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长卿立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前面隐隐的,有个温柔的女声在唤他。他的脚像被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费力。可他还是顺着那女声,缓缓的往前走。
雾色稍淡,前头一片花海,花间坐着的女子,正笑得慈祥而宁和。
尹长卿站住,出神的唤了一声:“娘亲?”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长卿,你竟然都长得这么大了……”招招手,“快来让我瞅瞅。”
色彩斑斓的花海间,有蝴蝶翩翩起舞,景色美如仙境。他怔楞着走过去,忽地雾气散尽,如金子般的阳光照进了每一个角落,明媚却不刺眼。
“长卿,这几年,你受苦了。”尹母抚着尹长卿的脸颊,怜惜的道。
“娘亲,真的是你吗?我这是……在做梦吗?”
尹母神色忽然有些哀戚,没有回答。
尹长卿在尹母脚边跪下:“娘亲,康王党已然落败,等再过一段日子,尹家就可名正言顺的重拾昔日光辉……不,尹家定会更胜从前。娘亲,我不负您的教诲,亦从来没有忘记过尹家嫡长子的责任。我……”
尹母看着他,眼里的怜惜更胜,并没回覆尹长卿所言,只问道:“累吗?”
尹长卿一楞。
“你为尹家丶为这嫡长子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了,累吗?”
尹长卿微垂眸,不语。
尹母叹然一笑:“你是个出色的孩子,自小便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完美无瑕,我也为你深感骄傲。然而有的时候,我却更希望你活的像个平凡人家的孩子,也许平庸无能,但可以自由自在,想笑时便笑,想哭时便哭……”
“娘亲……”
“长卿,不要总委屈自己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以了。往后,便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吧。”
“我自己的意愿……”
尹母点点头。
“可是……”
“长卿,人的一生很短暂,有的时候,要任性一些才能活得开心。我只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因为各种放不开的理由,便错过了真正该享受的幸福,匆匆活了半辈子,却只能在佛前祈祷一些不可得的事物,何其愚痴。”尹母释然一叹气,“读了半生佛经,也未曾参透其中玄机,直至死前一刻
,才稍有感悟。想这浮世间种种烦恼,种种求而不得丶得而又失,也唯有放下,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吧。放不下,便总有苦痛相随,无穷无尽。”
“可我既然生在尹家,有些事情就是由不得我选择的……娘亲,我也想放下一切,归隐于林间,和妻儿一起,悠然度日。闲暇时,便读读诗书,做做学问。然而现实如此,我又能如何。”
尹母摇摇头:“我不是否定你过去所为,只是不想让你为了一些事儿束缚住自己。多看看旁处,总盯着一方,岂不心生执念,自寻苦吃。”她指了指尹长卿身后的雾气,“譬如那儿。”
雾气涣散,一片空白。
尹长卿回头,遂不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白。”
“是有东西的,你仔细看。”
尹长卿闻言凝神,忽然,他竟见那隐隐约约的雾气中,闪现过一些难以捕捉的画面。更加努力的凝神望去,这次他看清楚了,雾气间隐现的,是素涵的身影。
“素涵!”他大喊一声,然而人影却散去了,不久,雾气里又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昊儿和宁儿!”
像走马观花似的,白蒙蒙的雾气里不断的浮现那些与他相熟的面孔。
“长卿,珍惜眼前人吧。”
白色雾气渐渐凝聚,尹长卿只见那雾气中间,幽幽现出了一间屋子。床榻之上,有一女子正伏着身子,压抑着低低啜泣,那模样好不可怜。
“素涵!”
