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先是没了葵水,南风对这事一向很注意,所以才觉得突兀。
两人隔的极近,彼此的体息轻轻萦绕周身,肖大夫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温声解释道:“上月的葵水是不是很少,只有一点。那不是葵水。”
是只有一点,且只来一天,这并不是真正的葵水。南风是不知道的,迦幻挥锌口,伸手搂住他瘦劲的腰身,赌气一般道:“那,是哪一日有的呢。我们昨夜还有会不会不好。”
前一个问题,脉象浅,肖大夫也不十分肯定,不过大概能确定是荷花池摘莲子的日期前后。后一个问题嘛,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她,自己脸上布满红潮,星眸亮的惊人,嚅嚅道:“不要紧,以后别”说完脸上红的更厉害,前些日子在三家村住着,没有心力和条件做,回家跟要补回来似的,他夜里要了一次又一次,想来就后怕。
她软软一笑,把他的大手抚向自己的小腹,娇声道:“没有关系,孩子好好的,你看。我很欢喜我们终于有孩子了。”她抿抿唇,沈默了一会,道:“不然,我还想请王大夫给我把脉看看呢。”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心放回去了,她是真的有害怕过自己不能生孩子。
肖融安站在那里,身形一动不动,手下是绵软的衣料,心中千头万绪,只得感叹,该来的还是来了,也是,世上大抵没有那种避孕方式是百分百保险的。他轻轻把她搂回怀里,在额角印下一个柔软的吻,开口道,声音清浅,“傻瓜。”他的小傻瓜。
众人纷纷道贺,说是双喜临门。肖金柱也是个个笑的见牙不见。
84丶包子包子
南风有了身孕,就如有了护身符,在肖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列为第一金贵人。翌日,周氏就从压箱底拿出好料子和补品,让她拿回去用。并隐晦的表示,小夫妻年轻不懂事,床弟之事最好不要太那啥,影响了金孙子就不好了。
她连连点头,唇边泛起笑意,婆婆现在对她越来越看重了,是真心实意接纳了她。
“前头三个月是最紧要的,要稳胎。你切不可劳心费神,一切针线之物也不要拿。再就是融安伤你心,也莫往心里去,一切有我。”周氏这话说的也直白,直勾勾看着南风,意要她放在心上。
她笑笑,频频点头。
两辈子加起来,这不是第一次,前世十八岁那年,她懵懵懂懂怀了三月,因为月事长年不调,加上唐益康荒诞的性事。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有了,还是那年冬日偷溜上街,昏倒在路上,被一个好心的大夫把脉送药,昏昏沈沈中实没看清那大夫的模样。结果十多日后,自己就没了命。现在肚里这个来的早,又是在众人期盼中有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端起温热的茶水在嘴边抿了一小口,心被捂的热热的。
作为一个未来母亲,不管外人怎么看,孩子总是被母亲期待的,而现在肚里这个又不一样。除了作为孩子那份被期待外,还有一种融合自己和爱人骨血的微妙情怀。那种爱被延续的感觉。
这么想着,脸颊上微微发烫,且有越烧越烈的趋势....
