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也回回头,看看我
车子开的很稳, 一路上衣琚不想和周良晏说话,自然对方也就直接把衣琚拉回了他的家。
等车子停下来时,周良晏下车后看着衣琚, 但衣琚真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沉默跟着对方上了楼。
等再次回到熟悉的屋子里, 小八似乎很是想念地黏到了衣琚脚边,衣琚心中一酸, 蹲了下来摸了摸不记仇的小猫。
周良晏自己走进了卧室,拿出了一套衣琚忘记收走的衣服, 递给衣琚后,当着衣琚面抱走了小八。
“去洗洗吧,药箱放在洗手池旁, 处理好伤,我们谈谈。”
周良晏回头朝着衣琚说道,然后就留着衣琚一个人在客厅,周良晏则带着猫回到了卧室。
衣琚望着对方的背影,手指刚刚温热的触感也消散了,衣琚沉默地拄着膝盖站起了身, 走进了洗浴室。
浴室的水声,周良晏听得很是清楚,小八一被周良晏放回了地上, 就又屁颠屁颠地闻着衣琚的味寻了过去, 似乎不计较对方抛下它离开的事情。
站在落地窗前, 周良晏用酒精湿巾直接擦拭着破了的手背,嘴上叼着烟一口口吞云吐雾。
他需要在和衣琚谈话前, 镇静好濒临失控的思绪,不然他不意外自己会将对方彻底捆在床上, 直到一切结束。
又或者再也不松开。
如果这样就能留他在自己身边的话。
今日在明谷前,周良晏第一次在衣琚面前脱掉自己那层人皮,显然结果是吓到了对方。
他想他需要些时间再次披上温和老练的皮套,然后像以往一般和对方好好谈谈,最后...理智地尊重对方的选择。
只是或许,这次对方的选择项只有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周良晏大致抽了三根烟后,衣琚肩上搭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周良晏倚着墙牢牢注视着对方,直到对方有些不自然地局促,他才善解人意地移开了视线。
“晏哥要谈什么?”衣琚垂着眼坐在了离周良晏最远的床边。
周良晏沉默地望着衣琚,最后直接开口说了正事,“铸程的事情后续不可以再出面,我会接管过来。”
衣琚思量一瞬,点了点头。
“还有,”周良晏停顿了下,看着衣琚说道,“酬智我不会再留,不必再为我费心思了衣老师。”
衣琚闻言依旧没擡眼看向周良晏,只是这次他也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是你的选择。”
“最后,楚家的事,我会善始善终,”周良晏看向衣琚,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缓缓道,“衣老师要是顾念我们的情分,就好好的。”
衣琚手指交错着,故作轻松,“我活的挺好的晏哥。”
衣琚说完怕周良晏不信,与对方认真对视着又重复了遍,“我很好。”
“还有,我的事不麻烦你。”衣琚态度坚决不移。
周良晏望着决然的衣琚很久,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开口说道,“现在事情都聊完了。”
衣琚怔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对方轻声开口——“那天关于我们之间的决定,我想再问你一次。”
“洨琚,我们现在怎么走?”
衣琚出神地望着男人,他不曾料想到对方的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衣琚眼眶酸的疼,喉咙滚了滚最后开口,“不走了,晏哥。”
“真的算了。”
衣琚勉强笑了下,眼神落在床单上却没有聚焦。
“因为楚家,你要和我算了?”
“不是楚家,是我累了,”衣琚咬住理由强调。
两个人又回到了那天的死结上。
而这次周良晏沉默了一下后,将目光移定在对方的右手,直接指出了事实,“衣老师,那为什么戒指你还带着?”
衣琚咬了咬唇没有回答,只是悄然背过手。
周良晏缓步走到衣琚面前,垂着眼看着坐在床边的衣琚,望着对方眼睛,“衣老师,你想做什么?”