但听素涵嘶哑道:“我是一缕幽魂,若不是为了你丶为了昊儿,我根本就没有留在这儿的理由……我重生在这世界上,就是为了与你相遇,你若是不在了,我就也随你去了……”
“不!”尹长卿向前伸出双臂,猛地扑在了那团迷雾的前方。
花瓣四散飞舞,又漂漂零落。
“我…爱你,长卿。留在我身边吧,不要走,好不好……”
这是尹长卿第一次见素涵落泪。
他记忆里的素涵,本一直是副浅笑盈盈丶不疾不徐的模样,如今,却搂着他,浑身颤抖,啜泣不已。尹长卿看着,不觉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
而那句呢喃的“爱你”,亦是直直的扎进了尹长卿的心底,双目模糊时,只觉得什么地方暖暖的,很是醉人。
“长卿,回去吧。需要你的人,还在等你。”尹母的声音里带着欣慰。
尹长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尹母:“娘亲,过去,我每日见你烧香礼佛,觉得十分好奇。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念想,才能让你安守在佛堂里大半生。然而,我现在却觉得……与其为心爱之人遥遥的祈福,不若抓住当下。”
尹母微笑颔首。
**
清晨的曦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暖洋洋的撒在地上,落下片片灿烂。有鸟鸣声清脆悦耳,婉转动人,唱响在屋外的枝头间。素涵被那脆耳的啼声唤醒,猛然擡头,望向床上的尹长卿。
来不及怪自己居然睡过去了,她紧张的伸出手去,点了点尹长卿的额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早看着,尹长卿的脸色好了不少。指尖的温度既不冰冷,亦不发烫。素涵呼了口气,微微放下悬着的一颗心,捋了捋被压乱了的头发。
尹长卿在服用了尹长恒带来的解药之后,病情虽然平稳了下来,人却一直昏睡着,都三日了,也未曾苏醒过来。
出屋唤了丫鬟来,洗漱完毕之后,依旧像前两日那般,拿着布巾,为尹长卿擦拭。
沾着温水的帕子碰触到尹长卿的额头时,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素涵为他收拾好,又怔怔了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方叹了声气,握着布巾,转身朝着一边杌子上的铜盆走去。然而就在她背过身去的一刹那,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袖。
布巾落地。
“素…涵……”
素涵不敢回头,生怕是自己还未睡醒,这才生了错觉。
“长……卿?”
修长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点了点,她立即回握住,再不愿放开。背冲着他坐在床榻边上,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只重覆着唤着他的名字,怎么也停不下来。
“唔……”他挣扎着想起身,却不能。
慌忙侧过身,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他乱动,可在对上尹长卿的眸子之后,素涵竟心中一动,几欲落泪。
“你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什么地方还难受?”
尹长卿望着素涵憔悴的面容,慢慢的摇了摇头。
“我丶我这便去叫大夫……”
尹长卿不
肯松手:“留下来,陪陪我。”声音还有些嘶哑,他说得极慢,“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呵呵,现在回想一下,倒是荒诞陆离。”
素涵覆上他的手背,压住眼底里的泪意:“你都睡了好几天了,若有梦,自会是很长的梦境。”
“不过……却也让我有几分感慨。这生死一遭走过来,我竟也有几分恍悟。素涵……从今往后,我…会永远守在你身旁,定再不离弃。”他嗓音沈沈。
素涵一只手遮住眼睛,问得此言,心下动容。“把身子养好了,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
尹长卿看着眼前的素涵,梦里的那句“珍惜眼前人”,不住的在耳畔回响。“是啊……”
有这一生,与子慢慢偕老。
“素涵……我也爱你。”他又道。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番外,番外不再是正剧,以轻松风为主要,有JQ,也有大家期待已久的肉。更重要的是长卿醒来之后倒追素涵的种种,嘿嘿,因为那和离书还握在素涵的手里嘛。
熬夜把最后的结局写完了,挺感慨的,终于,完结了呢。在这里,想记下写这本书背后的丶自己私人的一点点心情,以留作纪念。
想要感谢支持我的人,以及曾经支持过我的人。总觉得,当一个作者,最大的感动莫过于,在自己很苦逼的对着电脑丶孤孤单单的码字时,能听到读者的加油声。那种感动,真的难以言喻。
73夫妻番外(一)
“咦?你……”
长卿笑了:“你说过的话,我在梦里听得一清二楚。
素涵脸上发烫,原来她那日埋头在他耳边,低伏抽泣的话语,都被他听了过去。这次真的挣开了他的手:“好了,我去寻大夫来给你看看,敬和丶长宇他们也都很担心你。对了,你肚子饿不饿?”
