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股扑鼻的烂泥味儿, 混着点稀薄的青草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臭,但那颜色绝对不符合苏阙审美。她一见, 就情不自禁地皱起了鼻子。

    “你干嘛?”她戒备地问。

    “拿这个抹脸上,能让皮肤糙一点。”商爻一只手伸进盆里,拿和面一样搅拌着泥土,很快把伤人的小颗粒都搅碎了, 把大的石子也挑捡了出来。

    苏阙跳起来就跑:“谁跟你说的?”

    “王村长。”商爻不动声色, 勾起腿。

    砰。

    把门踢上了。

    苏阙:“……”

    倒不是说她有多娇气, 不能在脸上抹这玩意儿。她过去快穿的时候, 很多世界条件不好, 经常也是不修边幅的, 脸上烂泥风沙没少抹。但那毕竟不是她真正的身体,在乎的人也有限,她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可现在不同, 她要是顶着这一脸泥出去,保管被江雨凌她们笑一辈子。

    私心里, 她明白自己躲不过这关, 要想拍好戏,只能不顾形象怎么沧桑怎么来, 可在商爻面前, 她总是控制不住想拖延。

    她一弯腰钻到八仙桌底下去了, 像只小奶狗,扒拉着桌腿可怜兮兮地望着商爻。

    商爻没料到她这招,差点笑了个仰倒。

    四下看看, 空无一人。

    他佯作吓唬地道:“好哇, 是因为没人所以连形象也不要了吗?”

    苏阙下意识想反问他, 是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人。

    但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的诉求,她学着小狗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商爻不知说她什么好,一想到她这副样只有自己能看到,心底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像蜜糖融在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了。

    他也玩心大起,学着电影里的坏人模样,狞笑着向她靠近:“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喊人了?”

    苏阙挑衅地冲他扬了扬眉,吃准了他不敢喊。

    商爻于是也不肯认输,抻长脖颈就喊:“江……”

    刚出口一个字,苏阙脱兔似地跳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商爻顺势把泥糊到苏阙脸上。

    “……”苏阙呆了呆,然后也把手伸进盆里,拍了一把泥在商爻脖颈。

    商爻又气又好笑:“你敢糊我?”

    “就糊你,就糊你!”苏阙推开他就跑。

    商爻端着盆在后头追。

    两人围着八仙桌转来转去,最后商爻失去耐心,踩着凳子跳到了桌面上。

    苏阙说:“小心!”

    那桌子本来就不稳当,加了一个人的重量后,直接翻了。

    两人冷不丁地撞到一块儿,盆里的泥土劈头浇下,把他们都糊成了泥人。

    苏阙眉毛睫毛都被粘住了,有点睁不开眼,气得把脏兮兮的双手往商爻衣服里伸。

    商爻一把按住她,哑声说:“干嘛呢?”

    苏阙:“……”

    她看不见,只想对商爻报覆回去,顺便把手擦干净。

    但好像丶似乎,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脸腾地就红起来,也不知那层泥厚不厚,是不是能严丝合缝地遮住脸。

    她进退两难,呆住了。

    商爻的胸膛有些剧烈地起伏了,慢了半拍,一点点地把她手拖出来,然后带着点恶意似的,狠狠给她按进盆里剩下的泥里。

    苏阙:“……”

    “一个成熟的演员要学会自己倒饬自己,给你半小时,收拾好了再出来。”

    商爻近乎逃命似地奔出了仓库。

    回身关门,瞥见苏阙还呆坐在那里,又觉得好笑,嘴角扬起一个连自己也没发觉的弧度。

    然后他全然忘了自己的形象,踱着小虎步过去看卫小东调设备。

    卫小东正专心致志从镜头里看着远景,察觉到商爻靠近,百忙之中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卫小东看出毛病来,后背冷汗噗一下蹿了起来。

    “爻爻,你……”卫小东很想发表一番锋发韵流的言论,奈何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憋半天只想起了国外球赛看台上那些涂着油彩的观众。

    虽然泥土与油彩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莫名就想,这是广兰村的最后一场拍摄了,怎么也算有纪念意义。这儿又条件艰苦,把泥土当油彩……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迟疑片刻,从商爻脖颈抠下点儿泥,抹在了自己脸上。

    商爻:“??”