“南风,”周氏好笑看着媳妇,对她满面红光的模样很高兴,孕妇心情好,对孩子才好。小夫妻的感情,她都看在怀里,是再好不过的了,儿子多是被媳妇拿捏的。作为婆婆,自然不喜儿子落了下风,同为女人,却颇为羡慕这份感情。小儿子从小年少早慧,善心仁术。过于宽厚的性子容易被欺负,所以她看中了月娥的强势霸道,两人能相辅相成。不过现在看来,南风外柔内刚,心性坚韧,倒真正是天作之合。人啊,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老天爷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是,婆婆?”她恭敬的看向婆婆,为方才的走神而歉疚。
“走路,说话都要缓一口气慢慢来,孩子可是最娇贵了。”周氏笑眯眯道,又指着她手中的茶杯续道:“饮茶也别憋一口气。”
她不好意思傻笑了两声。
天渐冷,夜更早,阴沈的天光渐渐笼罩了天际,饭菜香味逾墙而过,霸道的钻进鼻子,外面飘来此起彼伏的叫唤声。南风擡头看见融月朝屋里走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物事,进门来先是好奇在她肚子上打量,接着笑嘻嘻奔向周氏,喊了声娘。
看的出来,周氏面上的皱纹都一瓣瓣舒展开来,显出了愉悦的神情。她面上有些恼怒,教训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不懂规矩。”眼里是极受用女儿的撒娇。
所谓母女连心,融月对亲娘的性子摸的一清二楚,从周氏怀里探出头来,委屈道:“再大也是娘的孩子,女儿要一辈子陪着娘。”
周氏顺了顺女儿的挽起的乌发,上下打量了一番,咦的惊叫一声,问道:“得了,你还有多少时日在家呢,过了年也就飞快,来年三月也是眨眼的事。我就当你在家做客。瞧瞧,这脸又清减了,腰身也细了,莫不是在减食。”
南风顺着婆婆的目光看去,认真说起来,姑嫂两个近来也有功夫没见了,若是日日相见,这差别不易认。隔了时日,变化就明显看出来了。融月的脸上显出了下巴,胸脯腰身也瘦了一圈,尤其她还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衣裳,显得袖笼兜风,下摆宽大。看来虽面上不在意,心里还是极为看重未来夫君的想法的。
“是瘦了些,腰肢若柳,面色如桃。虽减了饭量,但是气色却比以前更好了。听夫君说,妇人太胖太瘦都不宜生养,融月这样最好不过了。”南风这话捧了两人,小姑子要苗条,婆婆要康健,都点到了。再者么,月娥的前车之鉴在那里,不得不让人信服。
融月猛地擡起头,全是兴奋的样子,她急吼吼把手中的盘子送到嫂子面前,献宝一样道:“还是嫂子疼我,这是京城的八珍盒,里头有八昧珍果,送给侄子吃。”
满满排了八样腌制的晶莹欲透各色花样果脯,杏仁,桃脯,福元,依稀只能瞧出这几样。这般酸甜可口的小东西不算顶贵重,应在心意好,心思巧,给孕妇解馋最好不过。南风心中一暖,面子情交好是一回事,真心体贴又是另一遭。
看着她满心期待的兴奋样子,南风狡黠一笑,“侄子现在没有嘴吃,全进你嫂子肚里了。”
“嫂子,”小姑娘不好意思了。
周氏看着姑嫂和乐的场景心中欣慰,融月是个直肠子,南风说话在理,还能劝说一二。她打趣道:“这是顾家送来的中秋礼,特特指说给她的,瞧瞧,这贪吃鬼的名声都传出去了。难为她守着这么久没动,今个拿出送嫂子。”
未来姑爷也是妙人,知道投其所好。送礼都是为了面子人情,送到心坎里,只怕也上了心。南风了然一笑,把果盘子推到周氏面前,笑道:“媳妇拿来借花献佛,帮这肚里孩子开口,先孝敬奶奶。”
周氏依言尝了一颗,接着轮到融月,小姑娘特特每样捡了一颗,眯眼若猫儿含着。
不多时,融安也下工回来了,他进门来看了一眼南风,微不可见叹了口气,那意思分明在说看你听不听话。自从娘子有孕,家里最紧张的人就是肖大夫啦,让她喝口水怕呛着,走步路怕摔着,吹口风怕冷着。当然外人在场,肖大夫有所收敛,没有那么强势。
全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用完晚饭,肖大夫扶着娘子回屋歇息了,倒是惹来一干人羡慕。
十月已经有了冬天的气息,太阳一下山,暮色四合,铺天盖地的冷气蜂拥而来,晨露夜霜冻煞了青石地。融安走在回廊边上,微微侧着身子,凛冽寒风扬起宽大的袖袍。他盯着靠近墙角干燥的地面,仿若她一脚一脚踩在了实心上。