“倒真是有点饿了。”尹长卿瞧着她绯红的侧脸,眼里满是笑意。
“知道饿是好事,你等着,我去去便回。”不再多看他,急急出了房门,去唤大夫。
尹长恒早就离开尹家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而尹长宇丶尹敬和在听说尹长卿醒了过来之后,都急忙赶了过来。兄弟几个围在一起,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尤其长宇性子急,当即就红了眼睛,然而,他们都被大夫给挡了回去。大夫说,这尹长卿现在刚刚苏醒,还需用药调理,得静养一段日子才是,听不得吵闹。
尹长卿静养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一晃便是数月。
夏正盛。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康王被斩,而他的党羽也都受到了株连。朝廷里人心惶惶,每天被斩首的丶抄家的人无数,着实血腥。诸多家族受到了打压,但惟独尹家,却在各大家族中扶摇直上,地位更胜从前。不曾站错边的尹家本可借此机会,将更多的权利攥进手心里,然而纵观尹家,尹大爷身患癔症,长子养病,二子失踪,三子丶四子方还年幼,于是尹家便算是远离了仕途,只安然处在一方,依旧顶着他世家的名号,悠然过着自己的日子。
北方的旱情持续恶化着,今年开春也未见好转。素涵心里还记挂着上华村的秦氏一家子,幸好秦大哥会识字,还可书信往来,她便在开春之后去了一封信,但接到的回信内容,却有些令人意外。
秦氏收养了苏玉娇的生下的孩子。当时苏玉娇刚好路过秦家门口,忽地腹痛至极,秦嫂子不能见死不救,便把人弄回了家,还给请了产婆来。不过孩子是平安生下来了,苏玉娇却没能撑过去。只留下遗言说,希望叫这男孩“明正”,取光明正大之意。素涵是不明她怎的在临死前改了性子,但听闻了这番,还是一阵唏嘘。.
天候本就恶劣,秦家又多了一个孩子,这下日子是过得苦极了。接到素涵的信,秦家是惊喜的,连忙回信素涵,问在旬州有没有什么活计可做,并含糊的提及说,若是今年旱情不减,只怕秦家是熬不过去了。
尹家的事已了,素涵倒是也想在旬州搞点营生。她在旬州的郊外置办了几处良田,往后打算过过地主婆的日子。正缺些人手,想秦氏一家人很本分,要是能来帮忙,那真是太好了。
这么决定了,便又给秦家回了信。
秦家后来,自是表示感激不尽。
子朔升官了。那小子现在在衙门里头是混得风生水起,不少人家都上门打听亲事,至于选哪家姑娘好,他也没个意见,害得素涵好不头疼。
蓝悠的伤势,竟是好得比尹长卿还要快。她本性好动,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养病,实是让她难受得不行,直门抱怨说身上都快长了蘑菇。素涵听了,乐得够呛,遂答应带她去自己置办下的农庄看看。
“哇,素涵,这花开得真好。”
站在一望无垠的花圃间,沁人的花香扑鼻而来,远方还有几间农舍,正冒着淡淡的炊烟。
“是啊,这批的花择的都是上佳的种子,比上华村时种的那些要好很多。”素涵蹲□子,用指头戳了戳脚边的一朵花,里面飞出个明黄色的小家夥,那小东西肚子鼓鼓的,一看便知是采了不少蜜。
花圃最边缘处建了一排木质蜂房,里面有不少蜜蜂在劳作。往后一点点经营这农庄,应会收入不错。