“和楚家斗到底,或者说斗到死?我说的对么?”周良晏不像在问询,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然很清楚衣琚的心思。
“主动约楚滩去了明谷前,无非是想套出对方的话,让楚滩亲口承认当年没有犯病。而如今楚滩保释,无疑又是借了精神疾病的缘由,这更让你坚定你的想做的事。”
周良晏说到这儿停了下,又继续道,“你故意激怒对方,是为让对方放松警惕,从而让楚滩无意识展示条理清晰的实施犯|罪的想法。”
衣琚承认,“我是买了微型摄像头,记录了对方装疯病的事实。”
衣琚皱了皱眉,很不认可对方开头的定论的样子,“我的计划里是做足了准备以此保护自身,只是我没有料到他会发觉,故此才涉险。
“晏哥,我很清楚如何做才能保全自己。”衣琚望着对方认真说道。
周良晏手指碰着对方额头上的淤青,俯视着衣琚的神态,眼眸幽暗不明,“洨琚,你骗不了我。”
“你向来聪明,计划从不只一种应急选择,你早早在网上与楚家撕开脸面,又直指十几家与铸程牵扯挂鈎的势力,分明是做了万全打算,不成功便成仁。”
“若你真想保全自身,就根本不会在楚滩被你网上动作刺激得情绪正是激动时一人前往。”
“事情要能发展顺利,他能让你拿到证据,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被对方发觉,或者对方没有按你料想的发展,你会怎么做?”周良晏手指向下摸向对方脖子上的勒痕。
衣琚看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瞳眸,没有说话。
“洨琚。”
周良晏抚摸着衣琚的脖颈的皮肤,幽幽望着他,“你是不是在想用自己这条命将对方再次送进监狱?”
周良晏覆在衣琚颈侧的手紧了几分,衣琚睫毛颤了颤。
周良晏见此克制地松了松手上的力度。
但其实,衣琚并没有丝毫对于对方的恐惧,此刻内心的波动只是出于周良晏所说他无可否认。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今两手空空,有的只是自己的命。
谁会想和演电视剧似的,动不动以命相搏?
衣琚暗暗自嘲苦笑,他是实在怕了——楚家已经夺走了他的所有,他不能再让他们毁掉他的曾经所有。
“晏哥,”衣琚颓然望着卧室的落地窗,思考半晌,哑着声开口,“我看见家里新换的玻璃了。”
周良晏手指覆在对方皮肤上,感受着对方鲜活跳动的颈动脉,闻言手指动了动。
周良晏认真望着衣琚的眼,温声道,“你知道我人混,不怕这个。”
“我怕,晏哥。”
衣琚眼角泛上红,他拨开对方的手,一字一顿,“你不该过成我这样。”
无论是网上是与非,还是楚家的威胁,都不该是周良晏替他承受。
“你这样?”周良晏看着衣琚重复道,那三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反复了许久。
衣琚垂着眼自嘲一笑。
他就是一个吞噬偷窃身边人能量的无底洞。
周良晏盯着衣琚半晌,突然他手腕一转拉住了对方的胳膊,拉着对方往前走。
衣琚抿着唇看着地板,由着对方拽着,而自己不问不语。
周良晏带着衣琚站定镜子前,他冷着眼神看向衣琚,对方垂着眼漫不经心。
周良晏眼眸一深,擡起手掐着对方的下颌,逼着衣琚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周良晏指尖凉得他一冷,衣琚透过镜子看向了对方,他这才恍惚发现,对方双眼眼底不知何时猩红一片,看起来分外骇人。
不知是没有休息好,还是被他气极了,衣琚与镜子中的周良晏寂然地对视着。
又一次和衣琚僵持着,周良晏早已经习惯,丝毫不恼将唇贴着衣琚的耳垂,看着镜子中的对方,手指一点点在衣琚身上伤口处滑过,轻声问道,“你什么样洨琚?”
“嗯?”周良晏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双眼透出一丝藏不住怒意。
周良晏看着镜子中的那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晏哥不明白,你和晏哥说说?”
衣琚闭了闭眼,他不想和周良晏谈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索性冷处理周良晏的话。
可周良晏却手指一用力,直接掐得衣琚吃痛地张开了眼。
衣琚复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的周良晏,而对方眼眸透出的情绪,像是要撕咬住他的脖颈,吞咽他血肉一般。
周良晏嘴唇碰着他的耳垂像是亲昵的亲吻,但衣琚听见对方的话却满是冷怒。
周良晏盯着衣琚道,“你说这话是在作践谁?”