推门进去,他总是第一个燃了蜡烛,接着扶着她坐在菊花垫子的硬木椅子上。今日的屋子不若往常冰冷,炉子的炭火点着好一会了。约莫是他先回屋烧暖。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他的动作,屋里的脚步声终于止息。只馀下屋外呜呜作响的风鸣,和若有似无的说话声。四目相对,她的素手从热乎乎的汤婆子上移开,伸向他两只冻的通红的耳朵。
“我看看能不能拽掉,明天炒个猪耳朵吃。”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手揉捏那通红的耳珠子,嘴里不忘打趣。
他的胸膛微微震动,把她搂在怀里,无奈笑道:“一道菜怎么够,我看再来个心肝脾肺肾,十全大补汤,给儿子补。看你能下不下得嘴。”
清润的嗓音在室内荡漾开来。
无耻,无耻,太无耻!南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想了想,又要伸手拿那八珍宝盒,被手长的某人先截了去,揭开盒盖奉到她面前。
耳朵上的血走起来,有了热气。她恋恋不舍放下手,拈起一颗福元,剥开菲薄的壳,掏出褐色的果肉。嘴边逸出一丝轻笑,把福元送到他嘴边。
他的脸离的极近,摇晃的烛火在长长的睫毛下投下阴影,眨眼翻睫间,竟有种蝴蝶扇翅的翩跹之美。她有些晃神,半响才明白过来摇头的意思。
几乎是有些霸道的把福
元按进他的嘴里,热气熏染的脸埋在坚实的胸膛里,闷闷道:“挺甜的,你尝尝。”她只是想让喜欢的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这种甜蜜的小心思,肖大夫哪里能猜到。他可记得洞房之夜,娘子对此物甚爱。
几缕蜿蜒的墨发散下来,在衣襟口滑动,她捡起一根散发贴在脸颊上,凉凉的,还有点痒。她笑嘻嘻道:“好不好吃,这是融月给我留的。她也是真有心,平时那么爱吃零嘴的小姑娘也肯舍得。”
他吞下那枚福元,小小的果核吐在青石板上。把她头上饰物一一摘去,大掌摩挲她的头顶,时不时按捏穴位。
“是我疏忽了,应该早点买好备着。清水楼的点心你不是喜欢么。”他说。
“说的好像我好吃一样。不用啦,天天吃零嘴,不想吃饭。”她不挑嘴,没有呕吐反胃,目前来说没什么身体反应。就是不太爱吃饭,眼看下巴尖了。
“过了三个月就爱吃了。”
她没说话,想起了另一件事,道:“二嫂今个在席上和我说,明年正月是爹五十大寿了,家里要摆宴席。二嫂刚出月子,我这边有怀上了。恐怕全赖着大嫂了。”
做主人家招呼客人是最威风的,覃氏从来不肯落人下风,兼由指挥两个弟媳团团转。事实有变,她手下没兵,辛苦加倍。难怪得知南风有孕,那眼神极度哀怨。
她现在是肚里有宝,万事不理。不过把事挑给他明白而已。
“大嫂管了十多年家了,迎来去送早不在话下,你还年轻,娘的意思是你旁边看着学学。”他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点道:“你管好自己就行,别人家的事不要插手。”
南风瞅向他,赌气一般把那抹散发从指尖弹出去,在空中扬起落下。虽然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还是不免有怨气。话未说开,是给她留面子,莫非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个无能赌气喜欢管闲事的妇人。
“别人家的我自然不管,可我亲哥哥不是别人家。真出什么事,我一辈子不会安心。不劳你操心别人家的事。”意思就是反正就是我哥哥我管,不用你管。分明是要把两人的界线划的清清楚楚。
肖融安盯着她,笑容微微凝住,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失望,“娘子,”他轻声唤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人。”
她不说话,也不回应,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就这么想的模样。
“你和哥哥的感情与我和兄妹的感情是一样的,都希望他们过的好,也想尽全力去帮忙。娘子心地好又聪明,当知道,这世上夫妻之事,外人难以插手。路是他们选的,也要他们走下去。而且你的身子,现在也不适合多虑多思。”他把她紧紧搂着怀里,脸色近乎哀求。
眼眶一酸,泪水不可抑制往下掉,她也不知怎么了,就是想哭。大概是孕妇真的容易多愁善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卡文,更新晚了。话说昨晚掉了10个收藏,还没完结呢,姑娘们别抛弃我啊!