    等到苏阙化好妆出门,迎接她的是四张涂满泥浆的脸。江雨凌嫌弃颜色不够明亮,还把王村长媳妇种的小雏菊摘了一朵下来,嫩黄花瓣一片片地糊在中间,乍看起来跟得了皮肤病似的。

    苏阙:“……”

    而她自己的泥已经擦得只剩很稀薄的一层了,在这一层的基础上,她化好妆,原本白皙细腻的脸蛋全然不见了,皮肤黯淡无光,眼角也浮出了皱纹,当她弯下嘴角,苦涩一笑时,活脱脱一个从剧本里走出来的春花。

    黄昏将至,王村长家的宴席已经摆了起来,村民们围着桌子,提前进入了吃席氛围。

    但当苏阙穿着从王村长手里买来的粗布衣服,缓缓拉开门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失去了少女的鲜活,由骨子里弥漫出来的垂死沧桑紧紧地抓住了每一个人。

    商爻无声地朝卫小东点了下头,摄影机开始运转。

    这是一个很长的镜头。

    从春花毫无生气的正脸绕到她身后,跟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向院里看去。

    全景展开。

    低矮的土坯墙上挂满了红绸和灯笼,不大的小院里摆满了酒席,人们高声说着话,大笑着,酒杯相碰,看起来是那样的欢乐。

    然而镜头的推动如此缓慢,一股莫名的悲伤悄然蔓延。

    镜头继续推动。

    最终定格在大军大笑着的脸上,他的身边,春花的父亲举着酒碗,拍着他的肩,近乎谄媚地与他说着什么。

    春花的脚步陡然加快,菜刀从她袖子里掉了出来。

    她冲进人群,胡乱将菜刀朝父亲背上扎去。

    苏阙当然不可能真扎,但那一下爆发力十足,带着经年月久的恨意和愤怒,还有不少对自己的怜惜。

    事先准备的鸡血喷溅出来。

    人群开始喧哗。

    春花奋力推开父亲,又朝大军扎去。

    所有人都面露惊恐,所有人都来推她。

    她绝望而凄楚地望向镜头。

    一秒。

    两秒。

    商爻没有喊停。

    镜头仍旧对着她的脸。

    一滴红血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圆满的微笑。

    冰冷的风从酒席间掠过,把院外深黄的竹叶扫落下来几片,竹林发出沙沙的叹息,所有人却又都屏住了呼吸。

    关于这个镜头,他们讨论了很多次。

    一般的电影镜头,最后一幕习惯用远景,要么是主人公渐渐走远,和风景融为一体,要么是镜头对准天空,留下一大片空白。

    但商爻总不满意。

    他想要一个具有冲击力的效果,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深深印在脑海里的画面。

    最终,他告诉卫小东,他不要循规蹈矩,他要真实地表达自己。

    于是那滴红血成了画面里最亮的点。

    此时光影正好,山里的薄雾把一切笼罩得糊模不清。

    树是绿的,房屋是灰的,人们穿着深蓝的浅灰的衣服,唯有墙头的红绸和春花眼角的血是红的,耀眼又夺目。

    而这抹红色又与春花的微笑相得益彰,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也带来一阵阵内心的波动。

    好半天大家都没能说出话来。

    苏阙小小声地问:“我还要笑多久?”

    大家这才如梦方醒,在商爻的指挥下开始收拾东西。

    卫小东伸了个懒腰说:“行啊苏阙,演技渐长,这表情绝了!”

    “拍完后把片子寄给国外电影节吧。”原野忽然握拳说道,“就凭这最后一幕,我觉得我们能拿奖!”

    “对,我也觉得!”江雨凌附和着说,两眼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原本他们对拿奖这事不抱希望的。

    虽然早已决定拍完后就将片子寄去参赛,但他们是新人,十分有自知之明,都觉得能在电影节亮相,卖一两个版权就不错了。

    在他们之前,无数国内电影人满怀希望,不惜花重金在电影节做gg,搞营销,最终却扑得无声无息。

    原因无非两种,第一,他们可能是新人,影片质量比不过知名导演;第二,国外评审并不喜欢东方的电影风格,或者,更具体一点,正是因为他们拍的是华夏电影,所以不被喜欢。

    今天以前,包括商爻在内都有些担心。

    但现在,他们至少战胜了第一种原因。

    他们是新人,可影片的质量却不见得差,说句不怕天高地厚的话,他们这片子,比蒋文星的《五里山》还要打动人。

    大家的信心都受到了鼓舞,巴不得马上飞回京城,结束最后的拍摄。

    临别时,全村人都来送他们,往他们包里塞了不少土特产,还有塞生鸡蛋的,结果没走多远鸡蛋就挤碎了,又闹了一场笑话。

    他们和王村长约定好了,如果影片能顺利卖出版权,就给王村长写信,也算是答谢大家这段日子的帮助。

    回到京城后,他们在家歇了一天,然后又热情似火地投入到拍摄事业中,争取能在年前把胶卷寄到香港去做剪辑。

    商爻联系了部队医院的一个医生朋友,问能不能带着摄影机在门口拍两天。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大家选了一个艳阳高照的天气,扛着摄影器材前往医院。

    谁知好死不死,在门口遇见一个不想遇见的人。

    黄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