衣琚心头刺痛,对方的眼神里,像是在恨他。
衣琚深呼吸了下,挣开了对方的桎梏,和周良晏拉开了半步距离,衣琚望着周良晏勉强道,“晏哥你冷静些。”
屋子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如同斗伤的兽,僵持着不肯退让着,又深深凝望着彼此。
衣琚眼眶红了些,先于对方开口,“我承认是因为楚家。”
“因为楚家,你要和我算了是么?”周良晏点了点头。
“以前就该算了,你不明白么晏哥?!”衣琚惨笑了下,然后表情又归于冷寂。
听到衣琚的话,周良晏眸色沉得可怕。
衣琚凝望着周良晏轻声道,“过去这些日子就是我没拎清,没掂量清自己这身骨头几斤几两,就招惹了晏哥你。”
“如今把你拖到这个地步,晏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从未认识我该有多好?”衣琚心绞地轻笑了声。
“衣琚你根本不明白...”周良晏看着眼睛通红的衣琚,心口的苦汁往上溢,刺激得他喉咙翻滚血气,“这辈子老天给我唯一一件幸事就是遇见你,我唯一所求就是和你走下去。”
所有人都不曾觉得他周良晏会因谁要生欲死,他自己曾经也这么觉得,人生行路漫漫,人与事匆匆,他曾坚信往事不可追,无论是谁,也不必回头。
然,他得遇此人,世上种种妄相,只衣琚一人属真。
他观音莲上坐,周良晏望着他,一日日的视目下,不知何时,他得悟洞明——他早已有所求,妄念缠身。
周良晏深明心迹,便百般忍耐千种图谋,最后幸之得对方回眸,他暗暗欣喜却丝毫不敢外显——他不想再行差踏错一步。
他自认为他不说,以他笃行种种,对方也可明晓他的心——他分明只差将一颗心剖给自己珍爱之胜过一切的爱人看。
可如今,为什么,对方依旧觉得自己可以轻身离去,叶不沾身?
衣琚听到周良晏的话,如在心口镶嵌住石子,其棱角磨得他心头血肉模糊,衣琚纵然知晓这回是他的宝珠,但却不敢再任由这份情搅动他心神。
“我想和你走下去的,晏哥。”
衣琚无望地看着周良晏,“可现在我没办法走下去了,你明白么?”
他如临深渊,再这样下去,只会坠着对方一同万劫不复。
“我害怕死了晏哥,我也把你毁了可怎么办...”衣琚喃喃。
“不会,”周良晏握住衣琚,带着怒意沙哑地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可我赌不起晏哥。”衣琚酸苦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进一步,一个便退一步,两个人同样的固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信一次晏哥行么?”
不知多久,周良晏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衣琚沉默一瞬,选择不回答对方的话。
他强作洒脱地弯了弯嘴角,“晏哥心善,看见往下落的人都想着拉一把...但晏哥,给我留点体面呗。”
“我不想用这些日子的感情拖着你,”衣琚望着周良晏。
衣琚眼角闪过一抹晶莹,又很快消失不见,他清楚地字字利落说道,“晏哥你人生大好明亮。没了我你只会更好。”
“就当成全我吧,好聚好散。”
周良晏手攥着对方的小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放开了对方。
衣琚被松开了束缚,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不再说一个字,擡起有些僵硬的腿,转身欲离去。
周良晏枯寂站在原地望着衣琚即将走出房门的背影,然在对方拉开门的那刻,他倏然动作,上前两步,覆在对方的手上按着门把手,用足了力度,别过对方开门的力气,一点点再次关住了门。
最后门关合上的声音太响,客厅的小猫吓得叫了两声。
周良晏看着被困在门板与自己臂弯里的青年,垂着眼晦暗凝视着对方,对方抿着唇似在指责他的行径。
“让开。”衣琚直视着男人。
周良晏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对方,微微扯了下唇角,“衣琚你很可以。”
“话专往人疼的地方扎,就这么想走么?”
见衣琚别开了头,周良晏也不恼,手指挽了下对方的发丝到耳后,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然后开口,“好聚好散么?”
周良晏重复对方的话,面色有些古怪。
而衣琚眼眸动了动,没有言语。
卧室中的时钟秒针一声声嗒嗒做声。
“好。”
周良晏突然让开了身体,拿开了控制对方的手,像是刚刚的强留只是一场短暂的情绪失控,如今理智回归,便体面地任由衣琚来去自由。
衣琚听到周良晏的话,心房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砸碎于腔底,胸腔的咳意被衣琚强忍住了,面上依旧遮掩地很好,平静如水。
“我只一个问题,我们就散,”周良晏定定看着对方。
衣琚眼眸无波,点了点头。
“衣琚。”周良晏寂然望着对方,“今天我放你走,以后我还能见着你么?”
