳穿起铃铛系在他的手腕上,然后用指尖在他的眉心点了象征美好祝福的“天光”。
阿哥就在旁边鼓掌,说眉心亮堂堂,心就亮堂堂,点一点天光,坏梦就都跑光。
阿爸阿妈也在说,他是圣子第六个点天光的孩子,以后都会六六吉,六六顺。
想到这,阿努突然觉得心里无比发酸,眼圈也再次泛红。
眼看阿努又要哭起来,谢翎就着这个动作,直接在他的额头弹了个非常大力的脑瓜崩,“眼泪,憋回去。”
阿努疼得轻嘶一声,下意识控诉:“阿翎哥!”
谢翎笑着收回手:“好好休息。”
阿努嗯了一声,看着谢翎看向他时带着笑意的眼睛,又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谢翎,又像是在自己说。
这一刻,阿努似乎了有几分曾经的模样。
与此同时,隔壁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的薛煜扬,也露出了颇为微妙而覆杂的神色。
他好像什么都听了,但好像……又什么也没听懂?
所以……
为什么会是苗语啊!还是翻译软件都翻译不出来的那种!
-----------------------
作者有话说:下章启动蛊王报仇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