准备码新文啦,各种无头绪,征求下,大家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宫斗 宅斗 农妇? 抑或对楠竹女主 剧情有要求。
这文完结的话 不打算写番外了。不会写到100章。
85丶北风桃妹
花开两朵,话分两头。冷雨扫秋风,淅淅沥沥到天明,时序逼近十一月。冷霜寒雾早出晚归,临街的一间普通小院里,远远看去,一灯如豆,暖黄的窗棂纸上透出纤细的身影。细看是个妇人在拉针扯线,嘴里发出微不可见的喟叹。
桃妹看了看手中的缝好的小儿衣,将线头送到嘴边咬掉。总算完成了一桩心事。她将目光投向箱底几件做了一半的小儿衣,心头绞痛。
那是为未出世的孩子做的,等不及来到世上,未曾享受成为母亲的喜悦,却要尝到失去的痛苦。她的命,格外要苦些,父母早逝,奶奶偏心,叔叔凉薄,从三家村的小孤女到为□,她走的很辛苦,她问心无愧。
灯花“劈啪”响了一声,屋里暗了几分。她微微起身看了下窗外,鬼影子都没有。虽然在预料之中,还是免不得失望,把手中的小儿衣折好,放在柜子里。
拿起手边的铁剪子将燃尽的黑灯芯剪掉,暗骂:还不给回来,又要浪费蜡烛钱。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冤家走路几不带声,抱着个小酒坛子,脸上红扑扑似的染了胭脂,拉开门帘露出半个脸傻笑:“娘子,我回来了。”
桃妹早看见了,今个她等他有事说,心里正为蜡烛钱肉疼呢,便瞟都不瞟一眼。
牛北风顿觉无趣,娘子今个没骂他,心里不太舒坦。大摇大摆掀开门帘,灌进大口冷风,把那小酒坛举起,嘿嘿道:“娘子,好东西来了,瞧瞧,还有半坛呢。”
屋里被火盆子烧的旺旺的,桃妹被那口冷风兜出个大喷嚏,捂着鼻子怒道:“去去去,臭气熏天,别过来。”
牛北风贪杯,千杯不醉,喝酒以后脾气特好,在娘子面前跟条小狗似的,指那打那。桃妹知道他这副德性,说起话来调子便高些。
“嘿嘿,娘子,我听话,先喝茶漱口,不熏着你。”牛北风就是那本事,能把桃妹的斥责听成娇嗔。酒坛子被他塞在桌子下,摇摇晃晃用帕子抹了把脸,在老地方寻到茶杯喝了。帕子和茶杯都是热的,可见是早准备好了。
收拾好的北风缩成熊样在娘子的指点下围坐在火盆对面,主动交待道:“今个是妹夫一起去喝的酒,这酒没话钱,是顾九家送的,我只喝了三碗。”
态度良好,说话清楚,舌头没打结。自从牛北风在清水镇安顿下来以后,三不五时要出去喝酒。桃妹这方面管的严,一是酒喝多了伤身,二也是怕酒醉了做了不该做的。桃妹有心想打听,北风也乐意回家有人关心,所以每日汇报是不可少的。
他和肖大夫喝酒,倒是出乎桃妹意料,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桃妹和南风的关系自不比一般姑嫂,怕是亲姐妹才有的交情。若没有南风,自己许被叔叔卖到哪里去,所以对南风是特别上心。南风嫁了一年多,一直没有身子,私下里,也曾和自己说过两句,担心身子有毛病,怀不上。妇人没有子嗣傍生,终究是差了一等。听闻她有好消息,桃妹当场就掉了眼泪,高兴的不行.