闻言,衣琚呼吸窒住了一瞬,他看着对方再次逼近自己。
周良晏擒拿住衣琚右臂,衣琚瞳孔缩了缩,试图挣脱却被别的死死的,周良晏利落拉着他的衣袖全部推了上去。
“从前注射的安定,成夜吃的安眠,如今药物失效,自|残还做成被磕碰的淤青...”
“衣琚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知情?”周良晏字字紧逼,眼中血丝红通得骇人。
“站在山上窗前,你想的是什么,你敢说出来么?今年的那幅夜,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敢承认么!”
“你和晏哥说,这些都是假的,我现在就放你走,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周良晏压着怒意低声道。
衣琚脸色惶白,咬着唇看着周良晏,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捅破他们之间一直保留的窗户纸。
良久后,衣琚震恐的心神一点点归位,他看着周良晏忽的笑了,语气疲惫,“所以说晏哥心善。”
周良晏太懂他了,衣琚自见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思,在对方面前无处可藏。
艺术创作到了一个程度,其灵感大多归于性,酒药或者不健康的心理状态,衣琚也不能免俗,他不滥交也坚守红线问题,那么也就只剩酒与最后一样。
衣琚是知道自己病了的,但他不在意。
他同样也清楚得非常,当初周良晏在那么低沉的情绪中依旧愿意接触他的原因,大概率就是看懂了他的画,想拉他一把。
“归于我心善么?”周良晏看着很是冷静地点了点头,而他的动作上却粗鲁了许多,他抓着对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力度之大像是要将对方的手嵌进胸膛。
心跳沉如鼓,两人银戒相扣,彼此的指尖都失了血色。
周良晏轻声,“衣琚你真不明白么?”
“你真的看不到么?”
男人抵着衣琚的头,言语咬字恨然快溢出火,在衣琚掌心下,对方胸膛中心跳动剧烈,烫的衣琚心颤不已。
“我放心尖上的人,他被一群畜生拖得要死了。”
“我舍不得他再痛再疼,生怕他受不住便纵身一跃跳进夜里,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怕再做错了选择,怕惊吓到他…”
“好不容易,得蒙天幸,我看见他回头拉住我的手,你现在让我走?”
“我如何走得了,你告诉我衣琚,人要怎么剜了心能活?”
对方声声叩问,让衣琚再也噙不住泪,一滴水从眼中滑落,哽咽道,“你不是说你从不回头么,继续像不认识我的过去那般不好么?”
周良晏声音哑地不像话,“可我回头了洨琚。”
周良晏指尖微凉地擦拭着衣琚的泪水,而衣琚不知为什么没有躲开的力气。
“我回头了,”周良晏又重复了一遍。
周良晏静望着对方流泪的眼,手掌抚着衣琚的脸侧,像是捧着自己最宝贵的珍宝,祈求地吻了吻对方干白的唇,“洨琚,你也回回头,看看我。”
对方的亲吻一触即分,那熟悉的温热让衣琚为之溃不成军,衣琚死死咬着唇,勒住那喷发的软弱与依赖。
周良晏望着依旧无声落泪的爱人,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最终,男人平静地开口,“你要是依旧要走,我不会再拦你,只是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洨琚你明白么?”
如同今日见到楚滩,他很冷静地知道自己是真的想直接了当解决掉他这个衣琚苦难的根源,他也真的为此付出了行动。
暴力是最粗鄙的解决方法,但却能直接解决掉所有问题。
对方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周良晏望着衣琚哭泣得更加厉害的眼,手指细细描摹对方的眼睛轮廓,“救救晏哥吧。”
泪水沾湿了周良晏掌心,他从未见过衣琚流过这么多的泪。
周良晏静静地望着衣琚,等待着衣琚的答案。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悲伤,祈求,爱意与怨恨。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十分钟,又像是一分钟,终衣琚倏然紧紧拥住了自己的恋人,嗓子已经哽塞失声。
而周良晏紧紧拥住投进自己怀中的月亮,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安静的卧室中没什么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夹杂着庆幸与心疼的叹息后,有人说了话。
“别怕洨琚。”
“晏哥在的。”
庞然的恐惧绝望自此轰然坍塌。
有人泣不成声。