“对了,素涵,你和尹长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蓝悠挽过素涵的胳膊,笑嘻嘻的,“你还没答应‘嫁’给他?我看你要是再不答应,他人可要急死了。”
素涵佯装剜了蓝悠一眼:“自是不能轻易答应了他。”一声不知的便扔下封和离书,总得得好好惩罚惩罚才是。
“这么一大片农庄,置办起来也不容易吧。我看尹长卿对你处处都用心的很,你呀,就赶紧从了他吧,哈哈。”嘻嘻哈哈的,说得好不正经。
这农庄的确是尹长卿给她的,尹家现在恢覆了以前的地位,弄来一间小小的农庄,还是很简单的。但不可否认,这间农庄从摆设到布置,都是长卿用了心的,这点素涵也看在眼里。
两人嘻嘻闹闹的参观农舍,到了正午才回林间宅院。
**
林间宅院门前,尹长卿正立在竹子的幽影里,似在等人。刘刈在他身旁伴着,脸上的神情有些着急,小心翼翼的瞄了自家主子好几眼,方吞吞吐吐的道:“大少爷,您身子刚好点,千万别勉强了自己。咱等会儿就回吧,要是夫人知道你又在门前等她,心里也会心疼的。”
“嗯。”不咸不淡的一声,很让他这个做奴才的郁闷。
过去大少爷缠绵病榻的几个月里,夫人天天在旁陪着,两人那伉俪情深的模样,曾让刘刈心下好不感动。但也不知为何,这两人好好的,竟已是和离了。于是,夫人心里憋气,扣着那和离书不肯撒手,大少爷倒是好脾气,不急不气,天天就笑眯眯的守在这林间宅子的门口,非得见到夫人的人才罢休。
刘刈于此,非常无奈。
当主子的不晓得在耍什么游戏,苦就苦了低下这些做奴才的,天天跟着丶陪着,生怕自家大少爷出了点什么岔子,没法交代。
一次劝不成功,就再来一次:“大少爷,之前您跟老爷,便已为夫人的事情大吵了一次。如果您继续这么在这等着,累着了身体,回头老爷更看夫人是个事儿了。”
尹家恢覆了从前的地位,在这旬州,自是人人高看一眼。过去那些置喙尹长卿的人,也统统闭了嘴。家势门面好点的人家,皆疯了似的要往尹家里塞女儿。尹家大爷,哪儿能不动心思。他得知尹长卿与素涵已经和离后,只道是天意安排,当即便费尽心思的想给尹长卿寻个高门大户的女子,可无奈尹长卿竟是理都不理,只说已有妻子,也并无纳妾之意。
尹家大爷单方面纠缠不放,大吵大闹,可他终究不再是家主,于诸多事情也早已力不从心,便只能和尹长卿恶搞起了冷战。父子两人,已半月没说过话了。
刘刈不关心主子间的是是非非,他只想着尽好奴才的本分,没得像慕青一样,最后弄个引火**。
不过话说回来,经过康王一事,老爷也算是有所改变了,要搁从前,定不会如此便善罢甘休。
“少爷啊,奴才估摸着,眼下已到正午了,您滴水未进大半天了,要不,咱先回去吃点东西,等下午再来如何?”刘刈低头哈腰一脸笑,甚是狗腿,可尹长卿却是闭目养起神来了,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儿,极让他纠结。
刘刈这边正绞尽脑汁的劝着,竹林间小路的远处传来了女子们的笑声,笑声清脆悦耳。
素涵和蓝悠闲聊着往回走,远远地,便瞧见家门口立着两个男人。一个面容俊美不凡,一身白衣,气质温润如玉,正是长卿;另个男人长相粗犷平凡,随在尹长卿身侧,额头上淌着汗珠,正恭敬小心的劝着什么。
“喏,又是来找你的。”蓝悠推了推素涵,暧昧的笑笑,“这尹长卿最近几个月来,气色越来越好,不覆从前那般苍白,人瞧着,倒是更加俊美了,素涵,你说是不是啊?”