呆想了一阵,张口道:“虽说是亲妹妹,但终究是嫁了人,你别这么毛毛糙糙。那天在舅舅家,听说就是你吓着了妹妹,幸而有福气,要出什么事,可怎生了得。”这事桃妹原先不知道,后来去看南风,出门的时候,被肖大夫说了半句,说是娘子胎没坐稳,不禁吓。多和气好说话的大夫啊,居然也有冷脸的时候,实是把娘子疼到了骨子里去。
桃妹回来琢磨了几天,越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话里有话,只怕要问牛北风才知道。
牛北风这人吧,对自己喜欢的人是藏不住话,对讨厌的人那是不置一词。今个娘子肯开恩和他说话,心道正是表忠心的时候,想着妹妹妹夫的亲热劲,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嘿嘿,”他扯了扯袖口新磨出来的长须,讨好道:“我就说了我们的事,想让妹妹拿个主意,结果她脚下一滑,吓了我一跳。原来是怀了小外甥了。”
桃妹红了脸,瞪他“你是大笨牛啊,我们的事,我们什么事,这不好好的吗,妹妹家里一堆事,烦她作甚。”
这倒是第一次声音这么大,险些掀翻屋顶。她愤愤然,抓起手边盖手的小被子就往他丢去。
真是个大笨牛!这大半年来,桃妹是甚少理他,谢奶奶故去,自己小产,双重打击让她郁郁寡欢,难以提起兴致。再加上牛北风那日对大伯一家的表现,桃妹是不满的,生恩养恩是要报答,但没孩子陪的道理。诸多原因加在一起,她是有些晾一晾他,按牛喝水。原是自家事,没得让南风担心的道理,再者,这事她也帮不上忙。故牛北风的回答,正是让人又羞又恼又恨。
大笨牛闷头吃了一棍,楞了半响,莫名其妙看着娘子。
得,他还不知道自己为啥生气。牛北风要是有妹妹一半聪明,她都谢天谢地了。
过了好一会,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恨恨把被子抢过来,解释道:“夫君,这半年来,我心里惦念奶奶和未出世的孩子,忽略了夫君,是我不对。是我没用,没照顾好奶奶,也保护好孩子。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就是个废人。”
牛北风似是一怔,飞快在她面上一扫,又低下头去做熊样,被娘子的一腔话勾出了情绪,摆手叹气道:“是我没事,让你们没过上好日子。”
“不,不是这样,好日子不是吃鱼吃肉就是好日子。心里有期盼就算是吃青菜叶子也高兴。我不敢想象以后再有孩子日子怎么过,总不是人人都会高兴的。要真有那一天,不用等她来害,我抱着孩子跳白水河一干二净。”桃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想要刻到对方心里去。手里那一方帕子随风飘散,落到火盆里化为灰烬。
他没说话,低着脑瓜子在想什么。
桃妹也不急,故意偏过头去看那床上褪色的鸳鸯枕头。不给他施加压力。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问牛北风你是要大伯一家还是娘子孩子。不满他偏心的态度,不满他不顾小家的心态。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不下点狠药,是不会明白。人家把他当傻子,他把人家当菩萨,真正关心他,爱护他的只有自己这个娘子。总之,牛北风就是个榆木疙瘩,是个块烂木头,她都要整治回来。
牛北风这人啊,说好听点叫憨厚,说难听点就是愚忠。父死母嫁,一夕之间,十几岁的少年迅速成长,他只看到了大伯一家接纳了自己。不知大伯一家对母亲妹妹的逼迫。刚成亲的娘子和顺从了多年的大伯一家,他不知如何选了,恰恰沈默其实是种软弱。所以那一家人敢肆无忌惮,桃妹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走。
夫妻相处,时日渐长,慢慢有了感情。而因为妹妹娘子的调解,北风和娘的关系缓解了些,至少见面能打招呼,当年的事,慢慢有了眉目。今日席面上,妹夫说过,如果当年不是黄氏带着妹妹改嫁,只怕妹妹早被人逼着当别人的童养媳了。爹出事那日,他跪在病床前保证要照顾娘和妹妹。这么多年来,他以为是娘对不住爹,带走了妹妹,如今老天爷告诉他,是他牛北风没用。他让拿一家子黑心鬼着了道。
牛北风的眼圈突然红了,十个指头如鹰爪,掐得桃妹的肩头生疼:“我以为问心无愧,以为自己坦坦荡荡,我错了。你骂的对,我就是笨牛,蠢猪。妹妹那么小,他们就逼着她做童养媳,收了媒婆的钱,要把娘卖给傻子。后来还害了我们的孩子。”他狠狠抽了自己几嘴巴,立马肿胀如猪头,愤然道:“要不是我卖不了钱,早把我也卖了。”
“夫君。”她连忙扯过他的大掌,笑着流泪道:“不晚,只要你明白就不晚。你依旧是我的好夫君。”
“要不是妹夫今日告知于我,我还是蒙在鼓里。他们都不同我说。”
桃妹暗中感激肖融安和南风,若没有他们,大笨牛这个弯难转。她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将染血的小指头包上,擡头道:“娘和妹妹怕是看你和大伯感情好,不说说破,惹你伤心。再者,他们已经放下了这桩事。”
“没有我,他们也过的很好。”他瓮声瓮气道,“今日看妹夫那高兴劲,三句话不离妹妹,酒也不肯沾,说是怕妹妹嫌弃他。”
肖大夫是怕南风担心哥哥家事,索性自己出马搞定。瞧瞧这事做的,低调又贴心。桃妹嘱咐道:“前三个月胎不稳,天寒地冻的,不宜出门。我们这段时间就不去肖家了,待过年再去走走。我这里做些小衣给侄子穿。”
“那敢情好,你做的衣衫好,选些好料子罢。那我送什么好啊。”其实认真说起来,桃妹的针线只能算过的去,胜在针脚细密。牛北风大男人不懂这些,只要能穿就好。
被夫君夸,桃妹不吝啬给了笑脸,不再冰着脸。她捞起牛北风那破袖子扎针起来,笑道:“都是极舒坦的料子,我也没绣花,保管针脚一个都看不见,小儿皮肤细嫩,禁不起扎。你呢,好好上工,多挣点银子,来年给你外甥送满月礼就是。”来年她身上的为奶奶守的孝也完了,到时候再怀一个。
牛北风嘿嘿直笑,不知想到啥好笑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在码新文鸟,这文会继续日更,不会烂尾。
86丶夫妻之事
怀胎满了三个月,南风吁出一口气,心终于放回来。说来也怪,并无呕吐等剧烈反应,只是食欲不振。一张小脸撑在素色棉袄里只馀巴掌大。亲娘和舅妈来探望的时候都带了不少好东西,不厌其烦的叮嘱她,不要乱动。
南风摸了摸撑起的胃,明明被喂到嗓子眼了,还得奋力同熬的浓香四溢的猪骨谈作战。终于那骨头汤见底了,她靠在暖和的榻上,用手绢擦了把油嘴。思绪面无目的的飘散,落在角落新做的摇篮上,根根柱子光滑,无一处棘手,无一处扎手,东西不算金贵,心意顶顶要紧。摇篮里的小被褥绣的是百子千孙的图案,里头塞新摘的棉花料。小枕头里装的是决明子,有股淡淡的药香。还有几套小儿衣物,做的很细致。这些东西都是昨日哥哥和嫂子一道送来的。南风瞧二人那股亲昵劲,是骗不了人的,确实是和好如初了。想来他们特意送来也有不让自个动手的缘故。
她这个媒人终于做的家了!
眼帘低垂,渐渐支撑不住,她陷在温暖的塌间,不忘覆上被褥,坠入黑甜的梦乡。
六月暖阳,烈火灼灼,她坐在道旁浓密的桑林下草垛上歇息,一串银铃般的小儿笑声传来,循声看去一个软绵绵的粉团儿扑过来,睁着黑葡萄的大眼软软唤道:“娘。”
南风微微一震,把那粉团儿抱在怀里,他大约是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大眼粉唇,可爱的紧,倒也看不出像谁,眉宇之间有股熟悉的感觉。
“娘,不要害怕,这回不会像上回一样被坏人害了。”小家夥奶声奶气道。
这般小大人模样真是可爱的紧啊,只是上回被坏人害!说的可是前世被人灌打胎药的事,这么个小儿怎么会知道!莫非?