“死丫头,又阴阳怪气儿的说话!”素涵嗔了她一句,回头看看尹长卿,却的确觉得他比以前更夺目了。过往尹长卿面带病容,身着弊衣,依旧是让人侧目,更何况现在。
素涵不禁嘀咕,这般的美男子要是扔在大街上,得有多少小姑娘瞧了后茶不思饭不想啊。得了,还是别祸害人了,以后还是就把他锁在自己身边吧,别人想瞧上一眼,没门。
反观素涵,去年又是闹旱灾又是逃荒的,今年还险些和尹长卿生死相别,这般林林总总的折腾下来,她是想不消瘦也不成啊。只不过,她这瘦,是带了点病态在里头的,气色不佳,人自然也不显得精神。最近尹长卿身子骨一点点好起来了,她也宽心不少,于是,有下仆好吃好喝的照料着,渐渐地,才恢覆了点红润。
今儿个,她穿了件芙蓉色撒金襦裙,衣摆上绣着绛紫色花纹,乌黑的青丝只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馀垂在颈边,头上再点个蝶花吊穗的银发铀,整个人瞧着秀美又淡雅。
她自己是不觉得,但这模样落在尹长卿和刘刈的眼里,倒是副难得的美景。
刘刈不敢多看,尹长卿却是目不转睛。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来了,多多支持哈
74夫妻番外(二)
两人往前走着,走至尹长卿跟前,蓝悠使坏一推,素涵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素涵,小心。”
“啊……”
他忙环住她的腰。
蓝悠吐了吐舌头,大咧咧的朝刘刈使了个眼色:“刘大哥,上回你说要教我使剑来着,没有忘吧?”
刘刈一楞,憋住笑,滑稽的扭曲着脸:“是丶是,我没忘。蓝悠姑娘,今个天气真不错!咱们这就走着吧。”
蓝悠使了坏,足下溜得倒快,跑走前还扭头冲着尹长卿投来了个“加油,赶紧下手”的催促眼神儿。
“这丫头,伤好了之后是愈发活泛了。”素涵起身,苦笑着,蓝悠性子似匹野马,在这古代,她这妹妹可该嫁于何人是好?
尹长卿却不让她起来,箍着她不肯放手,直叫人老老实实趴在怀里,手上的劲儿才缓了缓。
素涵挣扎不开,瞪了尹长卿一眼,打趣道:“光天化日之下,书生的礼义,究竟是抵不过美色的诱惑了?”
尹长卿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伏在她耳边,慢悠悠道:“这美色的确诱人的紧……素涵,你又变漂亮了。”
纵使两人已经夫妻一年了,但此刻他说的这话,还是肉麻到让素涵微红了脸。
趁他不留神,推开他,绷住脸,以掩饰面上可疑的红润,责道:“刚好了病,便忘了痛。这大夏天的,尽管竹林间阴凉,可你也不能天天杵在这儿吧?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净做些幼稚的事儿。”
尹长卿更是憋笑,这幼稚的人,还不晓得是谁。他道:“是幼稚了点,不过,你若喜欢,我便一直陪着。”
素涵登时有种被揭穿了的羞恼,憋着嘴,埋怨一般的瞪了他一眼,拔腿往院里走,不想再理他——是谁大下雪天的突然失踪,后来,又只留下封吓人的血书,便昏迷不醒的?怎么,还不许她等一切都了了之后,好好来个秋后算账?这天底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尹长卿见素涵真的不理他了,这才楞了,眨眨眼,温和的眸子里,迟疑之色一闪而过。几步追上去,拦住人,不让走,欲言又止,却终是说道:“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素涵按下他的手臂,昂起下巴,带着淡淡的笑:“你这算是求婚吗?在我故乡,男子这般向女子求婚,可当真是没诚意的很……”话停至一半,还故意拖长了尾音。
“诚意?”
素涵点头。
尹长卿垂眸想了想:“好,那我以后,便日日都在这儿等你,哪怕海枯石烂,亦不离去。至于今天,我也不走了,就立在这门口,直到你回心转意了为止,如何?”如此淡定的讲着肉麻的情话,和暗藏威胁的话语,还真是让人佩服。
“你……”素涵憋气,自个儿身体刚刚痊愈,便故意折腾给她看。明里是糟蹋自己,暗里,分明就是逼她,逼她藏不住,显出心疼,好乖乖就范。这算盘打得真准,吃定了她会舍不得,拿不了他怎么样。
可素涵还真不敢就这么走人,依照尹长卿的性子,他既然说了这话,便做得出来。若是她离开了,尹长卿备不住真能等她一宿,万万不是开玩笑的。
前辈子有句老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如今,她素涵是真真怕了尹长卿这个不要命的。
依旧暗着脸色,拉起他的手:“走,进屋!”
尹长卿也不追问素涵是否同意了嫁给他,就由着她拉着,嘴角边的浅浅笑意,怎么也褪不去。
子朔上了衙门,蓝悠和刘刈也消失的彻底,于是他们一路进到堂屋里头,楞是半个人影都没有遇到,就连往常恭恭敬敬守着的家仆们,都识相的退下去了。
桌子上有半温的菜肴。
“喏,快吃点东西吧,这都过了晌午了。”嘴巴上还是忍不住关心道。
“嗯。”尹长卿寻个椅子坐好,然后拉着素涵也在他身边坐下,四下望了望,又道,“宁儿和昊儿呢?”
素涵执起筷子,夹了点清淡的菜色进尹长卿的碗里:“都这会儿了,宁儿应是由下人带着,去睡午觉了。至于昊儿,该是在温书吧,那孩子现在刻苦的很,我都怕他读书读得太刻苦,累着自己。”
自上次的落水事件过后,昊儿一夕之间,竟像是长大了不少。后来尹长卿养病的一段日子里,他还跑来安慰素涵,要她宽心,不要着急。素涵直至现在,忆着此事,心下还觉感动。
许是古代的孩子早熟的缘故,她总觉得昊儿和现代的很多小孩子真的相差很大。比如说,在她的印象里,一般六岁的小孩,应该大多都贪玩的很,可昊儿这孩子,读起书来却是极其专心丶用功。每日看他严肃着一张小脸,临窗而读的样子,素涵心下都不禁又是心疼,又是自豪。
“昊儿的字是写的越来越好了。那天我在他房里拿了一张来看,一笔一划,写的工工整整的,特别认真,呵呵。”
素涵是个现代人,她不曾想着要拘束了昊儿,对于昊儿的未来,也并无太多强迫的意思,只求他能平安健康的过一辈子便可。但昊儿受了尹家的遗传,甚是热爱读书。如此,素涵就也依他去读,反正在这个国家,读书人很受人敬仰丶看中。
“昊儿还差得远。”尹长卿正色点评道。
素涵无奈,这尹长卿也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他当年那般少年有成吧?更何况昊儿还只有六岁,在素涵看来,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够了不起的了。
“长卿,昊儿还小,你莫总说些严苛的话,适当的,也要多多鼓励他才是。”
尹长卿一笑:“就数你最宠他,这往后要是宠坏了,可如何是好。”
“哪儿能。”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的话题便止在了这里,随后都没有再多说。安安静静的吃完饭,素涵推着尹长卿去小眠歇息,很怕他大夏天里站了一头午,累着了自个儿。
尹长卿就势拉住素涵不放,至了床榻前,一滚身子,便把人带进了怀里。
“放手。”
“不。”声音沈稳,看来是没得商量。
两人在床榻上又推扯了一番,发簪俱凌乱。后对视着彼此乱七八糟的模样,不约而同的,却都笑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素涵怪他。
尹长卿搂着人,在她唇上一吻,轻声道:“幼稚点,也不错。”
遂相拥不语。
这个夏天不算燥热,处于林间的宅邸又格外凉爽。此时,有微风从窗子外徐徐吹入,拂过帘帐,其飘飘而动。一片寂静里,竟只馀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相互紧拥着,感受着彼此温暖的温度。
心里亦皆静了,像是寻到了宿命的皈依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哈,感谢大家支持,番外我尽量多写。
75长卿番外(二)
在上华村的日子平静到令我不可置信,每日我坐在尹家老宅的书房里,透过窗子,看外头日出日落,心里枯寂的像个年迈的老者。当我远离了一切——家人丶朋友丶地位之后,我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世界,竟会有种不知自己是谁的错觉。
经历过了最初的颓丧丶暴躁和绝望,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冷漠,仿佛世间再无任何事情,可以让我的心,荡起波澜。
头三个月里,我仅毒发了两次。
毒发的时候很痛苦,常伴着高烧,自己便像是坠入了火烧地狱,煎熬不已。但不毒发的时候,我又和正常人无异,不论是看书写作,还是练武,都不受任何影响。这让我很忐忑,因为我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毒发会在何时。
我会害怕,也会担心下一次的毒发,是否会极为严重,然后,自己便会就这么死去了。