似看出南风的呆楞,小粉团吐了吐舌头,撒娇道:“羞羞羞,我是娘的孩子,一起回来的哦。”
她被拥着小家夥肥软的小身子,浑身下上卡了鱼刺一般,疼的发怵。再回头一看,眼前哪有什么孩子,对着帐顶,竟是梦一场。
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的一滩冷泪如珠般滚下瘦削的脸庞,纷纷落入厚实的被褥。过了一会儿,激动的情绪如海浪过境,呼啸而去。
这是孩子给她托梦罢,竟是前世那个没缘分的孩子,今生还能托生过来,一时之间感慨万千。小家夥还说这次会好好的,一定不会有事。真是个好孩子呢,长的玉雪可爱,难怪觉得眼熟,和大宝小宝有几分相似,外甥多像舅么。只是孩子还小,面相宜男宜女,倒也看不出来。不过,不管男女,都是她生的好宝贝。
肖大夫近来在清和堂的工作的效率非常高,把脉又快又准,第一个下工。大夥都知道嫂子有了身孕,道也能理解,就是老掌柜也问他要不要多休沐两天,清和堂的规矩是十天休一日。融安做事稳当,并不想坏了规矩,惹人闲话。话虽如此,老掌柜也安排他尽量不出诊,毕竟黑天白夜的出门问诊,让家里人挂心。
今日天晴,请脉的人又多了些,一些素有痼疾的老人家翻了病,融安一边问老人的生活作息饮食习惯,一边扣准了脉门,片刻之间,笔走游龙写好了方子。
三生撇撇嘴,眉头夹的死紧,心不在焉的做事,连着旁边的人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你小子,做什么春梦呢,小心师傅抽你,今天的药都捡错好几回。”二师兄实在看不下去了,看着眼前的人脸揉成了白菜叶子,定是昨夜又溜出去了。
三生嘴巴甜,手脚利索,做人圆滑,属泥鳅的,在清和堂这一亩三分地倒也得人心。就是这两年染上赌瘾,一发工钱就往赌坊跑,拖都拖不住。
肖大夫探完今日最后的一个病人,起身将两人的对话听到耳里,正欲开口。那头三生挤眉弄眼,示意要和他单独说话儿。
“老大,嘿嘿,我看你面色愁苦,定然是有难言之隐。”三生压低声音悄悄道:“男人嘛,我们都懂的,哥,今个我请客,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般来说,成了亲的男女,只要身子康健,难免不耽于房事的。在三生看来,肖融安也是男人,娘子有孕,只怕难耐。在他面前卖个好,反正出门在外,为了遮掩一二,这银子定是他出了。
唉,在滑溜的人做事总会留行迹,若是人有尾巴,三生恐怕早摇起来了。肖大夫似笑非笑睨着着他,“我却是不懂,你与我说明白。”
三生被噎了话,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翻了白眼,讶然道:“哥,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是为你好,憋久了不好。”
“你知道的倒多”说着,他忽而冷笑:“不知你这几个爪子还能留几天。”赌坊里头欠债不还,那是要剁手的。只可惜,说着有心,听着无意,后悔不及。
是夜,月明星稀,肖家小院。南风起身为他宽衣解带,闻得一缕暗香刺鼻。素手微微颤抖,略一使力,将衣衫剥尽。低语浅笑:“夫君去沐浴罢。”
他转身过去,大步迈向屏风后,戏谑道:“有老娘子。”
哼!她将滴蜡成莲瓣的烛台举高,手指掀开袖口,一抹嫣红如血。那股子胭脂味真真让人作呕。自从有孕以来,她都不敢沾胭脂水粉,就是狗狗也送到了三家村,就怕出意外。她悄悄收起挂在屏风上的里衣,等他出来。
片刻之后,水声渐消,融安寻衣不得,只能光着身子转出来,擡头见娘子拿着铮亮的剪刀玩呢。
“娘子,”他意识到气氛不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快步走过来,柔声哄道:“别拿剪刀,有话好好说。”
“你别过来!”她的目光深远,将他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估计着哪里好下手,“我听娘说,狗狗去了三家村以后,漫山遍野打滚,村里的母狗都被它调戏了一番,隔壁的大黄有崽了。平日看着人模狗样的,怎的,在母的面前,就撒不开爪子。我看索性一刀了结祸害,阉了。”边说还边朝肖大夫那地方做了个剪的动作。都说一孕傻三年,南风脑瓜子完全不顶用了。
祖宗额!肖大夫好想挠墙痛哭!数九寒天光着膀子给娘子看都算了,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咱什么时候和狗沦为一体了。这模样哪里是说狗,分明是说人。他又哪里招惹姑奶奶了。
肖大夫当即变色,顾念她有孕在身,情绪不稳,面上不温不火,认真道:“娘子,狗狗心里只有娘子,对主人忠诚,绝对不会乱来。我的心里只有你,你要杀要剐,都随你。”
“哼,”南风面上缓了几分,稳了稳心神,续道:“据说男人的心和身子是可以分开的,只要有个美人在他面前献媚,不管心里有没有,那东西也忍不住。远的不说,就是二嫂怀妊,二哥可也在妓/院里打过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