那年我十七,心里还有诸多的恐惑与不定。我怕自己悄无声息的去了,尹家便再也见不着光亮。而我,便也永远看不到自己翻身的那一刻了。
我想的没错,后来的日子里,毒发的频率逐渐增加,等到秋天天气转凉时,我居然病得下不来地了。
上华村的村长是个老好人,看我一个落魄书生身患疾病,便心生怜悯,常会来探望我。每次来,还会给我带来很多农家的吃食,尽管不甚精致,但我仍旧感念在心。
他们的淳朴,让初来乡下丶满心怠倦的我,心生了几许暖意。
我一直对田家的老夫妇没有什么防备心,只觉他们是难得的好人,岂料他们未曾谋面的女儿,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泼妇。
那日,我处于昏昏沈沈中,也不知怎的,便发觉有人进了房间。当时我病的都睁不开眼睛,朦朦胧胧的听来人说她是田家的女儿,就放下了戒心,安然的让自己睡了过去。
下半夜,我退了烧,下地要喝水,转头看见床头的高脚凳上放着个瓷碗,便昂头将碗里的“水”饮了下去。
之后的事情,我有点记不真切了,只是当我恢覆理智的时候,那个女人已被我压在身下,浑身狼狈了。
田桂花那时还并未发胖,面容也算得清秀,但我对她,却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夜,我虽刚刚毒发,但因着常年习武丶又初识情|欲的缘故,于是还是带了几分猛力,把她折磨的够呛。尽管这些,我是没有记忆的,可从她身上的点点痕迹与伤痕,我还是能推出一二。
那个女人缠上了我,要我娶她。
妻子。
想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我未来的妻子该是如何的温婉丶美丽。然而……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我觉得我该对她负责任,毕竟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有了肌肤之亲;但另一方面,我又厌恶那个女人入骨,恶心于她所做出的不知廉耻的事情,就像那个酒家的女儿一样,为了利益,便堕得像个妓子,不守半分妇道。
后来,她说她有了身孕。
我本已死寂的生命里,就这样,竟又有了波澜。
我虽不喜田桂花,可那个孩子依旧是我的骨血,我忍不住,心里还是怀了一丝丝期盼。觉得,也许,这个孩子可以是我生命延续下去的意义。
可惜,我注定不能是个好父亲。我是背着债来到这上华村的,怎么可能给这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
那时,我想过要杀了他,如此,便可以免于他来这个世界上受苦。田桂花看出了我眼里的杀意,毛躁而愚蠢的女人,终于冷静了下来,不再吵闹。
一个是尽管肮脏,却依旧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个是我的亲生骨肉。当这两条人命赤|裸|裸|的摆在我面前时,我,下不去手。
挣扎,然后愈发绝望。
我最终决定要让那孩子活下来,哪怕再艰难也好。而他,不能姓尹,不能卷进尹家的是是非非,只有留在田家,才是对他最好的。
可他明明是我的儿子,却不能姓我的姓氏……
我叹然,想着,只要那孩子能好好活下去,其他的,倒也不该计较太多。
入赘于我,是比凌迟还要来得痛苦的羞辱。但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别无他法。
十月怀胎之后,田桂花生下了个健康的男孩,取名做“志昊”。我初次抱着昊儿的时候,手都是在微颤的。我低头,看向襁褓里小小的他,接着,那孩子居然冲我笑了,笑得那么纯真无暇,仿佛一点人世间的苦恼也会不沾染。
我只觉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般高兴过。这一刻,过去再多的苦痛,皆消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心的欢喜与兴奋。
初为人父的滋味,把我从地狱拉到了仙境。
尽管身子越来越糟糕,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念想,不至于让自己活得像具行尸走肉。
后来,田家出了事,田父重病,数月也不见好转。自从田桂花恬不知耻的设计了我,田父田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